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费洛斯河上的磨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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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屈辱的幽谷3 (1)

第四章 屈辱的幽谷3 (1)

昔日的声音

某日下午,栗树花开了,麦琪搬张椅子到门口坐下,把书放在了膝头。她那双黑黑的眼睛没有看书,也没有欣赏阳光。她右侧突出的门廊上一排如帘幕一般的素馨,被阳光透过,她苍白的脸上于是留下了树叶的影子;她的眼睛似乎在探寻着那些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存在的东西。这个日子比平时更加不幸。她的父亲从威根姆来过以后,大发脾气,仅仅为了一点点的小过失,把在磨坊里工作的小孩子打了一顿。在麦琪的脑海里,这样的恐怖印象已经有过一次,那是他病愈后第一次发脾气,把他的马揍了一顿。她情不自禁地在想:如果她母亲有一天在某个不适当的时候有气无力地说话的话,她也会挨揍的。更让她可怕的是:父亲说不定会干出可耻的无法挽回的坏事,那样她会更加痛苦。在膝头上汤姆那本破破烂烂的教科书,在那种恐惧的情况下也无法给她带来勇气,当她的眼睛茫然四顾的时候,泪水一次又一次充满了她的眼眶,她既看不到栗树,也看不到远方的天空,她只看到了家庭未来的不幸。

忽然,开门声和路上的脚步声传入了她的耳朵。这个人不是汤姆,却是一个头戴海豹皮帽,身穿蓝长毛绒背心的男子。他身上背着一个包袱,身后是一条满脸凶相的虎斑皮叭喇狗。

“哦,保勃,原来是你!”她忙起身招呼,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由于她还没有碰到许多同情他们的行动,可以让她不去想保勃的慷慨的行为。“很高兴再见到你。”

“太感谢了,小姐,”他一面说,一边举起帽子,露出了满脸的愉快,然而为了摆脱接下来尴尬的状态,他马上低头瞧他的狗,而且厌恶地叫道:“滚,你这个蠢货!”

“我哥哥不在家,白天他通常是待在圣奥格镇的。”麦琪说道。

“嗨,小姐,”保勃说,“我也想看看汤姆先生的,但我不是特地来看他的。您瞧!”

保勃卸下了包袱,放在门口台阶的上面,还卸下了一小摞的小书,都用绳子捆了起来。显而易见,这些并不是他用以让麦琪注意的东西,他想让麦琪注意的是在他胳臂底下用一块红手绢包着的东西。

“看看这些!”他又说道,一边把红包搁在那一捆书上,接着把它解开了,“小姐,希望您原谅我的鲁莽!不过,我碰巧看到这些书,或许它们能补偿您损失掉的那些书;因为我听您提到过图画——图画,您看这儿!”

一打开红手绢,就能发现一本相当旧的《纪念集》和六七册八开本的《肖像集》。他让她重点看的是一张乔治四世的画像,扁平的头盖以及重叠的领饰气派非凡。

“各种各样的绅士都在这里,”保勃一面激动地翻着书,一边接着说,“他们的鼻子各个不同,有秃顶的,也有戴假发的——我猜他们也许是议会里的绅士呢。还有这里,”他翻开《纪念集》继续往下说:“这里的太太小姐们,卷头发的、直头发的,有的像在歪着头微笑,有的却似在哭——看这里——坐在门外的地上,穿着就像我看见过的那些刚下马车、去参加古厅里的舞会的太太小姐们。我的天,那些追求她们的小伙不知该穿什么样的衣服!昨晚上我一直看到十二点,直到那些画里的人,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好像她们能听懂我的话似的。天哪!我不知道应该跟她们说什么。让她们跟您在一块儿最好,小姐。书摊上的人都说这些都是头等货色的书!”

“你为我买的吗,保勃?”麦琪说,紧接着被如此天真的诚意打动了,“你真是太好了!不过,你花了很多钱吧!”

“不!”保勃说,“只要可以补偿一丁点儿您那些被卖掉的书,花上三倍的钱我也情愿,我永远也忘不了您没有了那些书以后的样子;那种样子永远在我心里,就像一幅画一样挂在墙上。我一看到这本翻开来放在书摊上的书,它里面的这位太太的眼睛跟您烦恼时一模一样——请原谅我的放肆——我就准备大胆为您买了;然后,我又买了这几本画有绅士的书与它配对;再后来,”——说到这里,保勃把那小捆书拿了起来——“我想您不但喜欢画册,还喜欢书,所以我买了几本;这些书密密麻麻的都是字,把它们和最好的书一块儿买来不会有什么害处。您一定要收下我的书,不要像汤姆一样不要我的金镑。”

“不会的,保勃,”麦琪说,“我非常感激你对汤姆和我这么好,我的朋友并不多。”

“养条狗吧,小姐!狗可是人类的好朋友,比所有的人都好。”保勃说完重新放下他的包袱。原来他已拿好包袱准备离开,正如他自己所说,只要他一开口“他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可是对麦琪这样的小姐说话,他觉得很害羞。“我不能把我的蒙普斯送给您,它离开了我会伤心的——喂,蒙普斯,是吗?你这个贱东西!”蒙普斯并未明确表示,只是摇了一下尾巴表示同意。“但是,小姐,我会想办法给您弄一条小狗的。”

“不了,保勃,院子里已经有一条了,我不能再养了。”

“真可惜,否则的话,确是有一条小狗——要是您不嫌弃它是个杂种。它妈妈在《潘趣》那出戏里表演过——真是条了不起的好狗;它叫起来,可不一般呢!一般小伙子一天说的话还不如它叫起来有意思。有个从事可怜的卖锅的低等职业的家伙说,‘托比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条杂种狗罢了——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我冲他说:‘喂,你不大像你的爹妈,你不就好像是条杂种狗吗?’这却并不因为我喜欢纯种,我是不喜欢一个杂种嘲笑另一个杂种。再见吧,小姐。”保勃又说了一句话,提起了他的包袱,觉得自己不由得说起粗话来了。

“保勃,晚上来看看我哥哥,好吗?”麦琪说。

“好的,小姐,真的很感谢——改天吧。请转达我的问候。嗯,汤姆先生已经是一个结实的小伙子了;他的腿长得越来越长,我却不行。”

正在这个时候,包袱又被放了下来,棍子上的钩子不知怎的还没有搞好。

“你不会叫蒙普斯杂种吧?”麦琪希望能表示对蒙普斯的关心而使它的主人高兴。

“不,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叫过它,”保勃说着,同时露出一点可惜的笑容。“蒙普斯是这一带最好的杂交狗。我经常带它上船。嘿,一些绅士还会停下来看;可蒙普斯不大理会那些绅士——它只顾干自己的事儿。”

蒙普斯似乎对多余的事物没什么看法,确实证明了这一番赞美之辞。

“它看起来很倔强,能让我拍拍它吗?”

“可以的,这个它会肯的,谢谢您。它知道什么不是朋友,真的。它可不是用姜饼引诱就能骗走的傻狗。它的嗅觉十分灵敏。要是我在偏僻的地方赶路,我会跟它聊上好几个小时,我如果做了亏心事,我也要告诉它,真的。我的秘密,它会知道,它认得我宽宽的大拇指,它确实能认出来。”

“宽宽的大拇指到底是什么啊,保勃?”麦琪说。

“就是这个,小姐,”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了他那大得叫人惊奇的大拇指,“您或许知道,在量法兰绒的时候它可以派上用场。我卖法兰绒,因为它轻,背着省力。这种料子可不便宜,因此我的大拇指就有了用场。我用这个大拇指按住码尺的一头,裁剪的时候,就从另一边剪下来,那些老太太是不会知道的。”

“不过,这可是欺骗,保勃。我不喜欢听这个。”麦琪忽然严肃起来了。

“您不喜欢吗?小姐,”保勃懊悔地说,“那我真是抱歉了。不过蒙普斯可不在乎,我都跟它说过了。有的小气鬼女人,总是还价、还价、再还价,只想我一分不拿地把法兰绒送给她们,可我靠什么吃饭呢?人不骗我,我不骗人;天知道,我是个老实人——只不过我爱玩儿;如今我也不带雪貂了,这都是因为我现在不跟狐狸打交道而光跟那些还价的女人打交道了。再见吧,小姐。”

“再见,谢谢你的书。以后来看看汤姆吧!”

“是的,小姐,”保勃向前走了几步后说。紧接下来他又侧过身说,“小姐,要是您以为我的大拇指不好,我就不再那样做了;不过这太可惜了,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而且,我的大拇指还有啥用呢?不如变小些。”

麦琪不由得笑了,她就这样成了保勃心中的圣母了;因而她的敬慕者的蓝蓝的眼睛中也闪出了光芒。然而这时,他只碰了一下帽子就离开了。

纵然伯尔克用庄严的挽歌追悼骑士时代,然而骑士时代却并未过去。那些日子仍然存在于青年人和中年人对女人的敬慕中,他们从未梦想过去碰一下,哪怕是女人的小手指或她们的裙边,这个背着包袱的保勃,已经对麦琪产生了一种敬慕的心理,好像他是一个骑着骏马,穿着甲胄的战士,大声呼唤她的名字一样。

麦琪脸上的光彩很快就消失了,也许比起这重新回来的忧郁让人更加深沉,她太沮丧了,甚至连保勃送书来说话她也不愿意回答。她把书搁下来,放在卧房里,自己坐在一张小凳上,她没有心思去看那些书,她的脸蛋斜靠在窗框上,想着保勃不知比她快活多少倍。

春天来了,这让麦琪更加感觉到寂寞和毫无乐趣。房外,房子所有心爱的角落,如今都已染上了家庭的忧郁,在春天的阳光下没有丝毫的欢乐。这个可怜的孩子所经历的每一种痛苦和关怀都是一根疼痛的神经。她无法再和音乐接触——没有了钢琴,没有了美丽的歌喉,没有精致的弦乐器,从压抑的心中散发出的愤怒的呼声,让她的心灵震颤。那几本从学校留下的教科书,已经翻烂了,没有再看的兴趣。甚至于还在学校的时候,她就觉得书应该再丰富些。她在学校里所写的东西,正如一切雄伟都是长线的线头,忽然一下子就断了。

如今,不再有学校里的竞争所产生的诱惑了——《特里马克历险记》变得像糖一样乏味无比;基督教教义上枯燥的问题同样无聊之至,有时,麦琪甚至想从想入非非的幻想中得到满足。如果看到司各特所有的小说和拜仑所有的诗,她会高兴一些,对现实生活迟钝一些。然而,她并不需要这些,她自己能创造出一个梦幻世界,但是,没有幻想世界可让她满足。应该有一个解释来说明这种艰难的生活——她的总是露出不快的父亲,手足总是无措的母亲,那些永远干不完的肮脏工作,还有无聊的闲暇带来的更加让人无法忍受的空虚,还有对温柔与热烈的爱的渴望,汤姆无法理会她的感觉,他们已不再是游伴。人所知道的那些真正的学问和智慧,能掌握生命的秘密。只要有书,她就能依靠自学学会贤人知道的东西!圣人以及殉道者根本无法像贤人和诗人那样引起麦琪的兴趣。她对于圣人和殉道者的印象是:他们只不过是反对天主教的临时工具,他们都死在了史密斯菲尔德。

某一次沉思的时候,她猛然记起她把汤姆的教科书忘了,那些书是汤姆用皮箱子送回家的。但里面只剩下了一些破烂的书而且都是些翻烂了的破书——拉丁字典和文法,《拉丁文选》,撕破了的优特罗庇厄斯的著作,破烂的维吉尔的诗选,奥尔德里奇的逻辑学以及使人生气的欧几里德的几何学。然而拉丁文,欧几里德几何学以及逻辑学是获得男性智慧的重要步骤——有了这些知识,人就会满足从而热爱生活。这并不意味着她在追求智慧时毫无杂念,未来如沙漠一般,其中有海市蜃楼常常出现。

她仿佛看见自己在海市蜃楼中,以自己的惊人成就而受人尊重。于是可怜的麦琪就怀着求知之心和自夸的幻想,开始去啃这棵智慧树上的原皮果子,她一有空闲就去研究拉丁文、几何三段论,她为自己的作为感到骄傲。开头的两星期,她也有灰心的时候,可还是很坚决的,正如一个人在向应许之地行进,却发现这是一种令人口干舌燥,看不见人烟的,没有希望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