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悲惨世界(世界文学名著典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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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芳汀(5)

人是灵魂。人可以成为天使,在肩胛骨上生出一对蓝色的翅膀。运气好的还能从这个星球游到另一个星球。这是不是德尔图良德尔图良(约150-222),基督教派反动神学家。的话?请您告诉我这是真的吗?我们会变成星际间的蝗虫,还会看见上帝,等等,等等。天堂?什么天堂?一派胡言!上帝是一种荒谬透顶的妄说。当然,我不会在政府公报里说这种话。朋友之间,却不妨悄悄地谈上一谈。酒后之言嘛。为了天堂而牺牲人生,等于捕雀而捉其影,为人所愚弄!人会那么蠢?我一无所有。我叫做一无所有伯爵,上院议员。在我出生之前,我存在着吗?没有的。在我死亡之后,我存在着吗?也是没有的。我是什么呢?只不过是一粒有机尘土而已。在这世界之上,有什么事需要我做?我能够选择:受苦或者享乐。受苦,那会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去呢?引到一无所有。

而我得苦一辈子。享乐又会把我引到什么地方去呢?也是引到一无所有。而我可以享乐终生。我选定了。不吃就得被吃——做牙齿总比做草料好些。这正是我比别人高明的地方。过后,听其自然,掘坟坑的人会不请自来的。坟坑便是我们这类人的先贤祠,一切都落在那个大洞之内。完事大吉。一切皆空。全部清完。一切化为乌有。请相信我,连死的分儿也不会再有。说什么还有一个什么人在等着我去谈话,想到这一点就不觉笑死人。奶妈的创作。她发明妖怪来吓唬孩子,也发明耶和华来吓唬大人。不,我们明天是漆黑一片。坟墓之后,一无所有。这对任何人来说全都一样。即使你做过萨尔达尼拔萨尔达尼拔(前668-约前626),亚述国王。即使你做过味增爵味增爵(1581-1600),法国天主教遣使会和仁爱会创始人。结果一样归于乌有。这是实话,主教先生。因此,享乐高于一切。当你还能意识到你存在的时候,就应当利用这个你。老实说,我告诉您,主教先生,我有自己的一套哲学,我也有我自己的同道。我绝不让那些无稽之谈牵着鼻子走。自然,对于那些下等人,那些赤脚鬼、穷光蛋、无赖汉,却应当有一种东西。我们不妨让他们享以种种传说、幻想、灵魂、永生、天堂、星宿。让他们去大嚼特嚼,让他们把这些拿去涂在他们的干面包上。他们两手空空,可总还捧着一位慈悲的上帝呢。那并非过分。我一点也不表示不同意见,但为自己计,我还是要留下我的内戎先生为好。慈悲的上帝对于平民来说,倘属必要。”

主教鼓掌并高声说道:

“妙极!精彩至极!一篇唯物主义的绝妙赞美诗。真是得之不易。哈哈!谁掌握了它,谁就不会上当了,也不会再傻头傻脑,像卡托卡托(前234-前149),罗马政治家、作家,贵族特权的拥护者。那样任人放逐,像殉教者艾蒂安艾蒂安,基督教一位殉教者,死于耶路撒冷。那样任人用石头打死,像贞德贞德,百年战争时法国一位女民族英雄。那样任人活活给烧死了。一旦获得这种宝贵的唯物主义见识,也就可以产生一种觉得自己不用负责的快慰感,并认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霸占一切,地盘、恩俸、荣誉以及正当的和暧昧的权力,还可以为了金钱而背弃信义,为了功利而出卖朋友。昧尽天良但自鸣得意,等酒肉消化光了,便往坟墓里一钻了事。那是何等舒服啊!议员先生,我这些话并不是针对您的。可是我不能不为您庆贺。你们那些贵人,正如您说的,有一套自己的、为你们解脱的哲学。它巧妙高明,对于任何人都适用,能调节各种口味,增添人生乐趣。这种哲学是由特殊钻探家从地底下极深之处发掘得来的。至于一般平民只配信仰上帝作为他们的哲学,正如穷人以栗子烧鹅肉当做蘑菇煨火鸡,而您并不认为那是件坏事。您确是一位忠厚长者,议员先生。”

九、妹妹是怎样讲哥哥的

现在我们来看一封信,一封最能说明主教家庭生活的信,从中我们可以知晓两位圣女让她们的思想、行动,甚至是她们的本能服从主教的习惯和意愿的情形,而这,甚至无需主教开口吩咐。这封信是巴狄斯丁姑娘写给幼年的朋友波瓦舍佛隆子爵夫人的。信在我们手中。

我仁慈的夫人,我们天天都谈到您。这固然出于习惯,同时还有其他理由。您不会想到,马格洛大娘在刷洗房间的时候发现了很多东西。我们现在的房间,原来裱着壁纸、刷过灰浆。这些房间与您的子爵府相比也不见得逊色多少。马格洛大娘撕去了一个厅的壁纸。在壁纸之下发现了东西。这厅是我们晾衣服、摆家具的,15法尺高,18法尺见方,天花板上,横梁上,都画了仿古金花,和您府上有些类似。从前作医院时,它是用一块布遮住了的。厅里还有我们祖母时代的那种板壁。不过,最值得一提的是我的房间。那房间的墙上至少有10层的裱墙纸。马格洛大娘在壁纸下发现了一些油画,虽然画得不很高明,却还说得过去。

一幅画画的是密涅瓦封忒勒玛科为骑士的场景。另一幅是园景,里面也有这位骑士。现在,我一下子记不清那叫什么花园了。总之是罗马贵妇们在某一夜到过的一个地方。我还要说什么?上面画有罗马(这里有个字,字迹不清)男子和妇女以及他们的侍从。马格洛大娘把这壁画擦了个干干净净。今年夏天,她还修补了好几处破损,把它重新油过。这样,我的房间快变成油画陈列馆了。她还在顶楼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两只古式壁几。如果重新上漆,得花两枚值六利弗的银币,太破费了,与其把钱用在这上面,还不如送给穷人们好些;况且那式样也不是十分美的。摆上一张紫檀圆桌倒更合我的意。

我一直过得很快乐。哥哥是那么仁厚,他向穷人和病人施舍,总是尽其所有。这样我们手头紧张得要命。冬天就越发难过了。然而,帮助穷人是忘不了的。我们总还是既有火,又有灯。您瞧,这不是很好了吗?

哥哥有自己独特的习惯。聊天时,他的嘴上总离不了一个主教应当如何如何。您想想吧,我们家里的大门总是不关的。什么人都可以闯进来,并且一进门就到了哥哥的房间。他什么都不怕,夜里也是如此。照他的说法,他有一种特有的果敢。

他既不需要我替他担忧,也不需要马格洛大娘替他担忧,总是冒着种种危险去干他的事业,甚至不让我们有觉察危险的神情。我们知道应该怎样去理解他。他在雨夜外出,在寒冷之中旅行,不怕黑夜,不怕可疑的道路,不怕遇险。

去年,他单身深入匪窟,不肯多带一个人,一去就是两个星期。我们都担心死了,可他一点危险也没有。我们以为他死了,可他好好的。回来后他说,你们看,我被劫了没有?土匪却送了他一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昂布伦天主堂的珍宝。

我们责怪他时总是很小心,唯恐让别人听到。有一次,我和他的几个朋友到两里远的地方去接他,路上小声说了几句,车轮的响声要比我的责怪声大得多。起初,我常对自己说:“什么危险也挡不住他,真急人!”后来,我也习惯了。我常向马格洛大娘使眼色,叫她不要打扰他。他要冒险,由他去好了。我只好领马格洛大娘到我的房间去为他祷告。我睡我的觉,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因为我知道,他一旦遇到不幸,我就跟了他去。我伴随着我的哥哥,同时也是我的主教,一同归天。马格洛大娘经常说他“粗心大意”,看不惯,然而,现在也习惯成自然了。我们俩一同害怕,一同祈祷,除此而外,还能做什么呢?魔鬼可以闯进那些能够让它放肆的人家,但在我们家里,它有什么兴致放肆呢?最强的那位是和我们同在一起的,魔鬼可以打此经过,但慈悲的上帝总是与我们同在。

如今我们对这种生活已经满足了。我的哥哥不必吩咐,不开口,我也可以知道他想要什么。我们统统把自己交给了天主。

这便是我们和一个胸襟开阔的人的相处之道。

您询问的关于傅家的历史的事,我已经向哥哥打听过了。这些事,他记得多么清楚,讲得多么详细啊。他是一个始终如一的保王党。那傅家的的确确是卡昂税区一家古老的诺曼底世家。500年中,这家出了一个拉乌尔·德·傅,一个让·德·傅和一个托马·德·傅,都是贵人,其中的一个还是罗什福尔采地的领主。最末的一位是居伊·艾蒂安·亚历山大,他在布列塔尼的轻骑队里当过团长,有相当的地位。他的女儿是玛丽·路易丝。她嫁给了法兰西世卿、法国警卫军中校、陆军少将路易·德·格勒蒙的儿子阿德利安·查理·德·格勒蒙。他们的姓傅有三种写法:Faux,Fauq,Faoucq。

仁慈的夫人,劳驾您请求贵戚红衣主教先生为我们祷告。另外,我感激您那亲爱的西尔华尼利用亲近您的短暂时间给我写信。她身体好,能照尊意劳作,并且仍旧爱我,这便是我所期望的一切了。她在您的信中问候我们,我感到幸福。我的身体不错,只是特别消瘦。纸已经写满了,只得搁笔。顺祝安好。巴狄斯丁18……年,12月16日,于迪涅。

又及:您的嫂子仍和她儿子的家眷住在此地。您的侄孙可爱极了。您知道,他快五岁了!昨天,他看见一匹马腿上裹了护膝,便问:“它膝头上是什么东西?”那孩子可爱极了。他的小弟弟在屋子里拖着一把破扫帚当车子,嘴里还喊着:“走!”

从这封信里我们不难看出,那两位妇人总是用女性所独有的理解,去适应主教的生活方式。迪涅那位主教有一种温和敦厚的气度,而且这种气度始终如一,有时,做出一些伟大、果敢、令人惊叹的事来,他本人却不觉得。他做这些事时这两位妇人提心吊胆,但她们尊重他的选择。有时,马格洛大娘试着事先劝一劝,但从不在事情进行时或事后多嘴多舌。当他行动起来时,她们便不再干扰他,甚至一点不满的情绪都不表露。有时,她们似懂非懂,觉得他是在尽主教之责;他自己从不说什么,甚至连他自己也不一定会有那种感觉呢,因为他的那颗心是一颗赤子之心,它是那样的淳朴。这样,对主教来说,那两个妇女只是他的影子,她们是为了他的需要而存在着的。她们知道什么时候应该退避,什么时候应该上前。正因为她们有一种令人可喜的、体贴入微的本能,她们才明白,某种关切反而会难为他。她们倒未必了解他的思想,但是她们了解他的性格,因而即使明知道他干某些事时处境险恶,也只好由他去干。她们把他托付给了上帝。

正如巴狄斯丁还常常念叨的,正如我们刚才从信上念过的,她哥哥的不幸也就是她自己的末日。马格洛大娘嘴上没有那样说,但心里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十、主教走访一位不为人知的哲人

在巴狄斯丁的信写过不久,主教又做了一件事,而这一件事,在迪涅人的心目中,比起上次他在强人出没的山中进行的那次旅行来,越发显得冒失了。在离迪涅不远的一个乡村,住着一个与世隔绝的人。那人曾经当过——让我们马上说出他那不中听的名称吧:国民公会国民公会成立于1792年9月21日,由人民大众选举产生。会议宣布成立法兰西共和国,并于次年判处国王路易十六和王后玛丽·安东尼特死刑代表,他姓G。

在迪涅这样的小天地里,一提起那位国民公会的G.代表,没有人不知道,谈到他犹如谈瘟疫。一个国民公会代表!了得吗!那是在大家以“你”和“公民”相称的年代里存在过的一种东西。那个人无疑是魔怪一个。尽管他没有投票赞成判处国王死刑,但他的罪恶也够得上十恶不赦了。他是个类似弑君的人物,肯定横暴骇人无疑。正统的王爷们回国后1814年拿破仑帝国被颠覆,路易十六的弟弟路易十八回国,王室复辟。,为什么没有人把他告到特别法庭呢?砍掉他的脑袋,也是轻饶了他。不错,我们是应当宽大为怀,但是给他来个终身放逐,并不过分吧?真是咄咄怪事!人们就这样议论着。并且他像某些人那样,是个无神论摺——这些议论,无疑是鹅群诋毁雄鹰的妄谈。

可是,G.究竟算不算一只雄鹰呢?是的。如果我们考察他在孤独的生活中所持的那种坚定态度,我们可以下此结论。对处决国王,他没有投赞成票,所以屡次的放逐令上都没有他的名字。这样他就能够留在法国了。

他的住处离迪涅城有三刻钟的路程,远离村落,远离道路,处于不为人知的一个荒山野谷的角落之中。据说他在那里有一块园地、一个土洞。周围没有邻居,甚至没有一个人从他那里走过。自从他在那里定居之后,人们便不再走那条小路。于是,小路上渐渐长出荒草。提到他那住处,就好像谈到刽子手的家。

可是主教的心中一直在想着他。他不时朝着这位老代表的住处眺望:远处,有一个长满丛林的山谷。他说:“那儿有一个孤独的灵魂。”而且他心里还说:“迟早我得去看他一趟。”

老实说,那个念头在刚冒出来时虽然显得自然,但是,深入一想,他又好像觉得它有些离奇,不但觉得做不到,而且觉得这种想法不能容忍。他也具有普通人的那种观念,对那位国民公会代表产生了一种近似仇恨的恶感,用“格格不入”四个字表达那种恶感最为合适。

可是转念再想:难道羔羊有癣疥牧羊人就却步吗?不!况且,那又是一只怎样的羔羊啊!

慈祥的主教就这样犹豫不决,有时,他走上了去那里的路,但随后又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