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童书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青少版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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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童年(5)

父亲和母亲结婚后,住在一个乱哄哄的大杂院里,可是他们过得很快活。外祖母常常偷偷地去看他们,给他们带去各种食物。后来外祖父也开始想念母亲。所以父亲和母亲就搬到了外祖父家。当时外祖父很有钱,有好几栋房子。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可是两个舅舅不喜欢父亲。因为他不喝酒,说话直率,而且鬼点子特别多。父亲常常捉弄他们。有一次,他把他们给捉弄惨了:他把猎来的狼剥了皮,掏空脑袋,装上玻璃眼珠,和真狼一样,放在门洞的大衣柜里,米哈伊洛舅舅夜里去上厕所,看到后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米哈伊洛舅舅记恨在心,打定主意要报复父亲。而他的报复差一点让父亲送了命。他们把父亲诱骗到池塘,好像去滑冰,然后把他推进了冰窟窿。父亲从冰窟窿里钻出来,双手抓住冰窟窿的边缘想攀上来,他们砸他的手,用靴子踩他的手指。幸亏他没有喝酒,他尽力在冰底下伸直了身子,在冰窟窿中间仰面漂着,呼吸着。直到他们走了,父亲终于爬上来,一路跑到警察局。可是他对警察隐瞒了这件事,说自己喝醉了酒掉进了冰窟窿。外祖父因此还向父亲道谢。后来,他们之间算是和解了。但是母亲气极了。父亲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七个星期。不久,父亲和母亲去了阿斯特拉罕城,那里要恭迎皇帝圣驾,父亲负责承造凯旋门。就这样,他们离开了外祖父家。

外祖母说着,闻了闻鼻烟,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外灰蓝色的天空,说:

“我和你的父亲虽然没有血缘之亲,但我们共着一个心灵……”

就在我躺在顶楼养病期间,外祖父彻底破产了。他把一大笔钱借给一个老爷,可是那个老爷破产了。

母亲很少到顶楼来看我。她变得越来越漂亮了,穿的也越来越好了。我感觉到外祖母和母亲在向我隐瞒什么。

外祖母的童话故事越来越引不起我的兴趣,甚至她所讲的父亲的故事也不能平息我模糊的、但日益增长的忧虑。

许多睡不着的晚上,我透过窗户看着星星在天空中慢慢地移动,心里瞎编着各种忧伤的故事--在这些故事中,父亲占据了主要的篇幅,他总是往某处走着,孤零零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棍子一一条毛茸茸的狗跟随在他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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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顶楼躺了三个月,我终于可以下地走路了。可是当我从顶楼艰难地爬到母亲的房间时,等待我的是母亲要和叶夫根尼·马克西莫夫结婚的消息。我非常想告诉母亲:

“你不要出嫁,我来养活你!”

但我没有说出来。母亲总是唤起我对她许多亲切的思念,但我从来不敢把这些思念说出来。

母亲订婚后就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家里只有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花园里,小草已经冒出了淡绿色的嫩芽,苹果树花蕾绽放。到处都有鸟儿在歌唱。在后花园发现彼得伯伯的那个坑里横七竖八地躺着被雪压坏了的棕红色的杂草,没有一点春天的气息,让人看着难受。于是我动手清除这些杂草和里面的杂物,想在这个坑里给自己造一个清静、整洁的住处,让自己能摆脱家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虽然这些事情仍然使人伤心,但是我对它们渐渐失去了兴趣。

“你干吗这么撅着嘴?”一会儿外祖母问我,一会儿母亲问我。她们这样问,让我很不自在。其实,我并不是生她们的气,只是家里一切都使我觉得很生疏。

我在花园里造房子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我把杂草清除了,在坑的四周砌上碎砖头,又用碎砖头砌了一张宽大的座登,上面甚至可以躺一个人。我拾来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玻璃和碎瓦片,用黏土把它们砌入砖缝里。当太阳照进这个坑时,这些小碎片就像彩虹一样五彩纟宾纷,和教堂里一模一样。

“你想的挺巧妙,啊!”有一次,外祖父看见我的小屋,说,“不过那些杂草还会长起来的,你把它们的根留在里面了。去,把铁锹拿来!”

我拿来了铁锹,外祖父用脚把铁锹深深地踩进了土里,说:

“把那些草根铲出来扔掉!我再给你种些向日葵和锦葵,会很好看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不说话了。我看了看他一小滴小滴的眼泪正从他的小眼睛里滴落到土里。

“你怎么啦?”我问他。

“我出汗了!”他用手掌擦了擦脸,又接着挖地。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你修好这些也白搭!这房子我很快就要卖掉了,大概秋天就卖。我需要钱,给你的母亲办嫁妆,只好这样了。但愿她能生活得好一点儿……”

说着,他把铁锹一扔,挥了挥手,到他的温室里去了。我拿起铁锹开始挖地,可是一不小心,铁锹磕破了我的脚趾头,这使得我无法送母亲去教堂举行婚礼。我只能走到大门外面看着她低着头,挽着马克西莫夫的手。从教堂回来后,大家闷闷地喝着茶,母亲马上换了衣服,到自己的卧室收拾箱子。

第二天一大早,母亲和继父他们就走了,他们要去莫斯科。母亲曾经许诺,等他们再回来,就让我和他们住在一起,然后我去读中学,再去读大学。可是我觉得这一切很遥远。母亲拥抱了我,和我告别,吻着我,用一双陌生的眼睛看着我,说:“好吧,再见啦……”

他们坐着马车走了。母亲好几次回过头来,挥着头巾,外祖母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也在空中挥舞,泪水直流,外祖父也从眼睛里挤出几滴眼泪,嘟嘟哝哝地说:“这不会有……好结果的……不会的。”

我望着马车驶向远方,胸中好像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合上了,关闭了。

从早到晚,我和外祖父都在花园里默默地忙着。整个夏天,我几乎都在花园里度过。暖和的夜晚,我甚至睡在外祖母送给我的毡子上。外祖母有时也抱着一堆干草在花园里过夜。这是我一生中最宁静的、最爱静静地观察一切的阶段。正是在这个夏天,我变得内向、孤僻。对奥夫相尼科上校家孩子的喊叫声我已经无动于衷了。

夕卜祖父和外祖母经常争吵。夕卜祖母就去两个舅舅家,有时一连几天不回来,夕卜祖父日浙腸卒了。秋天的时候,夕卜祖父把房子卖了。我们般到一栋I日房子的地下室,里面有两间光线很暗的小房间。

外祖父搬到地下室不久,母亲和继父来了。她面色苍白,痩得厉害。穿着肥大的棕红色裙子,肚子鼓鼓的。继父则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声吹着口哨,还不时咳嗽几声。他们显得很疲惫,身上的衣服都揉皱了、磨破了。

大家闷闷地喝着茶,外祖父问:

“这么说来--都烧光了?”

“都烧光了继父肯定地说,“我们自己差点没逃出来。”

“可我得到的消息是,叶夫根尼·瓦西尼耶维奇先生,”外祖父挖苦而平静地说,“并没有什么火灾,不过是你玩牌把一切都输光了吧……”

于是四个人开始乱吼乱叫,继父嗓门儿最大。我走出房间,到门洞里,坐在那里的柴堆上。我惊讶地感觉到,母亲像是换了一个人,她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后来,我们搬到索莫夫大街的一栋房子里。墙没有糊壁纸,四周原木间的长缝里塞着麻绳,麻绳里有许多蟑螂,母亲和继父住在窗口朝街的两间房子里,我和外祖母住在有天窗的厨房里。附近工厂的黑色烟囱里浓烟滚滚。在寒冷的冬天里,我们的房间总有一股浓浓的煤烟味。

外祖母成了厨娘一做饭、洗地板、劈柴、挑水,一天忙到晚,躺下睡觉时已是疲惫不堪。有时她做好饭,还要去看住在城里的外祖父。

母亲的穿着越来越邋遢了,她很少和我说话,只是给我发发命令。她也很少让我去街上玩。每次回来,我总是被小孩们打得伤痕累累,母亲就用鞭子抽打我。这种惩罚激怒了我,下一次我就和小孩们打得更凶,母亲的惩罚也更重了。在我心中,那种爱的火焰熄灭了,燃烧着的是怨恨和不满。

母亲和继父经常吵架。在争吵时,继父总是把厨房门关得紧紧的,显然他不希望我听见他的话,但我仍然仔细地听着他那沉闷的男低音。

每逢星期六,一批批工人到继父这里来卖食品购物券。工厂把这些票券当工资发给工人,而继父用半价收购这些票券。他在厨房里居高临下地接待这些工人,皱着眉头,接过票券,说:

“一个卢布。”

“叶夫根尼·瓦西里耶维奇,敬畏敬畏上帝吧……”

“一个半卢布。”

不过,这种荒谬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在母亲生孩子之前,我被送到外祖父那里,他已经住在库纳维诺。在那里,他租了一间窄小的房子,里面有俄罗斯式的大炉炕,两扇朝院子开的窗户。

没过多久,外祖母和母亲带着小婴儿也来了。继父因为压榨工人被工厂开除了。不过他又被聘去当车站售票员了。

在外祖父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我又被送到母亲那里,住在一间石头房子的地下室里。母亲马上把我送进了学校。

我上学穿的是母亲的皮鞋,大衣是用外祖母的上衣改的,里面穿着黄衬衫,下面是一条散腿裤子。这身穿着立刻遭到了嘲笑。但是我还是很快就和孩子们和睦相处了,可是老师和神甫不喜欢我。于是我经常闹一些恶作剧来回报他们。

虽然我的学习还好,但学校还是通知我:由于我的不体面的行为,我被开除了。幸亏,救星来了。那个时候学校里来了一位主教,样子像巫师,有点儿驼背,我记得,他的名字叫赫里桑夫。他到教室里和孩子们聊天,还夸我是一个博学的孩子,而且说自己小时候也是一个十足的调皮鬼。孩子们都非常喜欢他。他离开教室的时候,特意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门洞,弯着腰,小声对我说:

“你得忍一忍,好吗?我明白你干吗调皮!好,再见,小老弟!”

我非常激动,胸中沸腾着一种特别的感情。主教走了之后,神甫亲切而低沉地对我说:

“从今以后,你得来上我的课!但是一要老老实实地坐着。”

我在学校的处境改善了,可是在家里却演出了可耻的一幕:我偷了母亲的一个卢布。这是一次没有预谋的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