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帝都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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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叹了口气,我越过谦益,也许我需要一个人静静。

谦益一手拉住我,平淡一笑,认真而诚恳的说道:“丫头,其实我来只想告诉你,我不会放弃,但也不会再逼你。”

我与潜光皆是一愣,相互对视一眼,尚未明白谦益话中深意。便听得磬儿在屋外喊道:“王爷,长博把小世子与小郡主请来了。”小世子?小郡主?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谦益已松开了我的手,笑逐颜开,起身就往外走。身上如水的绸缎因他站起而哗啦啦向下滑去,走动时奏出水般流畅的音符。

我痴愣站着,琢磨谦益那句“我不会放弃,但也不会再逼你”。

拉开门,谦益回头对我笑了笑,说道:“丫头不想见见吗?他们可是丫头为我生的一双儿女。”

小世子,小郡主……“是我的孩子?”我醒过神,蓦地激动起来。清醒至今,我始终忙碌不歇,竟没得空抱抱自己的孩子,连看也未曾看过,真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潜光像是明白我的心思,温和道:“雨儿快去看看他们,喝药、用膳的事我自己记得。”

我回了潜光一笑,点点头道:“那你记得好好休息,我过会儿再来看你,嗯……过会儿,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潜光暖笑应声道:“好。”

此时,谦益已消失在门口,我急忙追出去。没想他会在门外等我,一个急刹车停住脚步,淑女似的往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两米的间距。我想我急刹车时手脚挥舞的动作,可能有些滑稽。一旁站着的磬儿嘴角上扬了一下,又恢复,再上扬,再恢复,那模样想笑不敢笑,看来特别像是嘴抽筋。

“磬儿——”我瞪了她一眼,“有那么好笑吗?”

磬儿笑眯了眼,掩嘴别开头不说话,反是我前面的谦益说了,一本正经的说道:“长博公主要笑就笑吧,本王也认为十分好笑。”说完,他竟带头大笑起来。

磬儿便跟着“咯咯”娇笑出声。我扁了扁嘴,略有些气窘,暗骂,这两人就是有毛病!也不理他们,索性越过谦益自己往前走,料想孩子大约该在谦益房中。走到目标房门前,正要推门,磬儿叫住了我,指了指右手边,笑意不退,道:“姐姐,隔壁那间。”

我只好强忍窘态向右转,推门进房,谦益与磬儿笑着便也跟了进来。内室中有两个女人正坐在床沿仔细看着床上的两个“小包袱”,想来这两个女人该是我孩子的奶娘。

我轻轻走过去,心里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与期待,从自己身体里掉出来的两个小肉团究竟会是什么样子?谦益似乎也有少许紧张。两个奶娘见到我们进来,起身就欲叩见行礼,谦益挥了挥手,她们识趣的退到一旁。

我走到床边,看着两个“小包袱”,发现孩子真的好小。我打开他们身上层层叠叠的布帛,心里早柔成了一滩水,手里的动作也更见轻柔。原来母爱就是这样一种神奇的东西。没见到他们时似乎不觉异常,一旦见了,便有种想把世上最美好的事物都给他们的冲动,不忍心他们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我上上下下打量他们。

两个孩子,闭着眼,呼吸浅而快,似乎睡得正香。头很大,身体比例不协调,头形颇为古怪;鼻子扁平,双颊看似不太对称;肤色红润,女儿身上还有一层白色油腻的胎脂,臀部与胸前有青斑。儿子满头黑发,女儿几乎没有头发……

果然,我的孩子,没有逃脱新生儿样貌丑陋的规律。

很好,丑,就一个字。

大概比一般的新生儿还要丑一些。尤其是女儿,几乎、肯定、简直就是集万千“丑”于一身了。

我在心里得出结论,替这个小妮子叹息一句。

身边的谦益一直死死盯着孩子,表情有些古怪,始终也没敢碰触这两个小家伙。我想,他难道怕下手太重把孩子弄痛了?

可惜这个想法还没成形,突然听得谦益出声,冷然喝斥一旁的两个奶娘,“你们确定这是本王的儿女?”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不过能吓人的冷冽、威严、狠辣……味儿统统都糅杂进去了。两个奶娘经这一吓,都不知道姓什么了,哪里还找得到自己的声音,忙不迭的跪下,原地发抖、狂点头。

磬儿也吃了一惊,以为哪里出了岔子,缓声询问奶娘。

孩子听到突如其来的响声,条件反射的伸张了手脚,张开手指,拱起膝盖。我心疼的冲他们哈了口气,冷冷瞟了眼谦益,语气不善,道:“你哪只眼睛看出孩子不是你的?”

他那句话是很有歧义的……

我生的孩子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谦益缓和了表情回看我,嘴角有些怪异的抽动,眉头锁紧,语气十分坚定,“丫头,你我怎能生出这么丑……怪的孩子?”他本是想说“丑陋”吧?

我霎时明白了谦益的心思。忽然就想笑,但更想骂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面把孩子重新包好,一面数落谦益,“没知识你也该有点儿常识吧?孩子出生才几日,本该就这么丑。谁的都一样,不信你去看看宁毓儿的女儿,绝对也好看不了。你若是看到一个一生下来就貌若天仙的,肯定非妖即鬼。”

谦益被我说得满脸不自在,却还是不死心道:“那也不该这般丑吧?”他的眸光停留在了女儿身上,看我正盯着他,又不自然的挪开眼睛,瞥向别处。

唉,果真是女儿惹得祸。小妮子这小模样丑的,连她亲生父亲都不肯认她。

我翻了个白眼,为女儿鸣不平,极力要为她争取公平待遇,“你知道什么?这才叫正常。再过一段时日,孩子就会慢慢漂亮起来了。”

谦益俊逸的脸上讪讪一笑,不认同也不反驳,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须臾,恢复了一派高贵优雅的姿态,他转身挥手示意两个奶娘起来。

白痴!我抬头看他暗暗补骂一句。原来这个看似什么都会,万事精明的男人,也有这么白痴的一面。不过回头一想,倘若我不是大夫,不是早知道孩子身上这些丑陋的东西会随着日子的流逝而渐渐消失,此刻心里的落差一定也很大。

毕竟,从遗传学上说,我与谦益虽不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姿容,保守来说,也能算是上等了吧。心理上难免认为,这么丑的孩子,真不大可能是我出品的。

磬儿见我与谦益各怀心思沉默,笑了笑,转移话题道:“王爷与姐姐还没给小世子、小郡主取名呢。”

我回过神来,谦益略一展眉,脱口就说出了十几个名字,很自然的转问我道:“丫头认为哪两个好?”

我睁大了眼,感到意外,没想到谦益早已琢磨过孩子的名字了,更没想到他会征询我的意见。我有些不敢相信,他真的改变了许多。我原以为他会霸道的不让我参与孩子的定名,心里便也没有正经的为孩子准备名字。

谦益见我不出声,低头问道:“丫头都不喜欢?还是你已想好了别的名字?”

我摇摇头,道:“你适才说的‘惜诺’就很好,对己该惜,对人重诺,惜诺如金,听来清雅,不如给女儿吧?你说呢?”

谦益含笑点点头,“如你所愿,那儿子呢?”

“儿子的话……”我寻思着,谦益专注的看着我,专注到我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我眸中一亮,扬首道:“单名一个‘煜’字可好?”

谦益想了想问,“丫头何解?”

我朗声道:“日以煜乎昼,月以煜乎夜……取‘照耀’之意。日之光,月之辉,既明了自己,也照耀别人,你认为可好?”

谦益低眉冥思,不知心中如何计量,良久后,抬眼看我,道:“煜,玄学之中,可解作清雅荣贵,勤敏多才。好,亦如丫头所愿,便叫他‘竹煜’。”

磬儿听得取了名字,走上前俯身逗弄孩子,轻轻柔柔说道:“煜儿,诺儿,你们俩有名字了。”

女儿似听懂了一般,偏向一侧安睡的头应景似的轻轻动了动。

磬儿欣喜叫道:“姐姐快看,小丫头点头了,她肯定是喜欢自己的名字,快看……”

一听这话,我与谦益同时探头去看,两颗头行动太过一致,结果精准的撞在了一起。

我痛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摸头,谦益的手便自然的伸了过来,在我头上被撞的地方轻轻揉开。我怔愣一下,颇有些尴尬的跳开,谦益见我反应,收回了僵硬在半空的手,也不多说什么。眸中一暗,脸色有些难看的低下了头继续看孩子。

气氛顿时有些压抑,磬儿来回看着我与谦益,见我俩脸色都不大好,也没了言语。大家只好默契的沉默着,目光投向床上的孩子。

过了许久,我实在觉得有些憋闷,心中又猛然想起一事,这才打破了与谦益之间的僵局。清了清嗓子小声对他道:“能不能跟我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谦益没有应声,直起身子无风无雨无喜无怒的看了我一眼,轻甩阔袖,乖乖跟我出了门。

屋外,风和日丽。

我与谦益一前一后走上曲折游廊。

我前,他后。

行走中他开口道:“丫头不该如此忙碌,我知道女人生产后本该坐月子。你这般辛劳,怕是会落下病根。往后,无论如何也要先爱惜自己,再照顾别人。”谦益没有用关心的语气,但说出的是关心的话。

我轻叹,我何尝不想自己能停下来,和别的女人一样,坐月子,享受丈夫和公婆体贴入微的照顾。我何尝不知道此时的辛劳会为以后的健康留下隐患?可我能停下来吗?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哪一件都让我停不下来。

我转身斜睨谦益,直接对他道:“有件事,我想应该让你知道。”

谦益很平静的笑了笑,示意他在听,让我说。但我总觉得他平静得似乎有些紧张,可他紧张什么?

“不走近些吗?”干嘛非站在我背后几丈之外?这样说话很费劲。

谦益摇头,“不了,站在这里我能将丫头整个收入眼底,这样很好。再说,我若靠近,怕自己不肯接受你的决定,又会忍不住逼你。”

这奇怪的神情,奇怪的话语……我灵光一闪,难道他以为我想跟他说,我选择了潜光,决定跟随潜光离开?

我淡淡一笑,“不是你以为的那件事……呃,跟潜光无关。你走近些吧,隔这么远,我说起来很费劲的。”谦益忽而释然一笑,看了远处再看向我,靠近几步,在我身侧站定,道:“丫头,说吧。”

我便将皇宫鬼歌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把所有能想到的细节包括自己在暄和殿时穿的衣裳,带的东西,说的话,做的事完整的还原了一遍。谦益越听越惊,听到歌词中有“杳渊”之时。他浑身一颤,如遭电击。

我想他该是与我想到一处了,我小心翼翼问,“你说唱歌的人会不会是先帝?”洛朝的开国先帝。

谦益久久无语,我唤了他一声,他方回过神来,直勾勾看我,说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亭子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