书城旅游越南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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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梦幻泡影(3)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俯瞰下空的云海,感觉如同经历南柯一梦。只是颈间那条带着凉意的银链子,告诉他一切都曾真正发生过的。

回到北京,他并未开始自己臆想中的新生活。一场旅行,有时并不会解决人生的根本问题。

继续着一个人的生活。

他却只觉兴味索然。对于任何节日,并无兴致。只习惯于置身其外,仿佛看一幕戏的起始与终结。看锣鼓喧嚣铿锵,看台上人物劳碌奔忙。只独自在租住的寓所里,听白马奥色上师的《大悲咒》和《大孔雀明王心咒》。寂寂一个人却不嫌冷清。背后的窗台上,紫砂钵里,一泓清水中,水仙已经绽放出了数朵。翠绿茎叶,郁郁葱葱。鹅黄与乳白花瓣,纤细娇柔。不大的居室内,暗香已然浮动。水仙之美,幽雅玲珑,令人心惊。仿佛既耽溺于世俗的深谷,却又出离于世俗的悬崖之上。

是他独自居住的房间。浅黄色旧式竖衣柜,IKEA的原木书架,样式简洁。五层的书架上,层层叠叠,凌乱摆满了书籍和杂志。有关设计,电影,旅行和戏剧,甚至宗教。书架上,一只褐色的埙,上面会有精细的菊花图案。一只非洲木雕,是部落酋长的雕像。深黑的肌肤,染了红色的短窄皮裙,手里拿着一柄利器。

一只木镜框,是一个裸体的女子。侧卧,胸部连同右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面部略带野性,神秘而妖娆。圆睁的左眼,无谓地注视着镜头,神态又有隐约的嘲弄之意。肌肤光洁俨然。背部的侧上方,显露出纹身的图案。亦是一株青葱宛然的水仙。工笔勾勒,用色匀称。白色花瓣硕大绽开,而不嫌笨拙。另有两只将开而未开的花苞,似乎不胜重荷,蜿蜒伏于女子丰饶的肩头。湖蓝色窗帘。白色墙壁。只悬挂了一方竖形泰国柚木质地的装饰画,是一尊菩萨的画像。墨绿色底子,头部和面部均敷以金粉。低眉信手,神态宛然。

一个人醒过来,会感觉存在的虚无感。他打开电视,让房间充满声音。不至于太过孤独。他喝水,杯子里往往放一枚柠檬片,再加一片薄荷叶。他在厨房的窗台上种了一盆薄荷。枝叶繁盛。他摘几片,泡水喝,或者用来拌凉菜。有时晚上才出门。通常在12点钟左右。下电梯,出院子门口。不缓不急地跑。过东三环的马路的人行天桥。桥下西侧有一家多乐之日的面包店。他常去买面包。或者坐在座位上翻看杂志。买一瓶巴黎水,一块杏仁长条面包。依旧有人在聊天。闻得到面包香。即便不买面包,他也习惯性的进去坐着。看穿黑色风衣和白衬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穿黑色尖头皮鞋。头发打了一层闪亮的发蜡。神情持重。他径自取面包盘,用夹子取了粗粮面包和蓝莓面包圈。

任时日荒芜。

天熙,我已经接受公司澳洲总部的派遣,回到北京。如果可能,我想跟你见一面。

署名只有一个字:蓝。

全身仿若有一道电流穿过。他情不能自已,浑身轻微战栗。他站在人群中轻轻啜泣。泪水顷刻间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天熙,你是否会笑我,甚至怨恨我当初义无反顾地离开,现在却挣扎着要回来。她熟稔地点起一根烟。透过烟雾,他注视着她。并不说话。眼前这个女人,把他从一个男孩儿变成男人。教会他性与爱。然后又无情抛弃了他。独自远走高飞。他摇摇头。他最彻骨的疼痛与寒冷曾与她有关。他对于她亦并非并无丝毫怨意。但是在寂岑流逝的时光里,一切都已变淡。他宁可把这一切解释为宿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已经感知到,相对于左右命运的不可知的神秘力量,个人的反抗是多么无力。

与五年前相比,她亦有了太多变化。甚至令天熙感觉到有几分陌生。虽则她予人的感觉是更加妩媚而风情,可实际上,她的衣着是非常整饬的。相比于当下大都市里女孩子开放的流行着装,她的装扮甚至有几分保守。染成了微微棕红色的长发,形成一股长长的波浪卷。飞瀑般流泻而下,一直垂到肩上。她穿平滑顺直的丝绸长裙,略略有一层轻微的褶皱。裙摆和袖口处镶嵌着杏黄色的蕾丝花边。耳环是银色的十字架形状,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闪闪烁烁。但她的掩饰不住的风情和韵味,便在她不经意的蹙眉或间或陷入沉思时散发出来。

而天熙亦不再是那个只爱裹着一身运动服的莽撞青年。尽管已经离开职场有一段时间,偶尔外出时,他依旧喜欢穿上干净的长袖竖条纹衬衫和牛仔裤。他亦已经习惯了理平头,一层薄薄的青色发茬。紧紧贴在头皮上。成熟而又干练。训练有素的职场经历,使他在散淡中亦保有一股机警气。但并不咄咄逼人。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一抹淡淡的忧郁。他的内心里则始终是柔和的。

此刻,他们坐在太平洋百货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坐椅上。CBD商业中心的干燥而明亮的日光。水泥地面暴露直接。只有几块草坪,点缀其间。有工人正在修建草坪。剪草机发出吵闹声响。好闻的青草味便在空气里淡淡弥散。远处是几株孤零零的玉兰树。每年的四月份,在来袭的沙尘暴里,它们光秃秃的枝垭上开出深红和近乎银白的花朵。硕大,沉堕,不能自持。只是花期未免过于短暂,只会持续三四周左右。然后开始凋谢,开始生出脉络明晰的厚实叶子。偶尔掠过神色匆匆的公司年轻职员,白色衬衣,打着领带。拎着质地良好的公文包。步履急促。散发某种香水味道。是公司人所常用的大同小异的牌子的香水。脸上神情意气风发。仿佛前途无限光明美好。从他们身上,天熙亦仿佛看到自己初来北京时的桀骜勇气和满怀自信。他很少回头看自己,只顾一味前行。所以亦是丢失了很多无可挽回的珍贵东西。双子座的天性令他始终在乐观与悲观之间徘徊,并且摇摆不定。而蓝的出现,令他的内心伤感如同一座浮游的岛屿般缓缓浮现。

他很少讲话。只定定注视她。端起杯中的咖啡,小口啜饮,发出偶尔轻微窥探。也许他尚未从她突然出现的惊骇中缓过神来。从收到蓝的短讯息到和她见面,时间尚不超过24小时。他始终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进入另一场幻觉。想一想,她突然去到了地球的另一端。完全的不辞而别。去到那个为南太平洋阳光沙滩和印度洋珊瑚礁所环绕的岛国。5年,音讯全无。另一方面,他离群索居时日已久,已经失去了滔滔不绝的讲话习惯和旺盛强烈的表达欲望。他也的确想知道这么多年来,蓝的生活是怎么过的。

我如愿以偿,进入澳洲的一所着名大学学习财务课程。第二年,便与班上的一位亚洲籍日裔结婚。他的家族在澳洲经营着一家庞大的奶牛养殖场,同时集团亦有多元化的公司业务。读完硕士学位,我顺理成章进入他的家族企业,直到做到管理层,担任其中一家新公司的财务总监。结婚后不久,我们有了一个男孩儿。但几乎与此同时,我亦觉察出他与其他女人有染。一开始,我忍气吞声,毕竟觉得这一切来得足够容易。豪华轿车,私人飞机,海边度假屋,仆佣成群。与在国外打拼的其他留学生的艰辛生活相比,我不知道要比他们幸运多少,少走多少弯路。而且,我毕竟已经进入了澳洲的上层主流社会。这是一般的华人所难以企及的。

她将一截长长的烟灰弹进咖啡桌上白瓷烟灰缸里。看了天熙一眼,微微苦笑,但神情仍是镇定。他愈加明目张胆,一天居然将一个中国女人领进家里。据说是一个不入流的小演员,演过几个影视角色,终究未曾大红大紫。她跟着国内一个商界大佬出国,始乱终弃,后来便开始混各种夜总会,以美色博取富贵。那天,她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穿着我的绣花拖鞋和睡衣,可见到我时,态度居然比我还要倨傲。蓝忍不住笑出来。拿烟的手一抖。到底是戏子出身,懂得先发制人,更会演戏。她说。

在蓝接下来的叙述里,她终于与她的日籍丈夫协议离婚。孩子的监护权归对方所有,但她可以随时探望。——丈夫家族的其他人其实对她都甚好。并且,她获得了一笔足够丰厚的补偿金。她依旧在原来的公司工作。事实上,即使她选择不去工作,亦可锦衣玉食,高枕无忧。我以为我会放不下他。她说,但是,彼此似乎已经慢慢习惯。来北京前,她刚刚飞到日本看望他。她带他去札幌的淡水河边。三人吃路边摊,烤鱿鱼,烤香肠,喝珍珠奶茶。带他去海边打玩弹珠、射水球和捞金鱼的游戏。去海岸边的小木屋喝咖啡,吃皮萨。将近凌晨时分,又去北头洗天然温泉。

我发现,即便没有了我,他亦会生活得很好。我相信,他在爱上亦不会衰竭,他父亲的家族很庞大。每个人都很爱他。她的语气有些怅然。我来北京,只做暂时的过渡,也许会留下来,也许还会离开。

晚上两人去酒吧喝酒。天熙已经很少去这类地方。感觉太喧嚣吵闹。囿于蓝的一再邀请恳请,只好略尽地主之谊。闪亮如镜子般的玻璃天花板。镭光灯闪烁。光线忽明忽暗。电子大屏幕色彩绚烂,播放着国外某饶舌女歌手的MTV。暧昧的暖香弥漫。并非周末,酒吧的舞池里依旧挤满了寻欢作乐的人群。甚至吧台前亦是人头攒动。男人,女人,黄头发,黑头发。随着高分贝的激烈音乐摇摆身体。皆是及时行乐,时不我待。一瓶黑方下来,天熙感到有些头晕,并且觉得耳朵略略有些不适。而蓝已经彻底醉了。天熙,来,我们跳舞。她不由分说,拉着天熙步入舞池。使劲抓住他的手,身体向后仰起。一边旋转,一边大笑。全然不顾周围人的推搡拥挤。少女般天真无邪。

那个喜欢牛仔裤,喜欢赤脚穿一双白球鞋的蓝又回来了。

蓝的寓所在临近东四环的一座公寓。30楼,是这座公寓的最高层。天熙,我去洗澡。你先坐一会儿。天环视客厅,80余平米左右的精装修房子,复式结构。雕刻精美花纹的木质结构楼梯盘旋着通往楼上。一楼是客厅,猩红色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上是一尊蓝色的花瓶,里面插着几只白玫瑰。地板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羊毛毯子,踩上去极是松软。墙壁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油画,似是伦勃朗《夜巡》的复制品。另一幅是梵高的油画《星空》。画作中,星空仿佛是炽烈燃绕着的巨大蓝色火焰。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中文版的多是《道德经》《楚辞》《庄子》,甚至《黄帝内经》。英文版和法文版的多是欧美小说及几本地图册。有一面墙壁都挂着照片的各式像框。白色的,原木色,白色,甚至黑色铁像框。多是蓝和一个小男孩的照片。小男孩儿的眉宇间流露出几分清秀之气,与蓝有几分神似。蓝的照片则好像多是处在旅行状态。而且是一个人的出行。天熙未免有几分疑惑。

天熙,来。蓝披着一件白色的袍子出现在他面前。是,她轻轻抚摸着像框里的照片说,这是我的儿子。头发依然湿漉漉的。洗完澡后,蓝清醒了不少。她终究还是变了。天熙的心里有几分失落。她拉住天熙的手,推开面向阳台的玻璃门。是一个诺大的露台。我因为喜欢这个开阔的露台所以才选了这所房子。虽然说高处不胜寒,我仍然喜欢居住在高处的感觉。远处,是夜色深沉的北京城。 楼宇参差错落,一览无余的胜境,即便在黑夜里,也依旧光亮无比。车流如同两条绚烂的锦带,向天际无尽延伸。

这样的繁华盛景,如同海市蜃楼。虚幻,随时会消失。她说。

她在露台沿墙的一侧种了数竿竹子和爬山虎。几盆开着小白花的茉莉,以及金橘。有一只风格质朴得近乎粗糙的石磨水缸。下雨的时候,可以用来接雨水。缸里面养了几尾鱼。空气中传来茉莉的淡淡清香。露台中间,是一张长条的桌子。露天烧烤,或者喝啤酒,听音乐,应该都很惬意。

刷刷刷刷,无端开始下起雨来。他想起她宿舍窗台上的几盆兰草。以及那天夜里的倾盆大雨。他转过头,看见她亮晶晶的眸子。清澈得要滴出水来。

……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正匍匐在他的身上,用力吮吸他。浓密头发如海藻般覆盖在他结实的小腹上。一阵近乎痉挛似的快感强烈冲击着他。他的呼吸渐趋粗重。他呼喊她的名字,蓝。并且,在瞬间达到了高潮。

……

告诉我你来北京后的生活。她幽幽说。

你离开后,我亦很快辞职,离开了那座小城。对于教学,我自己明显感觉已经失去了耐心和热情。同学生和同事相处依旧很好,在他们面前,我依旧表现出开朗积极的一面,但是内心充满了诸多压抑。矛盾重重。总觉得依旧有许多能量无法释放出来。尤其是学生一批批地离开,各自获得成长。而我只有在原地踏步,便觉得心有不甘。亦感觉自己是在做无谓的牺牲。

来到北京后,便迅速同过去的种种人事切断联系,刻意把学生,同事,甚至朋友,暂时统统忘掉。不做任何联系。我自知这样做未免有些残忍,不近人情,但是我已选择了一条新的道路,只可前进,不可后退。必须全力以赴,专注应对。

一切的进展如我所料。从普通编辑做起,从小杂志跳槽到更主流的媒体。花更多的时间学习,不断提升自己的专业水准。同时,结识更多的同行,拓展不同的社交圈,构建各种人际关系。四年后,便辗转成为一家杂志的主编。此时,心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其间甘苦种种,已经无可向外人所道。

但是,接下来,却是坏事接踵而至。遭遇了父亲的猝然辞世,大哥惹上了难缠的官司,而曾并肩奋斗的朋友为了自己的升迁,不惜大肆在公司高管面前说尽诽谤之语,则更令我心寒,感到世情的凉薄。冲动之下,便愤然辞职,离开。现在我已赋闲在家半年之久。

她问,父亲去世是否对你影响甚大?

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我始终处在一种灰色的情绪中。即便是现在,也不曾彻底出离这种悲伤。对于父亲,我将永远怀有负罪感。也许我的辞去公职,来到北京给他造成了很大的心理伤害。加上他自己工作的不如意,而我并未同他做更多的交流沟通。这是我无可挽回的惨痛经历。那时开始,我便开始接触一些修行的人,读圣经,佛经,去教堂,也去寺院。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也更多地阅读与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寻找一切可以找到精神寄托的东西。是寻求救赎,也是自我拯救。他们充当了我的精神导师,使我没有精神崩溃掉。没有这些的支撑,我真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子。

你现在感觉人所经历的痛苦是否可以超越?

在我的个人经验里,痛苦无可超越,只可以转化。如沈从文说,世界虽极广大,人可总像一种宿命,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体验到与他过去相熟的事情。人所经历的种种苦痛,无法被忘却,你会一直体验它的存在。人亦会始终背负着伤痛前行。我不习惯倾诉,另一方面,也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许多事情,只有在心里默默被隐藏。我能感觉到这些事情对我的细微影响。时常感觉到面临的重重压抑。长期的郁积,会形成一颗毒瘤。让心灵溃腐,糜烂。我正在尝试写作。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情写出来,这对我来说,是另外一种解脱和宣泄。

是否后悔过自己当初的选择?

如果没有当初不离开,我也会在和大多说教一样在继续那种庸常的生活。永远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无须猜测,没有期待。所谓命运,就是注定你这一生要走的道路。在某些方面来说,人的命运也许是已经被上天注定了。你所要做的,是顺从它对你梦想的指引和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