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阿达拉·勒内·纳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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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1)

第十七卷 (1)

致勒内

苍天为我作证,我的兄弟,为了能免除你一时的痛苦,我愿一千次付出我的生命。可是,我是个不幸的人,我不能为你谋一点幸福。原谅我像个罪犯似地溜出你的住所,我无法抗拒你的恳求,而我必须离开……,我的上帝,怜悯我吧!

勒内,你知道,我向来有投身宗教的志趣,现在是我服从上天的意旨的时候了。为什么我等得这么久!上帝为此惩罚我。为了我,我在尘世停留……,原谅我,与你离别,我忧伤,心烦意乱。

我亲爱的兄弟,现在我认为避难所很有存在的必要。我过去见你对它们抱着反对态度。有些不幸迫使我们与世人永远分离,那么,可怜的不幸者会成什么东西? ……我确信,就连你也会到修道院中寻找安宁,这个世界不存在适合你的地方。

我绝不会提醒你,你立过誓。我了解你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你起过誓,为了我你要活下去。终日盘算着寻死自尽,还有什么比这事更悲惨的?像你这种性格的人,死是很容易的事!相信姐姐说的话,活才困难。

但是,我的弟弟,尽快摆脱孤独的状况吧,孤独对你没好处,找些事儿做做,我知道你曾对这事苦笑过。在法国,每个人都需要有职业。别过于藐视我们的先人的智慧和经验。我亲爱的勒内,随群从俗吧,少自寻烦恼!

或许婚姻会减轻你的烦恼,给你安慰。妻儿会占去你的日子。哪个女子会不尽力使你幸福呢?你热情奔放,才华出众,多情倜傥,目光高傲温存,高贵风流,你定能获得忠贞的爱情。啊!她怎能不心醉神迷,不把你拥在她的心上、她的怀里!为了不让你有一丝儿忧虑,她的目光会追随你,她会始终牵挂你!她对你会情深缱绻,忠贞不二,你会觉得又寻到了一个姐妹。

我到……修道院去了。这修道院建在大海的岸边,和我的心境很相宜。黑夜,我会在静室倾听波涛拍打修道院高墙的声响,回想与你在林中漫步的情景,当时我们把松树梢的骚动当作大海的喧嚣。我童年时代的亲密的伙伴啊,难道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大不了你多少,我摇过你的摇篮,我们曾躺一在张床上。呀!有朝一日我们能合葬在一起该多好呀!但是不行,我必须独自躺在圣地那冰冷的大理石下面,未恋爱过的少女都在那儿长眠。

我不知道你是否看到这一行行被我的泪渍了的文字,总之,我的朋友,难道我们不是迟早都要分开吗?难道还需我向你絮叨人生的变幻莫测和渺小?你还记得年轻的M吧……,他在法属毛里求斯遇难,他死后几个月,你收到他最后一封信时,他的肉体早已不存在,你在欧洲刚为他穿孝,印度已脱了孝。人是什么东西啊,竟被人遗忘得这么快?他的部分朋友还不知他的噩耗,另一些朋友已经心平气和了?什么,亲爱的,最亲爱的勒内啊,你会那么快把我从你的记忆中抹去吗?我的弟弟啊,我此刻离开你,为的是永远不与你分手。

阿梅里

又及:附上我财产的赠予证书,望勿拒我的情意。

这封信不啻一声晴天霹雳。阿梅里对我隐瞒着什么秘密?谁迫得她突然投入宗教的生涯?她以美好的友谊温暖我的心,使我重新眷恋生命,难道就为了倏然离开我?啊!为什么她要来改变我的主意!怜悯之情召她回到我的身边,然而很快她就厌倦了这份重任,匆匆离开一个仅有她一个亲人的不幸者。人以为救了别人一命,就做了一切的事了!这就是我当时的怨艾。我又联想到自己,想:“无情的阿梅里啊,如果你是我,你在空虚的生活中绝望了,呀!你就不会被你的兄弟抛弃。”

我又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发现信中有股无以名之的缠绵悱恻之情,我的心融化了。蓦地,一个念头使我生出一线希望。我猜想,也许她爱上了某个小伙子,却又不肯承认。我明白了她的伤感,她那些神秘的书信,这封信中的激情。我当即写信,求她向我敞开心扉。

她很快给我回信,但没有泄露她的秘密,只告诉我她已获准免除见习期,不日行将宣誓。

我恼火万分,她顽固执拗,闪烁其辞,不信任我的友谊。

我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不决。我决意奔赴B地……找姐姐作最后一番努力,而且路经我自小在那儿长大的家乡。当我看见曾在那儿度过一生最美好的时光的树林时,禁不住泪下,我不禁要去与它诀别。

我的大哥已将祖业出卖,新房主尚未搬来。我沿着松树成荫的长长的大道,来到城堡,徒步穿过荒芜的庭院,我停下来凝视那关着的窗户、半旧的窗户。墙根蓟草丛生,门槛边满地飘落的枯叶,惨淡凄凉的台阶——过去曾见父亲与仆人在台阶上来来去去。石级长着青苔,阶石脱落摇晃,阶石间长着黄色的桂竹香。陌生的看门人猛地打开门,我踌躇着迈进门槛,这汉子大声呼喝:“怎么!你也要和几天前来这儿的陌生人女人那样吗?她刚进来就昏了过去,我不得不把她送回车里。”我不难猜出这陌生女人是谁,她与我一样,来这儿寻找眼泪和回忆的!

我用手帕抹抹眼睛,走进祖先的宅第。我跑遍回声响彻的房间,这儿只听得见我的脚步声。从紧密的百叶窗透进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这些房间。我参观了母亲生我而丧命的房间,我的父亲退隐后居住的房间,我躺在摇篮里住过的房间,最后是那间我与姐姐培养最初的手足之情的房间。所有的厅房都除去了帷幔毯帐,蜘蛛在无人睡的床榻上编织蛛网。我赶紧从这地方走出来,大步离去,不敢回头。那些日子多么温馨,却又多么短暂啊!兄弟姐妹在父母的膝下度过童年!人的家庭的存在像只有一天这么短暂,上帝轻轻一吹,它就如烟雾般消散。儿子才认得父亲,父亲才熟悉儿子,兄弟姐妹也才刚刚了解!橡树还能目睹橡栗在身边萌芽,人却连这个也办不到!

到了B……地,我被人领到修道院,我要求与姐姐谈话。她们答复我,她谁也不见。我给她写信,她回信说,她即将献身上帝,不能动半点尘念。假如我爱她,我不该用自己的痛苦折磨她。她还说:“不过,假如你想在我发誓的那天来祭坛,请你以父亲的身份来参加,凭你的勇气,你只能来担当这个角色,这也是惟一的手足之情的表示,惟一与我的退隐生活相宜的举动。”

热烈的手足之情遭到冷淡坚定的拒绝,我暴怒了。我几乎要返身离去。但我又想留下来,扰乱这次献祭。我痛苦得要在教堂里引颈自刎,我要在夺走姐姐的许愿声中羼进我最后的叹息。修道院女院长通知我,圣殿里已备了长凳,她邀请我出席翌日举行的典礼。

黎明时分,我听见第一声钟鸣……。十时左右,我肝肠欲碎,拖着脚步向修道院走去。没什么事比参加这场面更为悲惨的了,世上也没有比这种苦难更为惨苦的了。

教堂里挤满了人。有人将我领到圣殿那条长凳跟前。我急忙跪下,几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事。神父已在祭坛旁等着。突然,神秘的栅门打开,盛装的阿梅里向前走来。她美丽非凡,天仙般的神色,引起观众一片惊叹声。我被圣女崇高的凄哀的表情慑住,被宗教的庄严伟大制服,我要捣乱的计划不翼而飞了,我失去了勇气,我觉得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按住,既不能辱骂也不能恫吓,心里只有深沉的敬爱之情,只能发出谦卑的呻吟。

阿梅里站在华盖下,献祭典礼在烛光、花丛和香气中举行,气氛愉快。在奉献曲中,神父脱去法衣,穿一件麻布祭服,登上讲坛。他的演讲朴素感人,描绘献身上帝的贞女的幸福。当他讲到“她像在火中消逝的香烟般出现”,肃穆的气氛、浓郁的天香似乎笼罩着听众,大家似乎已身受神鸽双翅的庇护,好像见到天使降临祭坛,接着又随芳香和花环重返天国。

神父结束演讲,重新穿上法衣,仪式继续。阿梅里由两个年轻的修女搀着,在祭坛的最后一级台阶上跪下来,于是他们来找我履行父亲的职责。阿梅里听见我在圣殿里蹒跚的脚步声,几乎要昏倒。他们把我安置在神父身旁,要我给他传递剪刀。这时,我又冲动起来,怒火几乎要爆发,阿梅里恢复了勇气,向我投来责备的忧伤的一瞥,我大为吃惊。宗教得胜了,姐姐趁我心乱如麻之际,勇敢地把头伸过去,她一头的秀发在圣剪下纷纷落地,平纹薄袍代替世俗的装束,她的姿色并未稍减,麻布修女帽掩住她额上现出的忧虑的皱纹。神秘的面纱,这童贞与宗教的双重象征,蒙住她削发的头。她显出空前的动人,这位苦修女的眼睛凝视着尘世人寰,灵魂已进入天国。

阿梅里尚未宣誓,要脱离尘世,务必经过坟墓。她躺在大理石上,被他们盖上棺罩,大理石的四角上点燃四支火炬。神父颈围法带,手捧圣经,开始做追思弥撒。接着,年轻的贞女们继续诵念。啊,宗教的欢乐啊,你是多么强烈,然而多么可怖!他们强令我跪下,紧挨阴森的棺罩,突然,殓衾下传来含混的低语。我弯腰,听见(仅我一人听见)下面这句可怕的话语:“仁慈的上帝,别让我从这张灵床上起来,请赐福我的兄弟,他并未分享我罪恶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