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基督山伯爵(下卷)
243000000029

第29章 父与女 (2)

第十七章 父与女 (2)

“我的女儿呀,”邓格拉斯继续说,“当一个父亲要为他的女儿选择一个丈夫的时候,他希望她嫁人,总是有理由的。有一些人是热衷于你刚才所说,——想抱小外孙儿。而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没有这个弱点,天伦之乐对我并无吸引力。这一点,对像你这样的一个女儿,我不妨承认,因为你有哲学家的风度,可以理解我的淡漠,不会把它视作一种罪恶。”

“好极了,”欧琴妮说,“我坦白地说,阁下,——我喜欢坦白。”

“嗯!”邓格拉斯说,“当环境合适时,我可以采取你的办法,虽然这并不是我一贯的作风。我讲下去。我之所以建议你嫁人,是为了某种商业上的契机。”欧琴妮显出不安。“的确如此,我向你保证,而且你一定不能恼我,因为这是你自己要我讲出来的。对于你这样的一个艺术家,我不愿意用详细的数字来说明,你甚至怕进我的书房,深恐染上了破坏诗意的印象和感触。但就在那间银行家的书房里,就在你昨天心甘情愿地进来向我讨用那每月几千法郎零花钱的地方,你必须知道,我亲爱的小姐,可以学到许多事情,甚至学到对一个不愿结婚的姑娘也有用的事。譬如,在那儿,——不怕你多疑,我在客厅里也要这样告诉你,——一个人可以学到:一位银行家的信用,就是他的肉体生命和道德生命。信用之于他,正如呼吸之于身体一般。基 督山先生有一次曾在这点上对我说过一番话,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在那儿,一个人能够认识到:当信用失去的时候,肉体就没有生命了。这就是那位有幸做一个女艺术家之父的银行家不久后会遭遇的情形。”

但欧琴妮在这个打击之下非但没有垂头丧气,反而挺直了她的身体。“破产了!”她说。

“你说对了!女儿,这两个字用得太恰当不过,”邓格拉斯说,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但他那严峻的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个警惕而没有心肝的人的笑容。“破产!是的,正是这话。”

“啊!”欧琴妮叫道。

“是的,破产啦!现在,正如悲剧诗人所说,充满了恐怖的秘密已经揭露了。现在,我的女儿 ,既然这也会影响到你,且让我来告诉你:你或许可以缓解这一场不幸。”

“噢,”欧琴妮喊道,“阁下,假如您以为您所宣布的灾难会使我悲悼自己的命运,您就是一位差劲的相士了。我破产!那对我何足轻重呢?我不是还有我的天赋吗?我难道不能像巴斯达、马里邦和格里契一样,凭我的能力去获得您绝不会给我的一切吗?当您给我那可怜的一万二千法郎一年的零用钱的时候,总要带着不高兴的神色,还要责怪我浪费。如果,我自己可以赚十万或十五万里弗一年,我就不必感激旁人,只要感激自己就得了,而且伴随着那些钱来的还有喝采、欢呼和鲜花。而假如我没有这种天才,——您的微笑表明您很怀疑我的天才,——我不是还有我所热爱的独立吗?我认为独立是可以替代一切的宝藏,它甚至比生存更为重要。

不,我并不为自己担忧,——我总是可以有办法的。我的书,我的笔,我的钢琴,依旧是属于我自己的,而且那些东西也都不值钱,即使失去了我也还可以再买到。您或许以为我会为邓格拉斯夫人担心。您又自欺欺人了,除非我全盘都猜错了,否则,我知道她对于威胁您的那场灾难早已有所准备,不会对她有所影响。她可以照顾自己,——至少,我希望如此,——而她并不会因为照顾我而分了心。因为,感谢上帝,她知道我希望自由,一切完全由我自己作主。噢,阁下,我从孩提时代起,由于经常受着各种不幸的威胁,我对自己周围的一切事看得太多、了解太多了。从我能记忆的时候起,我就不曾被任何人所爱,——那本来可以说很不幸!但那种情况却自然而然地使我不爱任何人,——这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现在,您知道我的心意了吧。”

“那么,”邓格拉斯说,他的面孔气得发青,但那种气愤却不是因为父爱受了忤逆而产生的,“——那么,小姐,你是坚持一定要加速我的破产了吗?”

“您的破产?我加速您的破产?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那好,我还有一线希望,听着。”

“洗耳恭听。”欧琴妮说,同时注视她的父亲,以致后者难以承受她那有力的注视。

“卡凡尔康德先生快与你结婚了,”邓格拉斯继续说,“他将把他的财产委托给我,那笔财产大约三百万。”

“很可观哦!”欧琴妮极其蔑视地说,抚弄着她的手套。

“你以为我会剥夺你们的那三百万吗?”邓格拉斯说,“不必害怕。那笔钱至少可以得到一笔利息。我从另一名银行家,——我的同行,——那儿得到了一条铁路的承股权,而铁路是目前惟一可以立刻发财的事业,目前巴黎人投资于铁路,正如以前投资于野猫横行的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土地上一样有利可图。我计算过,目前拥有一条铁路百万分之一的股权,正如以前在俄亥俄河两岸拥有一亩处女地一般。这是一种抵押投资,——你看,这比以前进步多了,因为你所投的钱至少可以换到十磅、十五磅、二十磅或一百磅铁。嗯,一礼拜之内,我准备去买四百万股票,这四百万,我答应你可获得一分或一分二利息。”

“但阁下,看来您也记得,我前天来见您时,”欧琴妮答道,“我看到您收进,——收进这两个字也许说得没错吧?五百五十万。您甚至把那两张支票给我看了,并且很奇怪这么贵重的两张纸居然没有像闪电一样刺激我的眼睛。”

“是有这么回事,但那五百五十万并不是我的,而只是一种信任我的证据。我这个平民银行家的头衔使我获得了医院的信任,那五百五十万是属于医院的。往日,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那笔款子,但我近来接连大受损失是众所周知的了,而且我已经告诉过你,我的信用已开始动摇了。那笔存款随时可能被人提走,若我拿它来用作他用,我就会给自己带来一次可耻的倒闭。其实,我并不厌恶倒闭,但那必须是使我发财的倒闭而不是令人破产的。现在,要是你与卡凡尔康德先生结婚,而我得到了那三百万,或者只要旁人以为我就要得到那三百万,我的信用便会恢复,而财产,虽然在过去一两月里大块大块被吞噬掉了,以致在我的前途上造成了难以设想的致命伤,但那时便能重新建立了。你懂我的意思了吗?”

“我太明白不过了,你把我用来抵押了三百万,不是吗?”

“数目愈大,你就越有面子,身价就越高了。”

“谢谢。还有一句话,阁下,您能否答应我:你只利用卡凡卡康德先生即将把他的财产委托给您的那个消息,而不去碰这笔款子?不是我太自私,而是我很细心。我很愿意帮助您重建您的财产、地位,但我却不愿在造成他人破产的计划中做一个从犯。”

“但我已告诉过你啦,”邓格拉斯大喊道,“只要有了这三百万——”

“阁下,您不是说,如不动用那三百万,也能恢复您的地位吗?”

“希望如此,假如这件婚事能顺利进行,或许会恢复我的信用。”

“您能够把答应我的那五十万法郎嫁妆付给卡凡尔康德先生吗?”

“他从市长公署回来就能收到那笔钱。”

“好极了!”

“还有什么?你还要什么?”

“我希望知道:在我签字以后,您是否能让我行动完全自由?”

“绝对自由!”

“好极了!那么,阁下,我同意嫁给卡凡尔康德先生了。”

“你有什么计划?”

“啊,这是我的秘密。假如在知道了您的秘密之后,我再告诉你我自己的秘密,那我对您还能有什么优势呢?”

邓格拉斯咬了一下他的嘴唇。“那么,”他说,“你愿意去向亲戚朋友们正式访问吗?——那可是绝对免不了的呀!”

“行。”欧琴妮回答。

“并且在三天以内签订婚约?”

“是的。”

“那么,这回轮到我来说‘好极了’!”邓格拉斯把他的女儿的手紧握在自己的双手之间。但这举动很特别,——做父亲的既没说“谢谢你,我的孩子。”做女儿的也没对她父亲微笑。

“会谈结束了吗?”欧琴妮站起身来问。

邓格拉斯耸了耸肩,表示他再也没话说了。五分钟以后,钢琴又在亚密莱小姐的指尖下响了起来,邓格拉斯小姐的歌声也传了出来。一曲告终的时候,依脱尼走进来了,向欧琴妮通报马车已经备妥,男爵夫人正在等她一同去访客。我们已经在维尔福家中见到她们母女俩;那是她们拜访的第一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