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安意如作品: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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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东阳瘦·采桑子

那一刻,他领悟了自己一生的追寻。

采桑子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

吹落娇红。飞入闲窗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

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东阳瘦

从最初《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中那待嫁女子的丰腴艳美,到唐诗要案“人面桃花”主犯崔护立于花下的不见佳人惆怅,再到貂蝉流泪说的那句“乱世桃花逐水流”,桃花可谓诉尽乱世女儿的坎坷流离。桃花这东西,惹起人太多遐思。她可以漫山漫野涨破眼帘地妖艳,也可以居在人家的小院回廊处,合着艳阳云影,好一番清正飞扬。

桃花的飞扬,落在眼底是春光迷离,抑或是桃花随水水无情的悲凉。好与歹,只看观花赏春人的心境了。然而“桃花羞作无情死”,容若作此哀语,我不信他是独独为了伤春。

窗间台上,看见被风吹落的桃花,飞伴在那个失落的人身边,满地桃花飞,容易叫人想起那个“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的息夫人。

绝色的容貌,出众的才情,让我彻底爱上你,也让他们有了将你从我身边带走的理由。你也入了宫,成为祭台上圣洁的祭品。从来好物不坚,尤物难留。我以为是一生一世的执手相看,而你不过是月上桃花,偶尔晃动在我的梦境里。

我将你比做桃花夫人,你知道,我明白你的苦衷,从没有误解你的意思。你入宫为妃也只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古词里说“沈腰潘鬓消磨”,以此来指姿态、容貌美好的男子在岁月中折损,令人惋惜。潘岳初入东都时是“掷果盈车”的檀郎,惊艳到洛阳少女老妇全城出动来观赏帅哥,宦海浮沉被贬为河阳县令,十年风霜老了华发,再入洛阳时,已是苍苍男子。

沈约曾做东阳(今属浙江)太守,故又称沈东阳。齐、梁更迭之际,沈约是萧衍谋取帝位的主要谋士之一。他甚至引用谶语“行中水,作天子”,以证萧衍(按“衍”字即是“行”中有“水”)称帝上应“天心”、下符“人情”。萧衍称帝(即梁武帝)后,沈约始终受到重视,仕途顺畅,地位超然。沈约虽是文人,却有宰相之志,很想更多地直接参与、掌管具体政务,旁人也认为他能够胜任,但梁武帝始终不把朝政实权交给他,只是给了他很高的虚衔。

沈约要求“外放”,到地方做官,也不曾得到梁武帝的允许。沈约不是一般的文人,他在武帝即位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展露的韬略,使得武帝器重他又提防他。同梁武帝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令他感到抑郁。《南史·沈约传》记沈约与徐勉书云:“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以此推算,岂能支久?”革带移孔,即腰带移孔,指人消瘦。

以前我以为“东阳瘦”不过是美男子的自怜自恋,哂然一笑而已。而现在仔细地读,才明白容若的深意。容若以沈东阳自比,原不止说自己因为爱情消瘦,他的处境和沈约也相似,也是枉负才名,空有虚衔不被重用,心情自然也是抑郁。

容若喜欢化用王次回的诗意,像这句“一片幽情冷处浓”就出自王的《寒词》:“个人真与梅花似,一片幽香冷处浓。”容若反用其意,谓此时心情还不如芙蓉,芙蓉于冷处还能发出浓郁的香气,人心却如桃花已谢,春光不再。

上阕写到春阑花残,春尽人慵。下阕结句除了呼应上阕所写的桃花零落、随风飘飞的凄美景色,芙蓉更暗示了时光的流转,在如影随形的伤感情绪中,伤心人已经挨到夏天。花不会因为人的惋惜而停止凋谢,时间并不会因为人的悲伤而停止流转。一味地沉湎于伤感中没有任何意义。

王次回的散句在《饮水词》中时时隐现。但评家多不以这种现象为忤,反而赞容若擅于化浊为清,改俗为雅,这种态度也是颇暧昧的。大约是因为王次回不如容若出名,所以不是容若袭了他的诗意,而是他借了纳兰的名气被人知晓。

这一点,倒使我暗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