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费洛斯河上的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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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衰败5 (1)

第三章 衰败5 (1)

汤姆闯天下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汤姆去圣奥格镇拜访迪安姨父,他的姨母说过,后天晚上迪安姨父便回家。汤姆已经做了决定,如果要找工作,只有和迪安姨父商量才是可行的。他生意做得很大,不像葛莱格姨父见解狭窄,在社会上的地位也日渐提高,这正是汤姆所追求的。

这个早晨雾气茫茫而且阴冷,很可能会下雨。在这样的环境下,即使是最快乐的人也不得不依靠心里的希望来鼓舞精神。汤姆非常不高兴。他天性自傲,因此对他所受的耻辱以及将来艰苦的命运格外敏感。在他对他父亲怀着的那一片坚定的孝心中,还掺杂着一种难以遏制的愤怒,让他把这次不幸当成一个过失,因而愈发让人难以忍受。既然这归咎于那场官司,那他父亲对过失的承担自然责无旁贷,他姨父一向这么说。汤姆也认为母亲应该得到姨母的帮忙,不过他并不像麦琪那样对她们恨之入骨,因为她们并没有亲切而慷慨地对母亲有所表示。这件事能映现汤姆的性格,因而显得很重要,汤姆不会盼望得到在他权利之外的获取。人家为什么要拿出钱给那些对自己的钱财都不当心的人呢?他姨母的严厉态度,在汤姆看来是公道的,尤其是他对自己充满信心,自己与那严厉的待遇是永远沾不上边的。由于他父亲的草率,他的一生处在了不利的地位上,为此他很难受,可是他不会因为别人没有帮他安排好一切而去怨天尤人,并找别人的毛病。他除了找份工作并让人付给他工资外,决不去哀求别人的援助。

在十二月湿冷的浓雾笼罩下,汤姆也希望能打起精神,这层雾也好像构成了他烦恼的一部分。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免不了会异想天开和自视清高,即使他考虑实际考虑得最多,所以汤姆在描绘未来时,就想完全依赖于自己勇敢的自力更生,他知道葛莱格先生和迪安先生以前也都曾穷困潦倒。他不愿像葛莱格姨父那样,把钱一点点积蓄起来,等到积满一笔相当的财产就退休,他要学迪安姨父,在一家大商号里谋求一个职位,然后很快地往上攀升。在最近三年里,他很少看见过他的迪安姨父——这两家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不过,也正是出于这个缘故,他才觉得找他帮忙才有更大的希望。他相信任何大胆的计划都得不到葛莱格姨父的赞同,他有一个模糊而了不起的想法,认为大量的资金掌握在迪安姨父手里。很久以前,他曾经听父亲提起过,迪安姨父使自己在盖司特公司里的地位举足轻重,因此公司里的人很乐意送给他一些股份。汤姆也决定这样做。穷一辈子,让人一辈子看不起,这是一件不可容忍的事情。他要养活他的母亲和妹妹,并让每一个人都觉得他高尚。他怀着坚强的意念和强烈的希望策划着好多年以后的事情,心情很急切,没想到以后的年头是缓慢的一天又一天,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一分钟又一分钟组成的。

过了弗洛斯河上的石桥,走进圣奥格镇的时候,他在琢磨,等他富有了,他一定要买回他父亲的磨坊和田地,修理装饰一下他的房子,而且就住在那里。他不需要什么更新更美观的房子,他宁可只要这么一所,他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爱养多少马和狗就养多少。

他顺着大街走着,步伐稳健而敏捷,正当他想得入神时,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和他打招呼,他没注意有人走近,因而被吓了一跳。这人用一种粗鲁的、熟悉的声音对他说:

“喂,汤姆少爷,你的爸爸今天早上怎么样?”那人是圣奥格镇的一个酒店老板,他父亲的一个顾客。

汤姆不希望这时候被人打扰,但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他还是病得很重,谢谢你的好意。”

“呃,小伙子,你感到痛心,因为官司打输了,是不是这样?”酒馆老板说,他喝醉了,糊涂地认为这样说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

汤姆红着脸继续赶路。哪怕别人用最客气最小心的方式提及他现在的处境,他都觉得他心灵的伤疤被触动了,隐隐发痛。

“他就是塔利弗的儿子。”酒店老板对站在附近门口台阶上的伙食店老板嚷道。

“哦!”伙食店老板说,“怪不得看着他这么面熟呢。他像他母亲家的人,他母亲是多德森家族的姑娘。他是个正直负责的年轻人。他是学什么的?”

“啊,学的是蔑视他爸爸的主顾,想成为一个上等的绅士——我想别的也就不足为道了。”

汤姆从对将来的幻想中醒来,又充分明确了他目前的境地,于是他加快步子赶往盖司特公司的仓库办公处,他猜想他可能在那儿碰到他的迪安姨父。可是这一天早上是迪安先生在银行里办公的时间,一个职员轻视地告诉他,好像讽刺他怎么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星期四上午,迪安先生是不会留在河滨街的。

到了银行里,一通报汤姆的名字,他就被领进他姨父的私人办公室。迪安先生正在审查帐目,汤姆进来时,他抬起头并伸出手:“啊,汤姆,我希望家里不会又有什么新的变故,你父亲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跟以前一样,姨父,谢谢你的关心,”汤姆说,他心里紧张得很,“等你有了空闲,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请坐一会儿,坐一会儿,”迪安先生说,接着继续去审查他的帐目。就这样他和那位主任专心地查了半小时,汤姆不禁怀疑他会一直这样坐着直到银行关门——这两个打扮整洁、飞黄腾达的商人安静地做着简单的工作,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似的。他姨父会不会愿意给他安排一个工作呢?他想这种工作一定是异常沉闷而乏味的,永远在滴答的时钟声中写字。如果这样他更情愿选择别的方式来发财。末了,这种情形终于有了变化,她姨父拿起一支钢笔,在结尾画花似的写了几个字。

“史来斯先生,现在您就到托瑞那儿去吧。”迪安先生说。这时候,在汤姆的耳朵里,时钟的声音不再那么刺耳,而且时针也开始加快了它的步伐。

“喂,汤姆,”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迪安先生在椅子上转过他结实的身子,拿出他的鼻烟盒,说,“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孩子,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吗?”迪安先生已经从妻子口中知晓了昨天的经过,还以为汤姆是求他帮忙想点法子以免他家的财产被拍卖掉。

“姨父,请原谅我的打扰,”汤姆红着脸说,他的声音虽然在发抖,但仍明显地表现着几分高傲的不乞求于人的口气,“我想您是能指导我如何去做的最合适的人选。”

“啊!”迪安先生留下他的一撮鼻烟,再次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汤姆,说,“说给我听听。”

“我想找个工作,姨父,我想这样我可以挣点钱。”汤姆说,他学不会用委婉的口气去表达。

“找工作?”迪安先生说,接着均匀地把鼻烟分做两份放入两个鼻孔。汤姆想,闻鼻烟这个习惯让人觉得讨厌。

“呃,让我想想,你多大年纪了?”迪安先生说,又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十六岁——我是说,我快十七岁了。”汤姆说,希望他已经长了的胡子能引起他姨父的注意。

“让我想想看,我想你爸爸是想让你成为一名工程师,对吗?”

“不过,我想,如果当名工程师我得努力许久才能挣到钱,不是吗?”

“是的。不过,十六岁的孩子,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赚到许多钱的。可是你受教育程度挺高。我想对帐目你一定很熟悉吧?簿记你会吗?”

“不懂,”汤姆吞吞吐吐地说,“我在学习。可是斯特林先生夸我的字写得很漂亮,姨父,这是我写的字,”汤姆补了一句,把他昨天抄的一张单子递到桌上。

“嗯,很好——很好。但是,你要知道,要是你不懂簿记——不懂帐目的话,不管你的字如何漂亮,最多也只能是个书记罢了。书记是个地位很低的位置。那么在学校里他们究竟教会了你什么?”

迪安先生对教育方法没有研究,同时,对贵族化学校里教的课程也没有明确的概念。

“我们学拉丁文,”汤姆说,每提到一门课,他都要做个停顿,好像他在查书来帮助他回忆,“拉丁文学了很多,去年我还写了作文,用拉丁文写了一星期,用英文写了一星期;学希腊和罗马历史;还有欧几里德几何学;代数学了不久便停课不教了;每个星期我们还有一天算术课;我们时常上图画课;我们还读过或背过一些书及英国诗;威廉?佩利和勃莱的修辞学——后半本。”

迪安先生又敲了敲他的鼻烟盒,把嘴噘了起来。这时候他觉得他的情况,就如许多尊贵的人在看到新的海关税率单,发现里面有许多自己不知名的货物。他就像谨慎小心的生意人,对自己不懂的东西不冒冒失失地去谈论;但他在心里思度着:假如这些课程都能有所效用的话,那么他这样一个功成名就的人就不会一无所知。至于拉丁文,他倒有自己的看法,他想万一再发生战争,大家都用不着敷药粉了,那么在拉丁文上加一道税倒是不错的举措,因为那是上层阶级独享的奢侈品,而且对船运部门不会有什么影响。据他所知,威廉?佩利也许不是中性的。总之,听完这张课程表,他对可怜的汤姆有点厌恶了。

“很好,”末了,他冷淡地略带讥讽地说,“你学了三年,这些东西你一定掌握得不错。你应该找一些用得着这些东西的行业,这样做对你不是更好吗?”

汤姆涨红了脸,突然鼓起勇气对他说:“姨父,我宁愿放弃那些事,我讨厌拉丁文和那些功课。除了学校的助理教员用得着它们,我实在想不出它们还有什么别的用途,就连这个我也还只是一知半解;再说,我就是做苦力也不愿做那些。我要找个有出息的职业——一个值得男子汉大丈夫去做的行业。我要使自己能照管一切,而且只是依靠我工作所得到的酬劳。我的妈妈和妹妹还要靠我来养活。”

“啊,年轻人,”迪安先生想给他泼点凉水,一个结实而有成就的五十岁的人容易把这看作是能尽的最简单的本份,他就这么说,“说来容易做时难,说来容易做时难。”

“可是,姨父,你不正是这样发达的吗?”汤姆说,他看到迪安先生没有尽快赞许他的见解,有一点儿不满。“我的意思是,您不是凭借您的才干和优良才一级级往上升的吗?”

“对,对,少爷,”迪安先生说,稍稍舒活了一下筋骨,愉快地回想起自己的经历来。“我来告诉你我是如何发家致富的。我并不认为在一根棍子上坐久了就可以把它当作一匹马。我一直密切关注着周围的一切。少爷,我非常努力,把老板的利益和我的利益视为一体。嘿,只要我看一看磨坊里的情况,就发现每年磨坊里可以节约不需要浪费的五百镑。嗯,我刚开始工作时,就我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并不超过一个慈善学校里的孩子,可是没多久我便看出,对帐目不熟悉,发迹就是天方夜谭,于是卸货以后的时间我就拼命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