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帝都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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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终究,谦益不懂我,我也不懂他吧。

我把玩着手上的翡翠玉镯,想起曾经拥有过的那只。这只镯子质地细腻温润、艳绿色、色泽均匀、饱满、款式独特,可谓玉镯中的极品,戴上我手,大小正是合适。

“翡翠,最初是鸟的名字。翡,赤羽雀也。翠,青羽雀也。”我看向磬儿,瞅着她一脸羡慕的表情,问道:“你喜欢吗?”

磬儿点头,“奴婢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玉镯……”

“你若喜欢,就送你了。”我将玉镯戴到磬儿手上,“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嫁妆。”磬儿是个傻丫头,竟然立誓为我守陵终身不嫁。我救她出火场,自己“葬身火海”。她当这是天大地大之恩,甘愿赔上终生幸福回报,果真再不肯见阎三。

阎三也是痴人儿,亦发下重誓,此生不娶,只等磬儿。

我悄无声息的离开原本是替磬儿打算,不想反差点儿害了她。如今她既知我没死,也该出嫁了。我与谦益商议过此事,他应承回了帝都会尽快如我所愿。

磬儿将玉镯推了回来,“公主,这镯子是王爷费尽了心思才打造而成,专为送您,您怎能送给奴婢呢?奴婢不要。”

我释然而笑,“怎么不能了?他既送了我,就是我的东西,如何处置便是我的事。你既喜欢,收下就是,管那许多作何?”

“公主……”磬儿坚决把玉镯塞回我手中,吞吞吐吐欲说未说。

我抬眸看她,“什么话你说就是,何时学会跟我客气了?”

“那您可别怪奴婢嘴碎,说话不中听。”磬儿仔细问来。

我笑,“你几时嘴不碎了?我早习惯了。”

“那奴婢可真说了?”

我点头,“有话你说就是,哪来那么多客套虚词?”

磬儿停顿了一刻,“公主,您这么冷待王爷,王爷心里很难过。他虽然面上什么都没说,可一到晚上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弹琴,奏的那曲子奴婢听了都想哭。”

我自然知道夜半曲呜,他在琴声里画悲凉。

可我能做什么?我对他的热情,早随着心门的关闭,被埋葬了,熄灭了。

我偏头看磬儿,“我对他不好吗?他送的东西我照单全收,他做的吃食我统统下腹。他要问话我应答,他要下棋我奉陪,他要弹琴我起调。他把我当神一样供着,我也安安份份做我的神。还不好么?”

磬儿轻动薄唇歪了歪嘴角,嘀咕,“就您这样才叫王爷更难受呢。还不如不搭理王爷。”

“我搭理他还不对了?”他想做我的眼耳口舌鼻和四肢,我让他做了。我日日像只金丝雀般飞不出这座华美的宅子,远离权斗,远离战争,远离血腥。听着捷报像颂歌一样在耳边唱起。从一座深深庭院搬进另一座深深庭院,步步逼近尔水皇宫。我眼前的下人越来越多,耳畔的“殿下千岁”越来越响。人与人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谦益剥夺了我与将士们并肩战斗的权力,剥夺了我分享胜利的喜悦。“青”军连战连捷,喜讯频频,我却反怀念起过往被洛奇从万华山追赶到淼水边境的日子。那时虽然苦,虽然累,可我与我的将士们同生共死,一起经历了一切。我怕过,怨过,哭过,喊过,恨过……可我最终坚强的活了下来,活出了我自己的精彩。

而现在,我像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儿,披着一身华丽的羽毛,飞不出方丈之地。

谦益对我的呵护,就像花盲种花,一心想用最好的水和养料滋养出一朵绝世独立的花,却不知过多的灌溉与施肥只会让花溺死在这份盲目的爱心里。

“公主,您与王爷真的就不能和好了么?”磬儿小心翼翼,“您以前那么爱王爷,怎么现在反不待见了呢……”

我叹息,“磬儿,我与谦益的事,你不会懂。”我自己都不懂,你又怎么能懂?我至今也不懂得什么才是爱。这些日子以来,我无数次问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何以前那么爱的一个人,转眼间,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问天,天无语,问地,地不应。

爱究竟是什么?为何这般令人难以捉摸?我总是跟着感觉走,是对是错?

我有时禁不住反问,我真爱过谦益吗?

可是……如果不爱,曾经的心悸,曾经的不顾一切又是什么?然,如果爱,镜花水月的爱情梦想破碎,我说关上心门不爱他了,为何又只挣扎了几下就平静了?

我苦思良久,终不得答案。

于是将一切追根溯源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梦,一个我自小编织的美梦。

也许,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这个梦,这个我守在心里的完美爱情梦。梦里我是城堡里美丽幸福的公主,邂逅了一个逍遥淡泊的白马王子。追思那一日,谦益从人群中走出,那样谦雅不羁,淡泊洒脱的气质恰似我梦中完美的白马王子。那一瞬,就在那一瞬间,他征服了我的心,征服了我的梦。

将我的梦延续到了现实。

我为他悸动,为他不顾一切。因为在梦中,我无数次告诉自己,公主深爱着王子,所以,我也深爱着谦益。

结果,梦碎了。人醒了。

我是那样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如果梦不完美了,我宁愿从此抛弃这个梦。

从此,我走出梦想。因为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公主,谦益也不是王子,所以,我不爱谦益了。我的爱情像做了一道复杂的逻辑推理题,因为……所以……却又不能细细推敲,一推敲便会发现,我做的这道题处处不合逻辑。

仍记得,初时,潜光以黑马之姿闯入我的梦里。在我编织的爱情梦中,我执着的不喜欢黑马。没有原因,与生俱来喜白不喜黑。很长一段时间,我看潜光,都带着这种与生俱来的偏执,莫明其妙的排斥。所以他能感动我,却总也打动不了我。仿佛,我自己编写了一套程序。程序设定,竹潜光打动不了慕容植语。

可是潜光却与我设定的程序执拗起来……他真是个独一无二的疯子……

“公主,您在想什么?”磬儿在我眼前晃动素手。

我回过神,打开她的手,付之一笑,“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一个疯子。”

“疯子?”

“是。”

“是谁?”

“就是一个疯子。”

“公主……告诉奴婢是谁嘛……”磬儿央求。

我扭转头,“疯子就是疯子。”

磬儿杏目园瞪,“公主……”

“淑女要有涵养。”我调笑。

这样无聊又有趣的对话持续到夜幕降临时分。

谦益如常来我房中小坐,如常与我手谈几局。对弈中,两人漫无边际的闲聊,诗词曲赋齐上阵。

“你又输了,丫头。”谦益落下最后一子,淡雅看我。

我细看了看棋盘,“我赢不了你,这是事实。”谦益布局看似稀松平常,落子有时甚至毫无道理,不想却是每子变数无端。往往在你以为已摆脱他的追缠时,便遭奇袭连连,妙招步步,措手不及之下,只好任他水到渠成,赢了去。

谦益认真看我,“丫头走棋,太过随意,心有懒惰,不愿谋局设阵,只是见招拆招,如何不输?”

“不过就是盘棋。”我起身转动了脖子,“我输得起。”

谦益闷笑一声,“丫头这话就错了,人总以为自己输得起,可待真输了后,再回头,方觉原来输不起。”

我知谦益有弦外音,不予评论坐回原处捡拾棋子,“棋就是棋,若觉走错,悔棋就是,我这里没有‘举手无悔’那套规矩。哪里又能输不起?”

“丫头也就是嘴上说说,我看你心里可是死守着‘举手无悔’的规矩。行差一步棋,你可没想给我悔棋的机会。”谦益拈起一粒棋子,极度优雅的笑道:“棋盘里头的名堂太大了。一粒原本可有可无的棋子,一粒原本以为丢了绝没关系的棋子,当真一丢,到头来,却注定了败局。”

“你倒越说越玄乎,对你来说,一子的去留哪能定你的输赢?”我心知谦益在暗喻我不给他机会重新来过,这些日子来,他总是话中藏话,言语暧昧。

谦益随意笑笑,又随口半真半假道:“丫头,举手无悔,棋如人,半点马虎不得。好比,”他压低了声音,懒然凑近我,“情场之上,你走,我输……”

“你扯远了。”我闲闲干笑两声,适时插话。

“丫头,我还是那句,要怎样你才肯回到我身边?”谦益再次说出已说过无数遍的话。我亦无数遍摇头不答。

“如果我今日非要你回答呢?”谦益优雅的慵懒表情中夹了坚决,缓慢的言语中也带了凌厉。

我滞了半晌,启口道:“如果我要你放弃夺嫡,放弃即将到手的大洛江山,从此与我隐姓埋名过男耕女织平凡百姓的生活,你愿意吗?”

谦益紧蹙眉,“这就是丫头重回我身边的条件?”

“算是。”这是你硬要我开出的条件。

“如果我说愿意,丫头就肯回到我身边?”谦益直愣愣盯着我,许久后,一字一顿道:“我愿意。”

“什么?!”我惊怔,大叫出声。没想到谦益会答得这般惊世骇俗。我如是说,只想他知难而退,莫再追问了。他会为我放弃江山?简直痴人说梦。可他居然回答愿意!

是我听错,还是他说错?

谦益见我反应,眸中悲意顿起,面上却温和笑了,“吓着丫头了?我不过说笑而已。即便我放弃江山,丫头也不愿回到我身边,对吧?”

我一双秀目,睁得更大,谦益今日怎么了?

他起身负手而立,如倔傲一座神像,眸光炯炯,冷看窗外,“截止今日,丫头暗遣人马打探老七的消息,十二次,祁千度的消息,七次。我一次次告诉自己,这不意味什么,但我不能控制自己不嫉妒,丫头爱上老七了,对吗?”

我骇然无语,又无措。

谦益冷哼一声,转过身来,带着狠绝的笑容似做了何决定,平缓道:“丫头,此生对你,我绝不放手。你,将是我竹谦益一辈子的女人。待我坐拥江山,看谁还能将你抢走!神来杀神,佛来杀佛,尤其他天之骄子——竹潜光!”

我已经说不出一句话。

这样一段狠毒的话,谦益说来,竟有谦谦君子温文尔雅之态。

他说完这话,又似没事人一般,坐至棋盘前,以闲聊的口吻跟我说道:“丫头,墨阳王反了。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墨阳世子祁千度如今也是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