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言帝都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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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两日后,楚王救出了她。

我冰冻的脸在重见她的那刻解冻,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我自己也看不明白的微笑。我低下头,自水的倒影中瞥见脸上的笑,半晌,惊怔无语。

夜晚,我裹着黑色披风立于景王府的隐秘之处,无法自控,贪婪的凝视她投映在窗纸上的剪影。满足感,似被世上最好的书画大师一笔一画深刻描入心里。

原来,遇到了她,我已不愿再做回原来的我。天下第一杀手,冷血无情,活得却没有一丝像人。原来,她活着,我能得到真正的救赎。原来,老天早达成了我的心愿,在许多个日子之前的那日,在与她相伴的那日,在灵魂上我已是个人,不是受人操控的杀人利器。

那一日,我的灵魂从利器中释放出来……

够了,有过那一日,很够了。

剩下,只有佟蝶的仇,替她报了,我此生必无憾了。

死,也值了。

一日,慕容植语,收到竹谦益的家书,喜不自禁的告诉贴身婢女竹谦益的归期。

我听了,当下决定,杀竹谦益,在他的归途上。

不能让他回到景王府。我怕什么?我不知道,或许我怕竹谦益回了王府,我便杀不了他。他,虽不是公子白,但他的剑术在我之上,武功至少不逊于我。

唯有偷袭,才能成功。

我精心筹备,选好了下手点,做好了逃命准备。

那日,无风无云,丽日无垢。

夕阳已殁,无星无月,天却并不太黑。

驿站在十五里开外。官道一侧井田百亩,农人晚归,粗嗓谈笑。官道这一侧倚山,山高林深,枫林处处,秋风阵阵,卷扫落叶,助枝言叶语。远处寥廓,始有零星几点灯火伴人间炊烟上青天。

这是入帝都的必经之路,我在此设伏偷袭,胜算不小。

蜿蜒的官道上,数骑,一车,车上挂灯,缓缓而来。

竹谦益,素衫翻逸,透出三分优雅,三分淡泊,三分贵气,一分凛然。

离我尚有一箭之地,他蓦然挥手叫停,我微惊,莫非他发现了我?

然,此时出手,时机不对。

忽听雷鸣般的轰隆声,立见电闪,白光一片能亮天宇。白光中,箭如雨,飞向数骑,一车。车灯飘晃。马上人避箭,纷纷滚落开去,唯竹谦益足点马背,凌空跃起,身形变幻,翻腾攒矢。我知道,这是出手杀他的好机会。

箭雨,乃毒门的机关箭,不是我催发,但显然毒门中有人与我有相同的目的,要他竹谦益的命。算是为我造了机会,我又岂能辜负?

我拔地而起,飞身而下,奔向仍在箭雨中回转应对的竹谦益。

间隙,一人飞攻出来,面罩黑纱,依身形看来竟是名女子。我步步逼近,马车挡帘轻掀,一名足堪与佟蝶媲美的极致女人探出头来欲说什么。我临近,竹谦益聚箭在手,笑望长空,即将翻落,毒门女子的剑已由右手送出,直刺竹谦益心窝。

正这时,那极致女人面上浮现倾城倾国一笑。她手拍马车,借势前窜,整个身子飞出,恰好为竹谦益挡下了那一剑。竹谦益两蹙怒眉,瞪视那极致的女人,骂道:“好你个荣沐,坏我雅兴!”

荣沐自封穴道止血,却是笑吟吟,“我不让你多欠我条命,以后,哪里够用?”

那嗓音……荣沐,原是名男子?

遭此变故,绝杀的时机已失。躲箭下马的数人围涌上来,居然个个是武功不在我之下的江湖名宿。其中竟还有拜仙教长老。长老在,我的毒障即便能制住其他人,也制不住他,便也绝无机会杀掉竹谦益。

识实务者为俊杰。

我只能再图下次机会。我欲离开,忽听与人缠斗已明显落了下风的毒门女子似孤注一掷对我道:“你若救我,我还有法子,必能杀了他。”

她很聪明。

知道用什么方法能够打动一个杀手。说实话,她将才施放箭雨,再行刺杀,算一妙招,倘若她武功如我,或许已要了竹谦益的命,断不会给那荣沐以身挡剑的机会。

我弯了嘴,斜提嘴角,回身催动毒障,自刀剑下救了这名毒门女子。

长老没有追来,他当然不会追来,竹谦益还受我毒障所制。长老要做的第一件事,必是唤醒被我的毒障所制的众人。

我依事先安排好的逃命路线逃回栖身的破烂土石房子。这房子是农户搬迁后舍弃不用的,破破烂烂,连窗户都没有。刮风的时候,就听得几根窗棂“嘎吱”作响,那声音单调而沉闷。

我救下的毒门女子,是毒门二小姐,人称江湖第一美人。

江湖上,毒门以擅长毒、暗器和机关消息闻名。毒门门主姓沈,沈拓石。毒门大小姐叫沈素诗,表面是个素雅诗意的人,最是精通暗器、机关。二小姐叫沈素琴,一个柔雅的名字,人非极致,却也绝美,乃毒林高手,惯常制雅毒。

她有句话在江湖中极有名。

她说,杀人,最高的境界是毒死人,毒死人最高的境界是慢慢毒死人。

她行走江湖,常常使用“秋风”这样的雅毒。

“秋风”来势不不凶,却最是能折磨人。

毒门二小姐,以狡猾狠辣著称,我看不假。

我问她为何要杀竹谦益。她说,她爱他,但无故被他下了一纸追杀令四处封杀,黑白两道都不容她,更生生使得毒门与她断了关系,她只能杀了他。

她说,要杀他,现下只有一个法子了。

设好陷阱,逼他往里跳。

杀不死他,先累死他,累死了他,再毒死他,慢慢毒死他。

我道,设陷阱不难,我会五行排局布阵,你出身毒门必懂暗器机关。难在如何逼他就犯?

她笑说,这个容易,只要将他最爱的女人绑来做要挟即可。

我道,你是说景王妃?

她笑得很大声,“景王妃在他心里算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他巴不得你将景王妃绑了,杀了,他便趁机再娶一房娇妻。我说了,你不会后悔救我,原因就在这儿。他真正深爱的女人是谁,我知道,你不知。”

她又笑,“对付他,必须扣准他的脉门,他人狠,心更狠。你不知道,他平生最恨被人威胁,你若捉了他不上心的人,他非但不会顾忌,定会将肉盾也杀掉,他就是这么个无情的人。不,他不是人,他比魔鬼还无情。”

我道,你又如何知你说的那人即是他深爱之人?是他上心,顾忌之人?

我心里隐带了怒气,竹谦益,你跪求了一夜方得慕容植语,竟不爱她?你为何不爱她?你不爱她,却强娶了她,你更该死了!

沈素琴道:“他让我扮作婢女伺候一名女子,整整两年。两年来,但凡他出外游历,回来必会送那女子一两样礼物。他对那女子说话时绝舍不得冷脸相对,总是轻言细语。他对她的爱意,连她未婚夫亦知……”

沈素琴嫉恨的说着,说了许久,也说了很多,只是,始终不愿说出那女子的名字。

她防着我,防我知道了那女子是谁便会杀了她。

她确实狡猾,却狡猾的不合时宜。

几日后,沈素琴绑了宁右相府里的千金宁毓儿,我终于知道,竹谦益真正爱的女人原来是她。

是缘还是孽?

宁毓儿的未婚夫,楚王,爱着慕容植语。

慕容植语的丈夫,景王,爱着宁毓儿。

这是怎样的孽缘?

因这孽缘,我似乎更有理由杀竹谦益了。他可以不爱佟蝶,可以不爱慕容植语,但他不可以伤害慕容植语和佟蝶。

夜晚,月很高,很大,也很亮。

沈素琴,到底是个因爱生恨的疯狂女人,急功近利,得意忘形到愚蠢,愚蠢了。她竟趁我不在,一人带走了宁毓儿。我不能让她毁了我最后的希望,我不愿救她,但这次我必须去救她。

不想也知道她要做什么。

她要以宁毓儿为肉盾,她要高傲的看着竹谦益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她要独自享受在竹谦益面前,高高在上的感觉和那折磨亦爱亦恨之人的快感。

可她低估了竹谦益的实力,似乎也高估了宁毓儿在竹谦益心中的份量。

我赶到景王府找到沈素琴与宁毓儿时,竹谦益已将两人围住。所有人都不受我毒障的控制,显然,竹谦益早做好了防备,就等我来。沈素琴扼着宁毓儿的咽喉,高声喝道:“竹谦益,你若不跪下自挖双目,我便杀了宁毓儿。”

她疯喊了多少遍?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像个小丑。

竹谦益没有跪下自挖双目,她也没敢杀宁毓儿。

我对沈素琴道:“你别费气力了。”竹谦益或许最爱宁毓儿,他面色略微发白,眼里也全是宁毓儿。但他不是那种能为女人屈膝自残的男人。即便宁毓儿是他最爱的女人,却并不是他最爱的人。

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

我只希望,他至少还重视宁毓儿的性命安危。

我对他道,三日后,你若肯只身前往西郊情人坡竹林与我单打独斗,我以我性命起誓,必会放了宁姑娘,绝不食言……现在,让我们离开,否则,别怪我心狠手辣。你该知道,我第一杀手的名号因何而来?

这世上,除了慕容植语,没有第二人能再令我心慈手软。

纵使宁毓儿弱如白兔,一汪眸中温柔水能将铁石心肠之人化为绕指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