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费洛斯河上的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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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衰败2

第三章 衰败2

塔利弗太太的家神

汤姆和麦琪下车时,距她离家已经五个小时了,她想到父亲会牵挂她,会突然叫着“小姑娘”,不禁浑身发颤。她没想到还可能有别的事情发生。

她匆匆忙忙奔走在砾石小路上,领先汤姆一步走进屋子,但在门口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地吃了一惊,客厅的门半掩着,烟味是从客厅里飘逸出来的。真是奇怪,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抽烟?母亲又在哪里?要是她在那儿,那就得告诉她汤姆回来的消息。麦琪惊奇地停了一下,刚准备推门,汤姆已走到她跟前,俩人一起向客厅里张望。那儿,在他们父亲的椅子上,有一个粗野的肮脏的男人正在抽烟,旁边还有一个瓶子和一只杯子。汤姆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汤姆一下子知道是怎么回事。“法警来留守”和“拍卖掉全部财产”这类话,很小的时候他已经听习惯了。这些是“败落”,倾家荡产,破产——沦落到只能靠出卖体力混饭吃的地步所带来的痛苦和耻辱的一部分,他想完全是由于官司的缘故才造成了这种不幸,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可是摆在面前的这种耻辱,对汤姆而言比最严重的恐惧还要难以忍受,以至于他认为这只是真正困难的开始。这不是他神经上自发的隐痛,而好像他那愤怒的神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给触痛了。

“先生,您好。”那人从嘴里取下烟斗客气地说,不过是一幅粗鲁而窘迫的模样。看到这两个年轻人吃惊的表情,他觉得很不舒服。

汤姆急急忙忙地走开,一言不发。这样的景象实在是太可怕了。麦琪不像汤姆,这个陌生人的来意她还没有弄明白。她一边走一边低声问:“汤姆,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到底出了什么事?”接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笼罩了她,她生怕这个人的到来是由于父亲突然的变化。她急忙跑上楼,在卧室门口停下,摘了帽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她父亲躺在床上,周围的一切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眼睛仍紧闭着,跟她临行时一样。母亲不在,只剩一个佣人。

“妈妈在哪儿?”她低声问,佣人摇摇头。

麦琪急忙跑出去,对汤姆说:“爸爸安静地躺着呢,先去找妈妈吧。我真想不通她现在跑到哪儿去了。”

塔利弗太太不在楼下,任何一间卧房里都找不到她的影子。整所房子只余下贮藏室他们没有找过,那里是母亲放被单和所谓珍贵的“好东西”的地方,这些“好东西”只有在喜庆宴会的时候才有幸露一次面。他们沿着过道走回来,汤姆站在麦琪面前,打开了房间门,立刻说:“妈妈!”

塔利弗太太正坐在她贮藏的全部珍宝中间。有一只放被单的箱子开着;银茶壶被剥去了裹着的一层层的纸包,最好的瓷器被放在一只关着的被单箱子的盖上;调羹、串肉扦和杓子被一排排整齐地摊在架上;这个可怜的女人,把台布铺在膝头,对着绣在台布角上的几个字“伊丽莎白?多德森”,一边摇头一边哭泣,嘴角上是一副又紧张又痛苦的神情。

她听到汤姆叫她,就丢下台布跳了起来。

“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一边搂住他的脖子,一边说,“想想吧,在我活着的时候竟然会看到这样的景象。我们破产——要拍卖掉所有的一切。想想吧,你爸爸娶了我,却让我落入这种田地;我失去了一切——我要成为乞丐了——我要住进贫民习艺所了。”

她吻了他,随后又坐下来,又把另外一块台布铺在膝头,稍稍拉开,看看上面的绣花,两个孩子悲哀地站立在一旁,一声不吭,满脑子盘旋着“乞丐”和“贫民习艺所”这几个字。

“想想吧,我用自己纺的布做这些台布,”她接着说,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颠来倒去地看,平时总是非常驯服的这个金头发的矮胖女人激动得更显古怪而可怜。她以前发火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这些是约伯?赫克西织的,他把它背回来的,我记得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过来,那时候我没有想到要嫁给你爸爸;我自己挑选的花样,漂得多白;我绣的这种字谁都没见过;只有把布剪碎了才能去掉这些字,因为它仍是用一种特别的针脚绣的。这些东西要被卖到陌生人家里去了,说不定在我去世之前就已经被刀子割破了,或者使用坏了。我的孩子,一块也不是你们的,”她的眼睛噙满了泪水,抬头看着汤姆,说,“我是准备留下这些东西给你的,我要把绣花的都给你。大格子的麦琪可以拿走,上面放着盆子的时候是再好看不过的了。”

汤姆深深地感动了,可是马上有了忿怒的反应。他的脸涨得通红:

“可是妈妈,姨母们就这样看着我们卖掉这些东西?难道她们还不知情?她们不会无动于衷吧?你派人告诉她们了吗?”

“通知了,法警一到我就让路克去了,你的浦来特姨母也已经来过;天哪,天哪,她哭得那么厉害,还说你爸爸丢尽了我们家人的脸,弄得四下到处有人在谈论这件事。她要买有点十花纹的台布,因为她家里缺这种花样,而且可以不致使这落入别人之手,至于格子花样的,她那边已足够了。”说到这儿,塔利弗太太把台布重新放进箱子里,机械地折叠抚摸着。“你的葛莱格姨父也来过了,他说会买些东西留给我们用,但事先得和你姨母商量商量;他们都要考虑考虑。可是,我知道,瓷器谁也不会买的,”她添了一句,一边回过头看看杯子和碟子。“我买的时候,花朵中间布满了金色的小树枝,他们就说不好。但是比这再好的瓷器他们谁也拿不出来,甚至连你的浦来特姨母也是;我用的是我十五岁开始攒下的钱;这银茶壶也是,你爸爸从来不肯在这些东西上花钱。想想吧,他娶了我,害得我陷入了这样的窘困之中。”

塔利弗太太忍不住哭了起来,她用手绢捂着眼睛,抽泣了一会儿;接着放下手绢,仿佛有人在她还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之前逼迫着她讲话似的,一边哭一边哀求似的说:

“我不知道已经跟他讲过多少遍了,‘不管怎样你都不要去打官司,’我还能想到别的法子吗?我只有坐在一边,让自己的钱被用光,也让应当属于我孩子的钱被用光。我的孩子,你拿不到一个铜板——这可怪不得你们可怜的妈妈啊。”

麦琪伸出一只胳臂,抬起她无望的幼稚的蓝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汤姆。这个可怜的孩子走到她跟前,吻她,她就紧紧拥抱着他。汤姆第一次开始埋怨他的父亲。他天性喜欢责怪别人,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自始至终没有责怪过他的父亲,因为在他眼里父亲从来没有犯过错,理由只是:他是汤姆?塔利弗的父亲。现在听到母亲在面前诉苦,他就转向这个新的方向,他对威根姆的怨恨里又混杂了另一种仇恨。也许他父亲使他们的地位被贬低,使他们成为别人用轻蔑的口气谈论的对象,可是不会一直有人用轻视的口吻评论汤姆?塔利弗的。他怨恨他的姨母们,感觉自己应该照顾母亲,像一个大人,在这双重刺激的促动下,天生刚强而坚定的性格开始凸现出来。

“别慌,妈妈,”他温和地说,“我不久便能赚钱了,我会找到一个工作的。”

“上帝保佑你,我的孩子。”塔利弗太太说,心里感到一丝安慰。接着,又悲哀地朝周围看了看,“要是这些有我名字的东西能够保全,我就不至于这么难受了。”

麦琪看到这一幕景象,愈发生气。她看到母亲为那些台布和瓷器伤心,本来很同情,可是等她看到他们这样责备父亲——像活尸一样躺着的父亲,同情心便消遁得无影无踪了。她为了自己,对汤姆也怨恨起来,怪他不应该一声不响地陪着母亲,让她置身在这一灾难之中,她因而更为她的父亲而气愤。她母亲向来对她不以为然,她倒几乎全然不放在心上,不过,她只要怀疑到汤姆也作好是观,那么即使他这样做是身不由已,她也是非常敏感的。可怜的麦琪并不会一味忠诚,她会对她热爱着的人提出很大的要求。最后,她忍不住了,激动甚至粗暴地说:“妈妈,你怎么能讲出这样的话?就好像只是有你名字的东西才值得怜惜,而有爸爸名字的东西就不值得如此。他躺在那儿,以后也许再也不能和我们说话,你却什么都不能舍弃,唯独能置我们亲爱的爸爸于一边而不顾。汤姆,不要不说话,你不该让任何人对爸爸语有不敬。”

麦琪既悲哀又忿怒,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走出屋子,又回到父亲床上那块她习惯的地方。她一想到别人对父亲的责骂,便比以前更迁就他了。麦琪平日最讨厌别人怪她,她这辈子一直如此;除了引发她的火气之外再没有别的结果。她的父亲一贯帮她,为她辩护,她清楚地记着她父亲的慈祥,想到这儿,就有一股力量支撑着她,让她能够为了他做任何事,忍受任何屈辱。

汤姆听麦琪这样说,不免大为惊讶,她居然告诉他母亲和他该怎样去做!在这种时候,她不应该这么气势汹汹、傲慢无礼。不过,他立刻走进父亲的房间,看到屋里的情景不由得有点感动,遗忘了一小时前所留下的淡漠印象。麦琪见他动了情,于是在他坐到床边时就迎上去,搂住他的脖子。这两个孩子忘掉了一切,只感到他们的父亲是共同的,他们的悲哀是共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