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悲惨世界(世界文学名著典藏)
2183900000018

第18章 芳汀(18)

德拉卫德里和特洛果夫正在对话。多少带有一点自由思想的德卡兹先生正掌握着实权。每天早晨,夏多布里昂穿着长裤和拖鞋,灰白的头发上包着一条马德拉丝巾,在圣多米尼克街27号的窗前,对着一面镜子,打开他全套的牙科手术工具箱,修着他那美丽的牙齿,同时向他的书记毕洛瑞先生口述《君主立宪制》的稿子。这一年,权威批评家对拉封大加吹捧而对塔尔马拉封、塔尔马,当时的悲剧演员,曾受拿破仑赞赏。不屑一顾。德·菲勒茨德·菲勒茨(1776-1822),文艺批评家。先生签名时用A,霍夫曼霍夫曼,戏剧作家和批评家。先生签名时用Z。查理·诺缔埃查理·诺缔埃(1780-1844),法国作家。正创作《泰莱斯·阿贝尔》。

离婚被宣告禁止。中学校改称中学堂。衣领上插着一朵金质百合花的中学生,正因罗马王罗马王,拿破仑之子。问题而互相斗殴。宫廷侦探向夫人殿下夫人殿下,指路易十八的弟媳阿图瓦伯爵夫人,贝里公爵的母亲。打报告,说奥尔良公爵奥尔良公爵,指1830年继查理十世为王的路易-菲力浦。的像四处悬挂,并提出他着轻骑将军制服的相貌比着龙骑将军制服的贝里公爵的相貌好看,这十分不妥。巴黎人自筹经费翻修了残废军人院的屋顶。正派人碰到一起便彼此猜问:德·特兰克拉格先生遇到某某情形会如何处理?克洛塞尔·德·蒙达尔先生和克洛塞尔·德·古塞格先生在许多方面都出现了分歧,德·沙拉伯利先生甚不得意。喜剧作家比加尔,这位戏剧学院院士(喜剧家莫里哀也不曾当选过这个学院的院士呢),在奥德翁戏院公演了《两个菲力浦》。那戏院的大门的横额上,“皇后戏院”几个字虽被揭掉,痕迹仍清晰可辨。有些人反对古涅·德·蒙达洛,有些人却拥护他。法布维埃成了暴动分子,巴武成了革命党人。贝里西埃书店印行了一部题名为《法兰西学院院士伏尔泰文集》。天真的发行人说“这可招徕顾客”。社会舆论认为,本世纪的天才当属查理·罗丛,当时,他已经开始受人羡慕,那是未来荣耀的预兆,并且有人写了一句这样的诗,献给他:

露蹼青云上,招得世人望。

红衣主教费什无意辞职,闹得亚马齐总主教德班先生只好去管辖里昂教区了。杜福尔上尉的一篇陈情表,引发了瑞士和法兰西关于达泊河流域的争执,从此他升为将军。没有什么名气的圣西门正计划实现他的梦想。科学院的傅立叶曾闻名于世,然而后世却把他遗忘了,人们也不晓得从哪个角落里又钻出了另外一个无名之辈傅立叶第一个傅立叶指数学家傅立叶,他随拿破仑出征埃及,著有《出征埃及记》。另一个傅立叶指空想社会主义者傅立叶。,他却永垂青史了。贵人拜伦初露头角,经米尔瓦介绍,法兰西出版他的诗时,在一则注解中写了这样的词句:“有某贵人拜伦者……”大卫·德·昂热大卫·德·昂热(1788——1856),法国雕塑家。正试制大理石粉。加龙教士在斐扬死巷向一小群青年教士夸奖了一个无名的神甫,此人叫费里西德·罗贝尔,他正是日后的政论家拉梅耐拉梅耐(1782——1854),法国神甫、政论家。。一个煤烟腾漫、扑扑作响的庞然大物,在杜伊勒里宫的窗下、王家桥和路易十五桥之间的塞纳河上来回游动,声音酷似一条泅水的狗的叫声。

那是一部没有多大益处的机器,一件玩具,一种异想天开的发明家的幻梦,一种乌托邦——汽船。这废物没有引起巴黎人的什么兴趣。德·沃布兰先生强行改组了科学院,在组织和人选方面,他独断专行轰轰烈烈安插了好几个院士,自己呢,却落了个一场空。圣日耳曼郊区和马桑营都期望德纳福先生出任警署署长,因为他虔信天主。杜彼唐杜彼唐,法国外科医生。和雷加密雷加密,法国内科医生。围绕耶稣基督的神性问题在医科学校的圆讲堂里展开了争论,最后竟各自向对方挥动起拳头来。居维叶居维叶,法国自然科学家。一只眼睛望着《创世记》,另一只眼睛望着自然界,为了取悦迷信势力,用化石证实经文,用猛犸颂扬摩西。佛朗沙·德·诺夫沙多先生,帕芒蒂埃帕芒蒂埃,第一个在法国种植马铃薯的人。的一个可敬的步后尘者,千方百计要使马铃薯被读成“帕芒蒂埃”,但是未获成功。格列高利神甫,前主教、国民公会代表、元老院元老,在保王党的宣传手册里竟成了“无耻的格列高利”。

“竟成了”这个词组甚是有趣,罗叶-柯拉尔认为这是他新造出来的。耶拿桥的第三个桥洞之下有一块新加上去的石头,它的颜色较为洁白,一眼便可看出,被它替换下去的那块石头曾被布吕歇尔布吕歇尔(1742——1819),普鲁士军队将领,参加了滑铁卢战役。为炸桥而凿上了火药眼。一个人眼见阿图瓦伯爵走进圣母院,他喊道:“去他妈的吧!波拿巴挽着塔尔马,两个人肩并肩同赴舞会的时代多让人留恋呀!”这惊动了法庭,于是,认定他的话带有明显的背叛倾向,判处了他六个月的监禁。一些卖国贼公然露面,一些打仗投敌者完全不顾廉耻,光天化日之下炫耀他们所得的赃款。里尼和四臂村里尼和四臂村均在比利时境内,1816年6月16日,拿破仑在里尼击败普鲁士军,在四臂村击败英军。的叛徒,对自己的卖国行为丝毫不感内疚,现在,居然出来表示要为国王尽忠了,难道他们不记得公共厕所墙上写的字吗?那上边可是这样写的:Pleaseadjustyourdressbeforeleaving.(出去之前,请先整装。)

上面记载的这些事,都发生在1817年(现在已经没有人记得这一年),可历史似乎忽略了它们,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这类小事是记不胜记的。可是,这些小事(本也不应视为小),都是有意义的。人类无小事,犹如植物没有小叶,凡事便构成岁月的动态,而世纪的面貌便是由岁月的动态汇集而成的。

在1817那年里,四个巴黎青年开了一个“奇妙的玩笑”。

二四人一伙,四人一伙

上面提到的四个巴黎青年,一个是图卢兹人,一个是利摩日人,一个是卡奥尔人,一个是蒙托邦人。这四个人都是学生。由于在巴黎求学的都算是巴黎人,所以,他们也就都算生在巴黎了。

他们是些无足称道的青年,谁都遇到过这样一类人,堪称庸人俗夫的标本:说不上善,说不上恶;说不上有学问,说不上无知;说不上天才,也说不上蠢笨。二十浪当岁儿,美赛妩媚之春。这是四个毫不出奇的奥斯卡尔奥斯卡尔,瑞典和挪威国王,1799年生于巴黎。,因为那时阿瑟阿瑟,美国第二十一届总统,1830年生。还没有出世。当时的歌谣说:“为你点上阿拉伯香精,奥斯卡尔走上前来,奥斯卡尔,我要看你!”大家已不再捧着《欧辛集》《欧辛集》一部古诗集,曾传诵一时。,他们崇尚的是斯堪的纳维亚式和苏格兰式的俊美姿态。纯粹英国式那时还不时兴,那阿瑟派的头号人物威灵顿到滑铁卢战役才出了风头,且也只是昙花一现。

那些奥斯卡尔中,一个叫斐利克斯·多罗米埃,即我们说的那个图卢兹人;一个叫李士多里,即我们说的那个卡奥尔人;还有一个叫法梅依,即我们说的那个利摩日人;最后一个叫勃拉什维尔,即我们说的那个蒙托邦人。情妇是每人必不可缺的。勃拉什维尔爱宠儿,她这一名字的来由,是她去了一趟英国;李士多里钟情大丽,这是一个花的名字;法梅依的崇拜者是瑟芬,瑟芬是约瑟芬的简称;多罗米埃的情妇叫芳汀,别号金发美人,头发阳光般美丽。

宠儿、大丽、瑟芬和芳汀是四个春天般娇美、芳香的少女,虽然个个身处爱河,但也没有一个全撂针线,她们还留有女工的一些本色和劳动人民的一点庄严气息,仍不失为诚实之花。四个人里,有一个年龄最轻的,叫小妹。有一个年龄最大的,叫大姐。大姐23岁。不瞒诸位,前三个人,都比芳汀有经验些,放得开些,在人生的尘嚣之中阅历多些,芳汀就嫩得多,还在那里做她初次的情梦。

大丽、瑟芬,尤其是宠儿,都不会像芳汀那样痴情一片。她们的情史虽刚开头,但波折却有不少了。在罗曼蒂克故事的第一章,情人是阿多尔夫,第二章则换成了阿尔封斯,到了第三章,情人又成了古士达夫。贫寒和爱俏是逼人致死的两种动力,而一般貌美而家境贫寒的姑娘都会遇到这种情景:贫寒在埋怨,爱俏在逢迎,它们不住地在她们的耳畔低声细语。防范不紧便溃了堤坝。自己落井,旁人下石,究其原因,概莫能外。老是抱着一种莹洁无瑕的标准要求她们,老是用一种高不可攀的贞操观念来责备她们,岂知道,岂知道她们忍受了怎样的饥寒之苦呢?宠儿有一趟去英国的经历,因此瑟芬和大丽都羡慕她。她很早就有个家。她的父亲是个教数学的老年教师,性情粗暴,喜欢吹牛,没有正式结过婚,上了年纪,却还要去替人补课。年轻时,一天,见女仆的一件衣裳挂在炉子的护板上,动了春心。结果,有了宠儿。她父亲碰见她时总向她行礼。有一天早晨,一个古怪的老婆子走进他们的家门,她对宠儿说,“你不认识我,小姐?”宠儿回答说:“不认识。”“我是你妈!”说着便打开菜橱,大吃大喝了一顿,随即搬来一床褥子,竟自住下了。她嘴里叽里咕噜,心中崇信上帝,但不跟宠儿说一句话,几个钟头不会冲她吐一个字。早点、午饭、晚餐,她一个人顶四个人吃,还要到门房去串门子,说她女儿的坏话。

大丽结识李士多里之前,也许还结识过其他的人。她游手好闲,原因是她那十只美丽异常的桃红指甲在作怪。怎么忍心劳动那美丽的指甲呢?凡是愿意保全自己清白的人都不应怜惜自己的手。瑟芬征服法梅依的秘诀,是她总是让他看到自己脸上那副娇媚之态,并且把“是呀,先生”挂在嘴上。男青年那边是同学,姑娘这边是朋友。爱情陪伴着友情。

自爱和自知不一样。这我们可以从这四对人中找到证明。我们暂且中断对他们这种不正规结合的故事的叙述,来分析一下四个姑娘。我们可以说,宠儿、瑟芬和大丽是有自知之明的女人,芳汀却是自爱的姑娘。

那么,我们可以说芳汀自爱吗?多罗米埃怎么认为?所罗门或许会说爱即自爱。无论如何,我们能够说,芳汀的爱是处女的爱,专一的爱,真诚的爱。

在那四个男人当中,她只允许多罗米埃一个人对她称“你”。

芳汀是个从平民底层(不妨这样说)孕育出来的孩子。虽说她是出于黑暗社会的那种深不可测的深渊,可她的风度却使人摸不清她的身世。她生在滨海蒙特勒伊滨海蒙特勒伊,法国北部加来海峡省的一个县。。她的父母是什么人?没人见过,没人知道。她叫芳汀。为什么叫芳汀?因为人们从来不晓得她有旁的名字。她出世时,督政府还在。她呢,却无家无姓也无教名,当时教堂不再过问这类事。她在很小的时候,一个人赤着脚,孤苦伶仃在街上走,一个过路人这样叫了她。她的得名方式正如下雨时她的额头上得了雨水。大家就这样叫开了。她10岁时便到乡下去做工,15岁时来到巴黎“碰运气”。芳汀生得美,并且保持自己的童贞直到最后一刻。牙齿洁白、头发浅黄。她有黄金和珍珠做自己的奁资——黄金在她的头上,珍珠在她的口中。

她工作是为了生活,后来,爱人也还是为了生活。心也有它自己的饥饿。

她爱的是多罗米埃。

对于他来说,是逢场作戏,而对她来说,却是一片真情。充塞着青年学生和青年姑娘的拉丁区,曾目击了那场情梦的滋长。在先贤祠的高坡一带,看惯了悲欢离合的那些长街曲巷可以作证,芳汀不止一次地逃避多罗米埃,但躲避却正是为了再一次相见。这是欲擒故纵。于是,情史开篇。

勃拉什维尔、李士多里和法梅依形影不离,多罗米埃是他们的首领。他们之所以把他当头儿,是认为他有主意。

多罗米埃是往日那种老资格的学生,他有钱,4000法郎的年息,凭这4000法郎,便可以在圣热纳微埃夫山指拉丁区,巴黎大学所在地区。上为所欲为了。他已30岁,一向寻花问柳,寻欢作乐,不爱惜身体。他脸上起了皱纹,牙齿也不再齐全,还秃了顶。他自己毫不在乎,常说:“30岁头顶秃,40岁膝头硬。”他消化能力平常,一只眼睛老淌泪。但他的青春去得越远,兴致却越高。他以谐谑充牙,用欢乐充发,拿讥讽充魄。那只泪汪汪的眼睛也总是笑眯眯的。他虽然已经过度疲劳,却仍旧勇气百倍。他尽管年纪不大,青春先萎,但有一种且退且战,整军以还的本领。他谈笑爽快,让人看来,是一支顽军,且火力很足。他写过一个戏剧脚本,未被采用,被滑稽剧院退回;他还随手写一些诗,但由于空虚无物,同样无人理睬。但此人自命不凡,怀疑一切,在胆怯的人的眼里他倒成了一条好汉。因此,头尽管秃,话中带刺,却有领袖风范。iron是一个作“铁”解释的英国字。难道作“讽刺”解释的ironie是由这个英国字演变而来吗?

一天,多罗米埃把那三个同伙叫到一起,比比画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