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一九八四(世界文学名著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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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无论以哪种方式组合,这三个超级大国永远处于战争状态,过去二十五年来一直如此。然而,战争不再像二十世纪初期一样是一种拼死的毁灭性的斗争。战争是为了有限目的进行的,交战国谁也无法毁灭对方,战争没有任何实际的原因,也不代表真正的意识形态差异。这倒不是说战争的进行或者人们对于战争的普遍态度不再那么残忍血腥,而变得更有骑士风范。相反,在所有国家中,战争狂热都是持续的普遍的现象,类似强奸、洗劫、屠杀儿童、奴役大众、报复囚犯--甚至将囚犯活煮或活埋的行为都被认为是正常的,如果实施这些行为的是己方而不是敌方,这种行为甚至被认为是有功的。但是,实际上只有少数人参与战争,大多是受过高级训练的专业人士,造成的伤亡相对很小。如果战斗发生的话,总是发生在普通人无法确定的模糊疆界上,或者把守航道上的战略要点的水上要塞附近。在文明的中心,战争只不过意味着持续的消费品短缺,和偶尔爆炸造成数十人死亡的火箭弹而已。事实上,战争的性质改变了。更准确地说,发动战争的诸多原因在重要性次序上发生了改变。二十世纪早期发生大规模战争的一些次要动机现在成了主要动机,人们了解这些动机,而且照此行动。

要了解当前战争的性质一因为虽然每隔几年国际关系就重新组合,战争总是一回事一就必须首先了解战争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任何一个超级大国都不可能被另外两国联手征服。他们的力量太均衡了,天然的防御屏障坚不可摧。欧亚国地域广阔,大洋国有宽广大西洋和太平洋相隔,东亚国土地肥沃,人民勤劳5第二,从物质意义上来说,不再有任何东西可以争夺。随着自给自足的经济模式的形成,生产与消费相互适应,争夺市场这个先前战争的主要原因巳经不存在了,原料的争夺也不再你死我活。反正每一个超级大国都幅员辽阔,几乎所有原料都可以在国内获得。如果说战争有什么直接的经济目的的话,那就是为了争夺劳动力。在这些超级大国的疆界之间有一块大致四边形的地带,没有被任何一国永久占领,四个角分别是丹吉尔、布拉柴维尔、达尔文和香港,这个地带居住着地球上五分之一的人口。三个大国之间的不断斗争正是为了占领这些人口稠密的地区以及北极冰盖。实际上,没有一个国家控制过整个争议地带。这个地带的各个部分不断易手,不断改变力量组合正是为了通过突然的背叛行为夺取这一块或那一块领地。

所有的争议地区都蕴含着珍贵的矿产资源,有些地方还出产重要的植物产品,例如橡肢,这在寒冷的地区只能用相对昂贵的方法人工合成。但最重要的是,那里有无穷无尽的廉价劳动力。无论哪个国家控制了赤道非洲,或中东国家,或印度南部,或印度尼西亚群岛,都能使用数亿廉价的勤奋的苦力。这些地区的居民巳经多少公开地沦为了奴隶,他们不断地从一个征服者易手到另一个征服者,像煤和石油一样被利用,生产出更多的军备,夺取更多的领地,控制更多的劳动力,生产更多的军备,夺取更多的领地,如此循环,没完没了。值得注意的是,战争从没有真正超越过争议地带的边缘。欧亚国的疆界在刚果盆地和地中海北岸之间来回波动;印度洋和太平洋上的岛屿不是被大洋国占领就是被东亚国占领;在蒙古,欧亚国和东亚国之间的疆界一向不稳定;在北极,三个超级大国都自称拥有大片基本上无人居住也尚未勘探的地区,但是力量对比基本上保持均衡,每个超级大国的核心地带从未受到过侵犯。此外,赤道附近受剥削的劳动力对于世界经济并非必不可少。他们没有使世界的财富增加,因为不管他们生产什么,都是用于战争,而发动战争的目的总是为了更好地发动下一次战争。这些奴隶人口通过自己的劳动加快了持续战争的速度。但是如果他们不存在,世界的社会结构和运转过程不会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现代战争的主要目的(根据双重思想的原则,这个目的同时被内党的首脑所认识和忽视冤是消耗机器生产的产品而不提高一般生活水平。从十九世纪末开始,工业社会里一直潜伏着如何处置剩余消费品的问题。目前,当很少有人能吃饱饭的时候,这个问题显然不那么迫切了,即使没有人为破坏,这个问题也不会太严重。今日世界和1914年以前的世界相比,是一个贫瘠、饥饿、破败的地方,与当时的人们期待的未来相比更是如此。在二十世纪初,在几乎每一个有文化的人的意识里,未来社会是一个难以置信地富有、悠闲、秩序井然、效率极高的地方--个由玻璃、钢铁和雪白的混凝土构成的闪闪发光一尘不染的世界。科学技术以惊人的速度发展,人们很自然地认为它还会继续发展下去。但这并没有发生,部分因为长期的战争和革命造成的贫困,部分因为科技进步依靠的是经验主义的思维习惯,而这在严密管制的社会里是不可能的。总的来说,今天的世界比五十年前更原始。某些落后的地区进步了,各种与战争和警察间谍活动有关的装置发展了,但是实验和发明却基本上停止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核战争造成的破坏从来没有真正得到恢复。但是机器隐含的危险仍然存在。从机器出现之时开始,有头脑的人就清楚地知道,人类不用再劳苦地工作了,因而人类的不平等也将基本消失。如果机器被故意用于这个目的,那么饥饿、劳碌、肮脏、无知和疾病不出几代人就会完全消失。事实上,即使没有用于这种目的,仅仅是一个自动的过程--通过生产出有时无法分配的财富一机器在十九世纪后期的五十年和二十世纪初,巳经大大提高了人们的平均生活水平。

但是,同样清楚的是,财富的全面增长威胁着等级森严的社会一事实上,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这种社会的末日。在一个人人都工作清闲、食物充足、住着有浴室和冰箱的房子、拥有汽车甚至飞机的世界里,最明显,也许也是最重要的不平等形式巳经消失了。财富一旦普及,就不再代表任何优越性。当然,也可以设想这样一个社会,从个人财产和享受上来说,财富可以平均分配,而权利只属于一个由少数人构成的特权阶级。可是,在实践中,这样的社会不可能保持长久的稳定。如果所有人都享有闲暇和安全,那么大量因为贫困而变得愚蠢的人就会变得有文化,会独立思考。一旦那样,他们迟早会意识到那些拥有特权的少数人毫无作用,于是会把他们扫除干净。长期来看,等级社会只能建立在贫穷和无知的基础上。二十世纪初的某些思想家梦想回到过去的农业社会,那是不实际的。这与在世界范围内几乎成为一种本能的机器化趋势相矛盾,另外,工业不发达的国家在军事上一定会被先进的对手直接或者间接地征服。

通过限制生产来保持大众贫困也不是满意的办法。这曾经发生在资本主义的最后阶段,大约1920年和1940年之间。很多国家的经济停滞了下来,土地荒芜,资本设备没有增加,大批大批的人失业,靠政府救济勉强为生。但是这也会削弱军事力量,而且,因为这样造成的物资匮乏是明显不必要的,反抗不可避免。问题是如何使工业保持运转而不增加世界的实际财富。产品必须生产出来,但是不能分配。在实践中,要实现这个目的只有持续战争。

战争的主要行为是毁灭,不一定毁灭人的生命,而是毁灭人类劳动的成果。战争会将物质炸成碎片、喷进平流层、沉到海底,若非如此,这些物质会使大众生活得过于舒适,长此以往,变得过于聪明。即使战争中的武器没有实际报废,制造武器也是一个方便的消耗劳动力的方式,而这样又不会制造出任何消费品。例如,建造一座水上要塞所花费的劳动可以制造好几百艘货船。总有一天它会报废,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而建造另一座水上要塞又将花费大量的劳动。原则上,战争就是为了消耗任何满足了人们的基本生活需要之后的剩余。在实践中,人们的需要总是被低估,结果造成一半的生活必需品长期缺乏,但是这被视为一件好事。将所有人--甚至受优待的群体--保持在贫困的边缘是一项蓄意的政策,因为正是由于普遍的匮乏,少数特权才显得尤为重要,因此加大了群体之间的差距。按照二十世纪初的标准,连内党党员的生活都是朴素劳累的。然而,他们所拥有的少数享受一宽敞的陈设齐全的住房,质地更好的衣服,更好的食物、饮料和烟草,两三个仆人,私人汽车或直升机一使他和外党党员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而外党党员与那些陷于贫困之中的被称为“无产者”的群众相比,也享有类似的好处。社会氛围像一个围城,是否拥有一块马肉是富有与贫穷之间的差别。同时,由于人们意识到处于战争状态,因而处于危险之中,为了生存将所有权力交给一个小阶层便显得很自然,而且不可避免。

人们将会看到,战争不仅实现了必要的毁灭,而且用的是一种心理上可以接受的方式。原则上,可以通过建造寺庙和金字塔,或者先挖洞后填上,或者生产大量的商品然后付之一炬来浪费剩余劳动力。而这只能为等级社会提供经济基础,而非感情基础。重要的不是群众的精神面貌,群众只要踏踏实实地工作就行了,他们的态度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党自身的精神面貌。即使地位最低的党员也应该能干、勤奋,甚至在有限的范围内比较聪明,同时他又必须是一个容易轻信的无知的狂热分子,他的主要情绪应该是恐惧、仇恨、崇敬和纵情的狂喜。换句话说,他需要有和战争状态相适应的心态。战争是否真的发生并不重要,而且,因为不可能有任何决定性的胜利,战局好坏也不重要。只要存在战争状态就行了。党要求党员们做到的分裂思维现在巳经几乎全面实现了,这在战争氛围中更容易达到,但是职位越高,分裂思维就越明显。在内党中,对战争的狂热和对敌人的仇恨最强烈。作为管理者,内党成员经常需要知道这条或者那条战报是假的,他可能经常意识到整个战争是一场骗局,或者战争并不是为了公开宣称的那个目的,但这种了解很容易被双重思想抵消。同时,没有一个内党成员在这个神秘的信念上有过片刻的犹豫,那就是:战争是真实的,战争一定会胜利结束,大洋国是毫无争议的世界的主宰。

所有内党党员都对即将到来的胜利坚信不疑。想要取得胜利,要么必须逐渐获得越来越多的领土,在力量上形成压倒优势,要么必须发现新的令人没有还手之力的武器。研制新武器的工作从来没有间断过,这是那些爱发明、爱思考的头脑能够找到用武之地的现存的少数活动之一。目前在大洋国,原有意义上的“科学”巳经不存在了。在新话里,没有表示“科学”的词。经验型的思考方法是过去所有科学成就的基础,而这是违背英社的最基本原则的。只有当成果能在某种方式上减少人的自由的时候,技术进步才会产生。在所有有用的技艺上,世界不是停滞不前,就是倒退。耕地用的还是马拉爬犁,而书籍却用机器写成。在至关重要的事情上--实际上也就是在战争和警察间谍活动上--经验型方法还是受到鼓励的,至少是允许的。党有两个目的,一是征服整个地球表面,二是彻底消灭独立思考的可能。因此,党关注的是两个重要问题。一个是如何在违背对方意愿的情况下发现对方在想什么,另一个是如何发动突然袭击在几秒钟内杀死数亿人。如果说科学研究还在继续的话,这就是研究内容。今天的科学家要么既是心理学家又是审讯人,异常仔细地研究表情、手势和声调的意义,测试药品、电疗、催眠和肉体折磨的逼供效果;要么就是一个化学家、物理学家或者生物学家,只关心如何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夺取人的性命。在和平部庞大的实验室里,在巴西森林中的试验站里,在澳大利亚的沙漠里,或者在南极洲不为人知的小岛上,一群一群的专家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有的在计划未来战争的后勤体系;有的在设计越来越大的火箭弹,越来越强的炸药,越来越坚固的装甲板;有的在研究新的杀伤力更强的毒气,或者能够大量生产的能摧毁所有大陆上的植被的可溶性毒药,或者培植对所有抗体有免疫力的病毒;有的在试图制造会钻地的机器,就像潜水艇潜入水里一样,或者像帆船一样不依靠基地的飞机;有的在探索一些更遥远的可能,比如通过悬挂在太空中距离地球数千公里的透镜聚焦太阳光,或者通过汲取地心的热能制造人造地震或海啸。

但是,没有一个计划有希望实现,也没有一个超级大国与另两国相比具有明显的优势。更重要的是,三个超级大国都巳经拥有原子弹,这个武器比它们目前的研究可能发现的任何武器都强大得多。虽然党习惯性地将这个发明归为己有,其实原子弹早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就出现了,大约十年后被首次大规模使用。数百枚原子弹落在了当时的工业中心,主要是俄国的欧洲部分、西欧和北美。结果,所有国家的统治集团都相信,只要再投几枚原子弹,这个有秩序的社会和他们自己的权威都将烟消云散。因此,虽然没有正式协议或者暗示,却没有谁再投过原子弹。三个超级大国只是继续生产并储存原子弹,等待那个它们相信迟早会到来的决定性的时机。同时,战斗水平三四十年来几乎停滞不前。直升机比以前用得更多了,轰炸机基本上被自动制导的导弹所取代,脆弱的移动战舰也让位给了几乎永不沉没的水上要塞。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进步。坦克、潜水艇、鱼雷、冲锋枪、甚至步枪和手榴弹都还在使用。虽然报纸和电视没完没了地报导着屠杀的消息,早期战争中那种在几周之内杀死数百、数千、甚至数百万人的惨烈战役却没有再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