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嘉莉妹妹
241800000025

第25章

第十四章视而不见:有一种影响正在衰退之中

那个晚上,嘉莉在自己房间里喜气洋洋,在生理上和在心理上都如此。她对赫斯特渥特的深情和他的爱慕之情,都叫她高兴得什么似的,并且对星期天晚上下一次的相会满怀美好的幻想。他们约定,由她到市区来与他相会,这倒绝不是因为存心想要保守秘密,尽管说到底,需要保守秘密才是这样安排的原因。

海尔太太从她楼上的窗口看到她走进来的。

“嗯,”她心想,“丈夫出门,她跟别的男人坐车出去兜风。他还是在她身上多长一只眼睛的好。”

实际情况是海尔太太并非是惟一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接待过赫斯特渥特的女仆也有她自己的看法。她对嘉莉并无多大好感,认为她冷冷的,不讨人喜欢。与此同时,她对快快活活的随和的杜洛埃倒是着了迷似的。他和和气气地跟她说一句两句的,还在其它方面对她表示好感,这是他对女性一律都是如此的。赫斯特渥特态度上比较含蓄,比较矜持。他并不能像杜洛埃那样讨这位女佣的喜欢。她心里奇怪,怎么他会经常来;怎么会在杜洛埃先生出门的时候,杜洛埃太太今天下午跟他一起出去。她在厨房里也发表了她这番议论,这时厨子也在。结果是闲话传了开来,满屋子传来传去。闲话从来都是如此的。

拿嘉莉来说,如今这么倾心于赫斯特渥特已经承认了她对他的情意,就不再为了她该对他采取什么态度而烦心了。暂时之间,她很少想到杜洛埃,想到的只是她的情人的风度以及她憔悴的情意,在第一个晚上,她反复回忆当天下午的种种细节。这是她平生第一回给激起了如此强烈的同情之心,并且因而叫她的性格涂上了一层新的光彩。她有点儿首创的主动的精神,这原本是潜伏着的,如今开始发挥了出来,她以务实的态度思量自己的处境,并且开始看到一条出路在面前闪闪发光。赫斯特渥特看来是在引她往体面的路上走。(意谓她以为他想娶她。——译者)。她在感情上非常信任人家,因而对近来发生的这些事,她解释为提供了某种出路,可以叫她摆脱不体面的处境。赫斯特渥特的下一句话会怎么个说法,这她没有好好地去想。她只是把她的情意看做一件美好的事,并且认为必能因而产生好的、慷慨大度的结果。

迄今为止,赫斯特渥特只想到玩得高兴,而并未想到什么责任。他并没有感到他正做的任何事会使他的生活发生麻烦。他的地位是巩固的,他的家庭,如果不说得满意的吧,至少也是没有受到干扰的,而他的个人自由则可说是不受拘束的。嘉莉的爱情只不过是外加的快乐。对这新的礼物,他将要比通常那份快乐更加珍惜。他跟她一起会很幸福,而他的事业将会一切如旧,不受妨碍。

星期天傍晚,嘉莉和他在他所选中的东亚当路上一家饭馆吃的晚饭,饭后雇了一辆马车,到三十九号街附近高培格鲁路上当时著名的一处名胜观光。在自己表白爱情的前后,他很快便理解到嘉莉是在比他所预期的来得更高的高度看待他的爱情的。她出于真心实意,跟他保持一点距离,只接受一般没有经验的情人那种温情的表示。赫斯特渥特看得出来,她不是他一提出要求就能占有的人,因此求爱中没有操之过急。

既然他装做他相信她是结过婚的,他发现他就不得不据此扮演他的角色。他心里明白,他离开胜利还有一段距离。至于距离究竟有多远,他还猜不出来。

在朝奥格顿公寓往回转的路上,他问道:

“我什么时候再来看你?”

“我不知道。”她回答说,连她自己也把握不定。

“为什么不到市场来,”他提出,“在星期二。”

她摇摇头。

“不是这么快。”她回答说。

“我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他接着说,“我会写信给你,由西区邮局转交。你星期二能来么?”

嘉莉同意了。

马车按照他的吩咐在离嘉莉住处一扇门的前面停了下来。

“再见。”马车开走时他轻轻地说。

与事情顺利进行不利的是杜洛埃回来了。第二天,赫斯特渥特在他挺神气的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他看见杜洛埃走进来。

“啊,哈罗,查理,”他殷勤地打招呼,“回来啦?”

“是啊。”杜洛埃微笑地走过来,在门口往里望。

赫斯特渥特站起身来。

“啊,”他说,一面对推销员打量了一番,“气色还是那么好,嗯?”

他们开始交谈他们所熟悉的人,以及发生过的事。

“回家了么?”赫斯特渥特后来问。

“没有,现在就回去。”杜洛埃说。

“我还记得那边那位小姑娘,”赫斯特渥特说,“还去看望过一次呢。我想,你不会要她过于寂寞的。”

“你说得对,”杜洛埃表示同意,“她怎么样?”

“很好,”赫斯特渥特说,“不过,怪记挂你的。你最好还是现在就去,给她打打气。”

“要的。”杜洛埃微笑着说。

“请你们俩星期三过来,去看戏。”赫斯特渥特在分手时说。

“谢谢,老伙计,”他的朋友说,“看看姑娘怎么说,我会告诉她的。”

他们在友好声中分了手。

“这可是个好人。”杜洛埃在拐弯往马迪逊街去的时候这样想。

“杜洛埃是个好人,”赫斯特渥特往自己的办公室去的时候心里想,“不过配不上嘉莉。”

一想到嘉莉,他心里就乐滋滋的,心里思忖着怎样能占推销员的上风。

他一出现在嘉莉的面前,就照例把她拥抱了起来,不过他吻她时,她惊恐地躲拒。

“啊,”他说,“这次出门很顺利。”

“是么?你上次跟我说的跟拉克洛斯(威斯康星州的一个城市名。——译者)那里的人交易怎么样呢?”

“很好,卖给了他一整批货色。那儿还有另一个家伙,给勃恩斯坦商行干的,一个鹰钩鼻的犹太佬,不过没有做成买卖。我不把他当做一回事儿。”

他解开领带,解开袖子的钮口,准备洗脸,换衣服,一边大谈这次出门的事。嘉莉不禁饶有兴趣地听着他生动的描述。

“我告诉你,”他说,“我叫家里办公的人们吃了一惊。这个季度,我推销的货色比我们店里哪一个推销员都多。在拉克洛斯,我卖出了三千块钱。”

他把脸泡在面盆里,一边擦颈子、擦耳朵,一边噗噗地喷气,这时嘉莉凝视着他,心里交织着往事的回忆和现在的评价。他一边继续擦脸,一边说:

“六月份我打算要求增加工资。我做的买卖赚这么多,够他们付这个钱的了。我也要得我的一份,不是么?”

“但愿你能成功。”嘉莉说。

“然后,如果我搞的那笔小小的地产生意了结,我们就结婚。”他表示了很认真的态度,一边站到镜子前梳头发。

“我并不相信你有过和我结婚的心意,查理。”嘉莉忧伤地说。赫斯特渥特最近对她的信誓旦旦给了她勇气敢于这么说。

“哦,我要的——当然我要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他放下了镜前梳理的事,走到她面前来。破题儿第一遭,嘉莉的感觉是她仿佛必须躲开他才好。

“不过你老是这么说,日子不短了。”她说,一边仰起她那美丽的脸蛋望着他。

“啊,我说的是实话,不过,过我希望过的生活,那需要钱。啊,等我涨了钱,就差不多能把一切安排得好好的,我就那么办。啊,放心吧,小姑娘。”

他拍拍她的肩膀,安安她的心,不过嘉莉觉得,她的种种希望实实在在始终是十分渺茫。她看得很清楚,这位逍遥自在的人物无意为了她动一动。他只是一切听之任之,只因为他喜欢目前自由自在的生活,免得受法律方面的种种拘束。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赫斯特渥特显得坚强、诚恳。他并非以随随便便的态度对她说些推诿之词。他同情她,让她明白她自己真正的价值。他需要他,而杜洛埃则不关心她。

“哦,不,”她悔恨地说,她那口气反映了她自己的某种进展,更多的是反映了她绝望无援的心情,“你永远不会的。”

“好吧,你只要稍等一会儿,便可以知道了,”他下结论说,“我当然会跟你结婚。”

嘉莉望着他,觉得她自己是言之有理的。她盼的是能叫她自己的良心平定下来,而现在,对她的正当要求,回报的是这样随便轻浮地不加理会。他曾经海誓山盟,答应过要和她结婚,可是他如今却这样地来实践自己的诺言。

“听我说,”他说,自以为结婚的问题已经顺顺当当地解决掉了,“我今天见到了赫斯特渥特,他要我们跟他一起去看戏。”

嘉莉听到这名字就一惊,不过很快就镇定过去,免得引起注意。

“什么时候?”她问,装做无所谓的样子。

“星期三。我们去的,是吧?”

“只要你高兴。”她回答,她的神情是故意装做矜持的样子,以致几乎惹起怀疑来。杜洛埃觉察到似乎有点儿什么东西,不过他心想,这是因为她刚才谈到了结婚问题的缘故。

“他说他来看望过一次。”他说。

“是的,”嘉莉说,“他星期天晚上来的。”

“是么?”杜洛埃说,“从他说话的口气里,我还以为是一星期左右前来的。”

“是这样。”嘉莉回答说。她根本不知道她的情人说过些什么话。她完全茫无头绪,深怕自己说了些什么反倒连累自己。

“哦,这么说他来过两次?”杜洛埃说,脸第一次露出了是否误解的神色。

“是的。”

杜洛埃心想,这一定是他听错了他朋友的话。他反正并未重视这方面的说法。

“他说了些什么?”他问道,好奇心只是稍微有所增长。

“他说,他来看望是因为他怕我寂寞了。你这么久没有上那儿去,他不知道你是什么个情况。”

“乔治是个好人,”杜洛埃说,他自以为经理对他关心而感到相当满意。“来吧,我们出去吃晚饭。”

赫斯特渥特看到杜洛埃回来了,就马上给嘉莉写了个信说:

“我对他说,他出门的时候我来看望过你,亲爱的。我没有提来过几次,不过他也许以为是一次。你怎么说的,请告诉我。接信后请专人送回信来,亲爱的,我必须见你。你能否星期三下午二时到杰克逊街、斯洛泼街拐角处相见,请告。我在戏院里,见面以前有话要对你说。”

嘉莉在星期二上午去西区邮政所时接到了这封信,马上写了回信。

“我说你来看望过两次,”她说,“他仿佛并没有放在心上。要是没有什么事打搅的话,我会来斯洛泼街的。看来我变坏了。我知道,我那么干是不对的。”

赫斯特渥特如约与她见了面,并且要她不必为此担忧。

“你不必担心,我的爱人,”他说,“等他下回一出门,我们会安排好的。我们可以把事情办妥贴,不用你去瞒什么人。”

嘉莉还以为他会马上和她结婚,尽管他没有直接说出口来,她因而精神很兴奋,她打算把事情尽可能处理得好好的,一直到杜洛埃再一次出门。

“对我的关心不要超过过去的情况。”赫斯特渥特就今天晚上看戏的事对嘉莉提出了劝告。

“你务必不要眼睛老盯着我看。”她说,心里想到了他那双眼睛的力量。

“我不会的,”他说,一边在分手时捏捏她的手,又给她投以一瞥,那恰恰是她刚告诫过他的。

“你又来了。”她开玩笑地说,一只指头指着他。

“戏还没有开场呢。”他回答说。

他依依不舍地看着她走开去。这样的青春美貌在他身上引起的作用,仿佛是饮了醇酒那样叫她沉醉。

在戏院里,一切在有利于赫斯特渥特的情况下安然过去了。要是在过去,他已得到了嘉莉欢心的话,眼下便更是如此了。他的优雅风度由于对方比从前更为欣赏而越加焕发。他的一举一动嘉莉看得满心欢喜。她几乎把可怜的杜洛埃给忘了,他还在唠叨个不停,仿佛是他在作东道主似的。

赫斯特渥特为人何等机灵,不会露出丝毫不同的变化来。要是说有什么变化的话,他对他的老朋友比往前更加殷勤了,并且绝没有叫他难堪,而这是一般做情人的往往在情妇面前暗中干的把戏。要是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他觉得这一切太不公平了,而他则绝没有卑鄙到进一步在精神上戏弄人家。

只是那演出的戏造成了讽刺性的情景,而这只能怪杜洛埃一个人。

演出的一场是《盟誓》里的一场。妻子在丈夫不在场的情况下倾听着一个情人引诱她的声音。

“该这样整她,”杜洛埃看后说,尽管女主角已经为自己的错误深深地赎了罪,“这个人简直是木头,对这样的人我一点也不可怜她。”

“啊,这也难说,”赫斯特渥特口气温和地回答说,“她或许认为她是对的。”

“嗯,一个人要是存心保住自己的老婆,也理应该更加留点神。”

他们正走出戏院的过道,在穿着华美的人群里拥向出口处。

“喂,先生,”赫斯特渥特的身旁有一个声音在说话,“请给个晚上铺位的钱吧。”

赫斯特渥特正饶有兴趣地跟嘉莉说话。

“说实话,先生,我还没有地方好过夜。”

乞求的人是个脸蛋瘦削的男子,年纪三十岁上下,一副贫穷的惨相。杜洛埃第一个看到。他递给他一角钱,心里深感怜悯。赫斯特渥特没有留心这件事。嘉莉很快把这件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