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基督山伯爵(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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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控诉

第二章 控 诉

阿夫里尼先生不久就使那个法官苏醒过来,他看上去像是那间死室里的第二具尸体。

“噢,死神在我的家里了!”维尔福喊道。

“还是说罪神吧!”医生答道。

“阿夫里尼先生,”维尔福喊道,“我无法告诉您我这时的各种感觉——恐怖、忧愁、疯狂。”

“是的,”阿夫里尼先生用一种严肃平静的口气说,“但我认为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我认为现在是阻止这种死亡的继续的时候了。我既然知道了这些秘密,就希望看到有人为牺牲者和社会报仇雪恨。”

维尔福用忧郁的眼光向四周望了一下。“在我家里!”他无力地说,“在我家里!”

“来,法官,”阿夫里尼先生说,“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来,您是法律的喉舌,牺牲您一人的私利来为您的职位增光吧。”

“您把我吓得发抖了,医生!您说要牺牲吗?”

“我是这样说。”

“那么您怀疑谁了吗?”

“我没有怀疑谁。死神敲打您的门,它进来了,它在走动了,它不是无规律地乱走,而是仔细地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巡逻过去的。哼!我跟着它的路线,我找出了它前进的轨道。我采取古人的聪明办法,探索我的道路。因为我对您家的友谊和对您的尊敬像是一条双叠的绑带蒙住了我的眼睛。嗯——”

“噢!说吧,说吧,医生,我有勇气听的。”

“嗯,先生,在您的屋子里,在您的家里,也许出现了一个每世纪都发生过一次的那种可怕的现象。罗迦丝泰和爱格丽琵娜生在同时只是一个例外,那证明天意注定要使那罪恶不赦的罗马帝国变成废墟。布伦霍德和弗丽蒂贡第是文化在它婴儿时代痛苦挣扎的产物,那时人类正在学习控制思想,所以即使从黑暗世界里派来的使者也会受欢迎。这些女人都是,或曾经是,很美貌的。她们的额头上曾经开过纯洁美丽的花朵,但在您家里的那个嫌疑犯的额头上,现在也正盛开着那种同样美丽的花。”

维尔福惊呼了一声,紧握着自己的双手,带着一种哀求的神情望着医生。但后者毫不怜悯地讲下去:

“法学上有一句格言:‘从有利可图的身上找嫌疑犯。’”

“医生,”维尔福喊道,“唉,医生!司法界为了那句话曾上过多少次当呀!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这件罪恶——”

“那么,您承认罪恶是存在的?”

“是的,它确实是存在的,我看得很清楚了。但我相信它的目标只针对我一个人,而不是去世的那几个人。在这一切古怪的祸事以后,我担心自己还要受到一次袭击。”

“噢,人哪!”阿夫里尼愤愤地说,“一切动物中最自负、最自私的动物呀,他相信地球只为他一人而转,太阳只为他一人而发光,而死神也只打击他一个人——等于一只蚂蚁站在一片草尖上诅咒上帝!那些人难道就无辜地丧失他们的生命了吗——圣?米兰先生,圣?米兰夫人,诺梯埃先生——”

“怎么,诺梯埃先生?”

“是的,您认为这次是存心要害那个可怜的仆人的吗?不,他像莎士比亚剧本里的波罗纽斯,是一个替死鬼。柠檬水本来是预备给诺梯埃喝的,按正常的道理,喝柠檬水的是诺梯埃。旁人喝它只是偶然的,虽然死的是巴罗斯,但本来预备害死的却是诺梯埃。”

“但为什么家父喝了竟没有死呢?”

“那个原因我已在圣?米兰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在花园里告诉过您了——因为他的身体已习惯了那种毒药。因为谁都不知道,甚至那个暗杀者也不知道在过去十二个月里,我曾给诺梯埃先生服木鳖精治疗他的瘫痪病。而那个暗杀者却知道——他更从经验中认为——木鳖精是一种强烈的毒药。”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维尔福扭着双手喃喃地说。

“让我们来看一看那个罪犯的步骤吧:他最先杀死圣?米兰先生——”

“噢!医生!”

“我敢发誓的确如此。以我所听到的而言,他的病症和我亲眼看到的那两次病症简直太相似了。”维尔福停止争辩,呻吟了一声。“他最先杀死圣?米兰先生,”医生重复说,“然后圣?米兰夫人,——有两笔财产可以继承。”

维尔福抹去他前额上的汗珠。

“留心听着。”

“唉!”维尔福结巴地说,“我一个字都没有漏听呀。”

“诺梯埃先生,”阿夫里尼先生继续用同样无情的口气说,“诺梯埃先生曾经立过一张不利于您,不利于您的家庭的遗嘱——要把他的财产去捐赠给穷人。诺梯埃先生被饶赦了,因为他身上已没什么可指望了。但当他一旦撤销他的第一张遗嘱,立了第二张的时候,为了防止他再变主意,他就遭了暗算。遗嘱是前天修改的,我相信,您也看得出,时间安排得很紧凑。”

“噢,发发慈悲吧,阿夫里尼先生!”

“没有什么可以慈悲的,阁下!医生在世界上已有一项神圣使命,为了执行那项使命,他得从生命的来源开始探索到神秘的死亡。当罪恶发生的时候,上帝一定大为震怒,但如果他掉头不顾的话,那么医生就应该把那个罪人带到法庭上去。”

“可怜可怜我的孩子吧,阁下!”维尔福轻声地说。

“您看,这是您自己先把她提出来——是您,她的父亲。”

“可怜可怜凡兰蒂吧!听我说!那是不可能的。我宁愿归罪于我自己!凡兰蒂!一颗钻石的心,一枝纯洁的水仙!”

“没有什么可以可怜的,检察官阁下。那件罪恶是一看就明白的了。寄给圣?米兰先生的一切药品都是小姐亲自包扎的,而圣?米兰先生死了;圣?米兰夫人所用的冷饮品都是维尔福小姐调制的,而圣?米兰夫人死了;诺梯埃先生每天早晨所饮的柠檬水,虽然是巴罗斯调制的,但他却临时走开,由维尔福小姐接手端上去,而诺梯埃先生之幸免于死,只是一个奇迹。维尔福小姐就是嫌疑犯!她就是罪人!检察官阁下,我告发维尔福小姐,尽尽您的责任吧。”

“医生,我不再反抗了。我不能再为她辩护了。我相信您,但请您发发慈悲,饶了我的性命,饶了我的名誉吧!”

“维尔福先生,”医生愈来愈气愤地答道,“我常常顾及愚蠢的人情。如果您女儿只犯一次罪,我又看到她在筹划第二件罪恶,我会说:‘警告她,责罚她,让她到一家修道院里在哭泣和祈祷声中度过她的余生吧。’假如她犯了两次罪,我会说:‘维尔福先生,这儿有一种罪人不认识的毒药,它像思想一样敏捷,像闪电一样迅速,像霹雳一样厉害。给她吃这种毒药吧,把她的灵魂送给上帝,挽救您的名誉和您的生命!因为她的目标就是您。我可以想象到她会带着她那种伪善的微笑和她那种甜蜜的忠告走近您的枕边。维尔福先生,如果您不先下手,您就要遭殃啦!’如果她只杀死两个人,我就会那样说,但她已经造成三次死亡,已经蓄意谋杀了三个人,已经接近过三个尸体了!带那个罪人上断头台去吧!带上断头台去!您不是说要保全您的名誉吗?按我说的去做,不朽的名誉在等候您呢!”

维尔福跪了下来。“听我说,”他说,“我的心不像您那么坚强,或是,说得更确切些,如果这次嫌疑的不是我的女儿凡兰蒂而是您的女儿梅蒂兰,您的决心也就不如我了。”医生的脸色立刻白了。“医生,每一个女人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和等死而来的,我宁愿受苦,宁愿等死。”

“注意呀!”阿夫里尼先生说,“它或许是慢慢地来的。在袭击了您的父亲以后,您就要看到它来袭击您的太太,或您的儿子了。”

维尔福紧紧地拉住医生的胳膊,激动地喘不过气来。“听着!”他喊着,“可怜我,帮助我吧!不,我的女儿是无罪的!如果您把我们父女两个拖到法庭面前,我还要说:‘不,我的女儿是无罪的,我的家里没有出什么罪案。我不承认我的家里有一位死神,因为当死神走进一座房子的时候,它不会独自来的。’听着!要么我被人谋杀了,那跟您有什么关系?您还是我的朋友吗?您还是个男子汉吗?您还有良心吗?不,您是一个医生!嗯,我告诉您,我不会把我的女儿拖到法庭面前,我不会把她交给刽子手!这种念头单这么想一想就足已让我死掉——足以逼得我象一个疯子似的用我的指甲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如果您猜错了呢!如果有一天,我面色惨白像一个鬼似的来对你说:‘刽子手!你杀了我的女儿!’那时又怎么办呢?听着!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阿夫里尼先生,虽然我是一个基督徒,我也要自杀。”

“好吧,”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以后说,“我们等着瞧吧。”维尔福先生呆呆地望着他,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只是,”阿夫里尼先生用一种缓慢严肃的口气继续说,“如果您的家里再有人生病,如果您感到自己受到袭击,不要来找我,因为我是不会再来的了。我愿意和您分享这个可怕的秘密,但我不愿意让我的良心上再增加羞愧和悔恨,像您的家里增加罪恶和痛苦一样。”

“那么您不管我了吗,医生?”

“是的,因为我不能再跟着您往前走了,我必须在断头台的脚下止步。再进一步的发现就会使这一幕可怕的悲剧宣告结束。告辞了!”

“我求求您,医生!”

“我的心情已被这种可怕的现象打乱了,我觉得您这间屋子阴沉可怕得很。告辞了,阁下。”

“再说一句话,——只说一句话,医生。我的处境本来已十分可怕,经您这么一说,当然就更恐怖了。您留下我走了,但这个可怜的老仆人死得这样突然,我用什么话去对付别人呢?”

“不错,”阿夫里尼先生说:“送我出去吧。”

医生先走出去,维尔福先生跟在后面,一群吓傻了的仆人聚集在走廊的楼梯口上,这是医生必经之路。“阁下,”阿夫里尼先生对维尔福说,声音很响,使大家都可以听得到,“可怜的巴罗斯近来生活太平静了,他以前老是跟着他的主人车马劳累地在欧洲东奔西走,而最近则一直只在那只圈椅旁边侍候着,这种单调的生活害死了他。他的血液太浓了,他的身体已发胖,他的脖子又短又肥,他这次是中风,我来的时候已太迟了。顺便告诉您,”他压低了声音说,“注意把那杯堇菜汁倒在炉灰里。”

医生并不和维尔福握手,也不再多说一句话,就这样在全家的哀泣声中走了出去。当天晚上,维尔福的全体仆人在厨房集会,商量了很长时间,然后来告诉维尔福夫人,说他们都要走了。恳求和增加工钱的提议都留不住他们;不论你如何说,他们总是回答说:“我们非走不可了,因为死神已经进了这座房子了。”他们不顾恳求和挽留,还是全走了,同时表示他们很舍不得离开这么好的主人和主妇,尤其是凡兰蒂小姐,这样好心,这样仁慈,这样温文。当他们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维尔福望着凡兰蒂。她已经成了一个泪人儿。然后一件怪事发生了:在一片哭泣声中,他也看了维尔福夫人一眼,他好像看见她那两片薄嘴唇上掠过一个阴险的微笑,就像是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天空中从两片云块中间突然掠过的流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