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嘉莉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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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1)

第十二章大楼的灯火:使者的恳求 (1)

赫斯特渥特太太并不知道他丈夫道德上的背叛,尽管她很容易怀疑到他的嗜好,对这些她是一清二楚的。她是这样一种妇女,一旦惹怒了,你就无法预料到她会干出什么来。赫斯特渥特其人,对她的某种情况下会干些什么,可说是一无所知。他从没有见过她真正发作。事实上,她不是那种会勃然大怒的人。她对人类太过于缺乏信心的人,不会不知道他们常走错路。她的心计又很深,不会诉诸毫无效果的争吵,妨碍她因为得到某种消息而能取得优势地位。她的怒火不会通过猛然一击而消下去。她会等待着,盘算着,研究细节,积聚起来,一直等到她积蓄好了力量,足以满足她雪恨的怨气。与此同时,凡是能伤害人的,不论轻重,足以叫雪恨的对象连遭受伤害的原因来自何处也摸不清,那她是决不客气的。她是一位冷酷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妇女,心里老是在盘算,只是从未表现出来,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

赫斯特渥特对她的性格略有所知,尽管他并非真正领会。他跟她过的是太太平平的日子,并且也还满足。他丝毫也没有害怕她——没有害怕的理由嘛。她还有那么点儿夸他的意思,加上她希望保持她的社会地位,这样就进一步加深了她的这种感觉。她心里偷偷觉得高兴的是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她丈夫的财产,很多是归于她的名下的,这是赫斯特渥特顾家的观念比如今强的时候所采取的办法。他妻子从没有丝毫理由担心家里会出什么岔子,只是在家庭起纠纷之前出现的阴影有时叫她想到这种办法的好处。她处在僵持有利的地位,赫斯特渥特则非得小心地行事,因为他没有把握,一旦她不高兴起来会干出什么来。

有一个晚上,赫斯特渥特、嘉莉和杜洛埃在麦克维卡戏院坐在包厢里看戏,小乔治恰好坐在前厅第六排,和他一起看戏的是赫?勃?卡米凯尔的闺女,他是本市一家绸缎呢绒批发店的第三号大股东。赫斯特渥特没有看到他儿子,因为他照老规矩尽量坐得靠后边些,即便他往前俯的时候,前边六排的人也只能部分地看到他这个人。他按照老规矩在每一家戏院里都是这么坐的——尽可能别抛头露面,相反的做法对他并无什么好处。

他总是坐定了就不动,生怕他的行为举止遭到误解或者误传,他小心谨慎地往四下里张望,对每一步出头露面的事都考虑得很细。

第二天吃早餐,他儿子说:

“昨晚上我看到你了,爸爸。”

赫斯特渥特说:“你在麦克维卡戏院么?”说的时候仿佛很高兴似的。

“是的。”小乔治说。

“和谁在一起?”

“卡米凯尔小姐。”

赫斯特渥特太太对丈夫投去了探询的一瞥。不过,从他的神情看来,难以断定是否是他偶然到刚才提到的那一家戏院去看戏。

“戏演得怎么样?”她问。

“很好,”赫斯特渥特回答,“不过还是老戏,李泼?凡?温克尔。”

“你跟谁一起去的?”他妻子问道,仿佛漫不经心地问到。

“查理?杜洛埃和他的妻子。他们是摩埃的朋友,到这里来游览的。”

由于他的职业的特殊性质,披露这样一件事一般不会引起什么麻烦。他妻子认为理所当然的,他的地位需要某种社交活动,不一定非要把她包括进去。不过近来她妻子要和他一起去参加晚上的应酬,他总是推脱说店里有事。就是在昨天早上,他说起晚上时还是这么说的。

“我还以为你正忙着呢,”她非常小心谨慎地说。

“是这样,”他接着说,“总是给打岔,这我也没有办法,不过我事后弥补,干到了两点钟。”

这一次的谈话,暂时就此结束。不过留了些尾巴不很满意。他妻子的要求,过去从没有像这一回遭到断然拒绝。好多年来,他正在不断调整对夫妻忠诚的观念,并且觉得他的伴侣枯燥乏味。现在既然天际升起一颗新的星星,这一颗旧的星座便在西天黯淡无光了。他彻彻底底地转过脸去,怎么叫他回头看看,也只是惹人讨厌就是了。

相反的,她却要求彻底履行夫妇关系中的一切义务,少一点都不行——至少是按字面上的意义办事,尽管在精神上不妨欠缺些。

“我们今天下午到市中心来,”几天以后她说,“我要你到金斯莱饭店来,会一会费利浦先生和他的妻子。他们住在特雷芒旅社,我们要陪他们玩玩。”

发生了星期三的事情以后,他就无法推脱了,尽管费利浦夫妇叫人感到索然无趣,而且既非常虚荣,又非常愚蠢。他同意了,不过极为勉强。他离家时心里很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心想,“我有事需要干,不能这样被打搅,跟来客去鬼混。”

在这以后不久,赫斯特渥特太太又提出一个同样的需求,只是这一回是看一场日戏。

“亲爱的,”他回答说,“我可没有时间。太忙了。”

“可你有时间跟别的人一起出去。”她回答说,心中很是反感。

“没有这回事,”他回答说,“生意上的关系躲不掉嘛。就是这么一回事。”

“好吧,别管了。”她嚷道,一边咬紧了嘴唇。相互间的敌意加深了。

在另一方面,他对杜洛埃的那位年轻的女店员,兴趣越来越大,与上面所说的成正比例。那位年轻太太因为环境所迫,加上她新朋友的指点,大大地变了样。她具有追求解放的奋斗者的才能。比从前繁华的生活,光芒所照,对她并非没有影响。她知识增长的程度,赶不上她在欲念上觉醒的程度。海尔太太对财富和社会地位这些题目上的长篇大论教会了她怎样识别财富的种种等级。

海尔太太喜欢在下午太阳放晴时坐车兜风,观赏观赏她财力所够不到的高楼和花园住宅,以满足她的心灵渴求。在北区,沿着如今称之为北岸大道”的大道,兴建了不少华丽的高楼大厦。现今石膏的和花岗石的湖堤当时还没有。不过路已经铺好,路中间的草坪很好看,房屋都是新建的,很有派头。冬季刚过,初春美好的日子一到,海尔太太弄来了一辆小马车,邀请嘉莉同游。她们先行经林肯公园,抵达伊凡斯顿,然后在四点钟往回返,五点钟左右到达湖边大道。一年中这个时候,日子还短。薄暮的阴影开始笼罩这个大城市。灯开始点了起来,射出柔和的灯光,看上去好像一片水汪汪、亮晶晶似的。空气里荡漾着柔和的气息,以无限的情思向血肉与灵魂低诉。嘉莉觉得这是可爱的一天。触发了她很多联想,这些都叫她在心灵上趋于成熟。她们驶过平坦的大道,偶尔有一辆车经过。

她看到有一辆停了下来,车夫下车,打开车门,走出了一位绅士,仿佛是下午倦游后乐融融归来。在宽敞的草坪那边,一片新绿,再往前,但见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屋内富丽堂皇的陈设。放眼看去,但见这里一张椅子,那里一张桌子,这里又是一个布置华丽的角落,她觉得再也没有别的叫她这么赏心悦目了。童年时代对神仙苑圃、皇帝宫殿的种种幻想,这时又浮上了心头。在她想象之中,这些雕刻得富丽堂皇的门廊,照耀着球形的水晶灯,灯光投射到装着方格玻璃的镶板大门上,此中人一定是无忧无虑,想什么就有什么。她完全可以肯定,这就是幸福。但愿她能漫步在这宽阔的人行道上,富丽堂皇的门廊内。在她看来,这简直就如同一颗珍珠般美。身着优雅、豪华的服饰,大摇大摆地进去当家作主,发号施令。哦!种种忧愁将会多么飞快地遁去,种种烦恼飞快地结束。她疑视着,又凝望着,浮想联翩,赏心悦目,满怀渴望,而那不安的女妖般的声音这时始终在她耳边低诉。

“要是我们能有这样一个家,那该多好!”海尔太太感伤地说,“那该多么高兴?”

“可是人们确实在说,”嘉莉说,“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她听过了多少遍狐狸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伪善哲学啊。

“我注意到了,”海尔太太说,“不过他们还是死命想到高楼大厦里去忍受他们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