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无名的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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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2)

第六卷1 (2)

裘德把怀里的孩子移动了一下位置,以便抱着更舒适一些,然后作出这样的结论道:“我表面看来是一个病弱的穷人,但这并非是我最糟糕的。我处在一片杂乱无章的信条之中,在黑暗中摸索着——依照本能而不是依照榜样行事。八九年以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装满了纯洁明确的观点,但是它们已经一个个消失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越来越缺乏自信。我现在只是随心所欲地生活着,这于我不利,而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实际上还让那些我最爱的人感到快乐呢——除此以外,我不相信自己目前还有更多的生活准则。瞧,先生们,因为你们想知道我是怎样生活的,所以我都对你们讲了。这也许会对你们大有好处!我现在不能再作更多的说明了。我觉得我们的社会制度存在着某些弊病:这些弊病只有那些比我更具有远见的男人或女人才能发现——假如他们在任何时候——至少在我们这个时代能够发现的话。‘因为谁知生活中什么对他有益?——究竟有谁能告诉一个人他将面临什么’?”

“听啊,快听啊,”众人说道。

“他布道讲得多么好呀!”补锅匠泰勒说。接着他又私下对身边的几个人说:“唉,你们看那些歪牧师一窝峰赶到这儿来了。假如让他们哪一个替咱们的首长们休假时布道,要讲这一大篇话,少付了一个几尼的款他也不会干的。嗨!我对天发誓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干的!即使付了钱,他布道也得事先把稿子写好。可是这个人只不过是个工人哪!”

这时开过来一辆马车,又送来了一位姗姗来迟的博士,他穿着长袍,气喘吁吁。拉车的马不听使唤,没有恰恰在它应该停的地方停下。那位博士跳出车来便钻进门里去了。马车夫跳下车,一脚就朝马的肚子踢去。这件事好像对裘德的话作出了某种客观实际的解说。

“咱们这个城市可是世界上最笃信宗教、最注重教育的城市,”裘德说道。“假如那样的事还能在大学门口出现,我们能说自己有多少进步了呢?”

“安静!”一个警察说,他在忙着和另一个同事打开学院对面那些大门。“游行队伍过去时你别说话啦,伙计。”这时雨越下越大,带着伞的都把伞撑开了。裘德没有伞,淑只有一把小伞,并且是晴雨两用的。她脸色变得苍白无血,不过裘德当时却没有注意到。

“咱们走吧,亲爱的,”她低声对他说,极力为他遮住雨。“别忘了,我们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呢,全部东西都还搁在车站上,而且你的病并没有完全好。我担心这雨会伤着你身体的!”

“他们就要来了。再等一会儿,我就跟你走!”他说。

这时有六口钟敲响了,周围的窗户上顿时挤满了人的面孔。游行的队伍也跟着出现,他们是些学院院长和新博士,身穿红色和黑色长袍的形体,在裘德的视野里通过,像穿过望远镜镜头中那些高不可攀的行星一样。

他们过去的时候,认识的人就一个个说出了他们的名字。待队伍到达了建筑师雷思设计的那座古老的圆形礼堂时,人们高声欢呼起来。

“咱们到那边去吧!”裘德大声说,尽管雨仍连绵不断,但他似乎不知道一样,领着一家人绕到礼堂那边去了。那儿地上铺着一层稻草,为的是消除马车轮子嘈杂刺耳的声音;他们就站在那些稻草上面。礼堂周围有一些形状奇特的半身石头塑像,已受到霜的腐蚀,它们个个带着苍白可怖的面容,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盯着浑身拖泥带水的裘德、淑和他们的孩子,好像盯着那些荒唐可笑的人们一样——因为眼前的事情与他们毫无关系。

“我要是能进去该多好啊!”他热切地对她说。“听我说——我呆在这个地方也许能听到几句拉丁语的,那些窗子都开着。”

但是,他只听到嘹亮的管风琴乐声,每篇演说结束后发出的高喊声、欢呼声,以及不时传来洪亮的um和ibus的声音,此外就什么拉丁语也听不见。

“唉——我都快要死了还被关在门外哪!”一会儿他叹息道。“现在我该走了,我这耐心的淑啊。你为了满足我这昏头昏脑的行为一直在雨里等了这么长时间,你真好啊!我再也不会关心这个地狱般该死的地方了!我敢发誓我不会了!可是,咱们在木栅那儿的时候,你干吗浑身发抖呢?瞧你脸色多苍白,淑!”

“我刚才看见理查德了,他就在木栅另一边的人群里。”

“啊——是吗?”

“他显然是到这个圣地来看节日的,像其余的人一样;因此,他大概也住得不远吧。他和你一样都渴望着进大学,只是没有你那么强烈就是了。我想他并没有看见我,虽然他一定听到了你向人群说话的声音。可是他好像没有注意到你。”

“唔——就算他注意到了又怎样呢。你现在已经不再为他烦恼了,是吗,我的淑?”

“嗯,我想是吧。可是我这人太懦弱了。虽然我知道我们的安排都是对的,但对他仍然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对我并不相信的习俗感到畏惧或恐怖。这种感觉有时像某种瘫痪病一样,悄然蔓延到我全身,使我烦恼不堪!”

“你这是累了,淑。啊——我都忘了,亲爱的!好啦,咱们马上走吧。”

他们于是开始去找寓所,最后在米尔都巷找到了一家似乎不错的地方。这个地点对裘德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虽然淑并不觉得它有如此的魅力——那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与一所学院的背面相接,但却互不相通。巷内那些小小的旅店都阴暗惨淡,因为被学院高大的建筑物挡住了光线;在那些高大的建筑物里人的生活与这小巷里人的生活有着天壤之别,好像一个在地球这边一个在地球那边似的——然而他们之间不过只隔着一堵厚厚的墙而已。有两三家寓所都贴着房间出租的字条,这一家新来的人便敲响了其中一个房间,接着门被一个女人打开了。

“啊——快听!”裘德突然说,而没有去招呼那个女人。

“什么?”

“唔,那钟声呀——会是哪一个教堂的呢?那音调我真熟悉。”

在较远处,另一组钟又敲响了。

“我不知道!”女房东尖刻地说,“你敲门就是为了问这个吗?”

“不是,我是来租房间的,”裘德说,这时才回过神来。

房主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淑的身子。“我们没有房间出租了,”她说完关上了门。

裘德现出狼狈的样子,男孩也一脸的不高兴。“喂,裘德,”淑说,“让我去试试吧。你不了解情况。”

他们在附近又找到了第二家,可是房主不但打量了一下淑,还看了看男孩子和另两个小一些的孩子,然后客客气气地说:“很对不起,我们不出租给带着孩子的人,”说罢也关上了门。

较小的孩子把嘴一咧,无声地哭了,好像本能地感到要有不好的事发生了。大男孩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基督寺!”他说。“这些又大又旧的楼房是监狱吗?”

“不,是学院,”裘德说,“也许将来有一天你要去里面读书的。”

“我不愿去!”男孩回答。

“现在咱们再去试试,”淑说,“让我用大衣把身子挡得更严实一些……离开肯尼特桥到这个地方来,就像离开该亚法去见彼拉多(该亚法,主审耶稣的大祭师。彼拉多,主持对耶稣的审判并下令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一样!……我现在看起来怎么样了,亲爱的?”

“谁也不会注意到啦,”裘德说。

还有另外一家出租房子的,于是他们又去试了第三次。这家的女房东更加和蔼可亲,可是她空着的房间不多,只同意收下淑和孩子们——假如她的丈夫能到别处去住的话。他们不得不同意这样的安排,因为拖到这么晚了才开始找住宿,时间已很紧迫了。他们和女房东谈好了房租,尽管就他们经济状况来说,价格是相当高的。可是在裘德还没有时间找到一个更长期性的住处之前,又怎么能够去挑剔呢?于是淑就在这个寓所三楼后面的一个房间住下来,房间内侧另有一个小间让孩子们住。裘德留下喝了一杯茶,他很高兴地发现,这间房子的窗户俯临着另一所学院的背面。接着他吻了淑和三个孩子,便去买些必需品,为自己找住处去了。

他走后女房东又上楼来和淑谈了一会儿,了解了她所接收的这家人的一些情况。淑从来都不善于搪塞撒谎,因此把他们最近遇到的困难和四处漂泊的事说了一些。最后女房东突然提出一个问题,使她大吃一惊:

“你真的已经结婚了吗?”

淑迟疑了一下,然后就冲动地对女房东说,她和她丈夫的第一次婚姻都很不幸福。那以后,他们一想到必须要再次结合就感到害怕,担心那些婚约里的条件会扼杀掉他们的爱情,然而他们又希望生活在一起。事实上,他们没有勇气再举行婚礼,尽管试了两三次。因此,尽管照她自己的看法她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但照房东的看法她并不是。

家庭主妇这时现出为难的样子,下楼去了。淑出神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有人走进房来,那杂声打破了她的沉静,接着在下面的过道上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原来是女房东的丈夫回家来了,她在对他说着他走后又收了几个房客。

他的声音里突然带着怒气。“谁要这样一个女人住在这里?她也许还要在这里坐月子!……还有,我不是说过不要让小孩住进来吗?门厅、楼梯才刚漆过,却让他们来乱踢!你也一定知道他们不是那么对劲儿——看他们来的那个样子。我说过只收单身客人,你却收进了一家人。”

做太太的在劝告着,但好像那丈夫仍坚持自己的意见,因为马上就听见有人在拍淑的门了,随即进来了女房东。

“我很对不起你,太太,”她说,“我还是不能让你在这里住一个礼拜了。因为我丈夫反对,所以我必须让你离开。你今晚上住一夜没关系的,天色已经晚了;不过我很希望你能明天一早搬走。”

淑知道她有权利在这儿住一个礼拜,但她不愿意打搅那一对夫妇,便说她会照房东的要求离开的。女房东走后淑又看看窗外,她发现雨已停了就对男孩说,等把两个小的都放上床睡了,他们俩就出去找一个明天住的地方,预先订下,为的是不像今天这样被别人赶来赶去的。

所以,她没有把裘德刚让人从车站送来的箱子打开取出衣物,而是和孩子一起来到了湿漉漉的、但并不令人讨厌的街上。裘德这时也许还在为自己找住处的事焦虑,因此淑决意不把让她搬走的消息告诉丈夫,以免又让他心烦。她由男孩子陪着,从这条街钻到那条街,但尽管试了十多家寓所,结果比同裘德一起去找还糟糕得多,没有一个人答应第二天租给她一个房间。每一家房主都斜眼看着这样一个女人和孩子,在昏天黑地里出来找住处。

“我是不应该出生的,是吗?”男孩满怀疑虑地说。

最后淑实在精疲力竭了,便回到了她不受欢迎的地方,在这儿至少暂时还有个安身之地。她出去的时候,裘德曾来过,留下了他的住址,但是她知道他仍然是多么虚弱,便坚持不去打扰他,待到次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