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基督山伯爵(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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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玛西米兰 (1)

第二十五章 玛西米兰 (1)

维尔福站起来,他对于被人看到他这样痛哭流涕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二十五年可怕的法官生涯已经使他丧失了一部分人情味。他的目光最初恍惚不定,然后盯在摩莱尔身上。“你是谁,阁下?”他问道,“你不知道一座死神光临的房子是不能随便进来的吗?去吧,阁下,走吧!”

但摩莱尔仍然一动也不动;他不能使眼光从那张零乱的床以及躺在床上的那个青年女郎苍白的面孔上移开。

“走!你听见了吗?”维尔福说,阿夫里尼则走上来想带摩莱尔出去。玛西米兰迷惑地注视了一会儿那个尸体,然后慢慢地向房间四周扫视了一番;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他张大嘴想说话,虽然,他的脑子里充满了数不清的念头,却觉得很难回答,便双手插在头发里走了出去。他那神志昏迷的神态使维尔福和阿夫里尼暂时忘掉眼前最关切的那件事,互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说:“他疯了!”

但不到五分钟,楼梯在一种特别的重压下发出吱吱的响声。他们看到摩莱尔以神力搬来了坐在圈椅上的诺梯埃,走上楼后,把圈椅放到地板上,急忙把它推进凡兰蒂的房间。这一切都是在疯狂的状态下完成的,那青年的力量突然增加了十倍。但更可怕的还是诺梯埃,他由摩莱尔推近床前,他的脸上表达了他心里的全部想法,他的眼神补充了其他的各种器官的不足,他那苍白的面孔和怒火燃烧的眼睛在维尔福眼里像是一个可怕的幽灵。每一次接触他父亲时,总是发生些令人害怕的事情。

“看看他们都干了什么!”摩莱尔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指着凡兰蒂喊道。“看哪,爷爷,看哪!”

维尔福后退了一步,惊诧地望着那青年人,他一点也不认识他,可是他却叫诺梯埃做爷爷。这时,那个老人的整个灵魂似乎都集中到了他的眼睛里;那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喉部的血管胀大;他的脸和太阳穴变成了紫色,就像是发了癫痫症似的。他内心的全部紧张只差一声喊叫来表达出来,而那声喊叫却从他的七窍发了出来,——寂静中的一声恐怖的喊叫。阿夫里尼向老人冲过去,给他喝了一口强烈的兴奋剂。

“阁下,”摩莱尔抓起老人那只潮湿的手喊,“他们问我是谁,问我有什么权利到这儿来,噢,您是清楚的,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吧!”那青年的声音哽咽了。

“告诉他们,”摩莱尔用嘶哑的声音说,“——告诉他们我是她的未婚夫。告诉他们她是我高贵的爱人,是我在这世界上惟一的一个爱人。告诉他们呀——噢!告诉他们那个尸体是我的。”

那青年跪倒在床前,就像一座坚固的大厦突然倒塌似的,手指痉挛地勾屈着。阿夫里尼不忍再看这感人的场面,转过身去;维尔福也不再进一步追究解释,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吸引着,走过去伸出一只手给那青年,因为凡是爱我们所哀悼的东西的人,总是有这股吸引力的。但摩莱尔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已抓住凡兰蒂那只冰冷的手,他哭不出来,只是哽咽着,咬着床单。这时,整个房间只听到啜泣声、叹息声和祈祷声。但比这些声音更响的是诺梯埃那爆发性的呼噜呼噜的呼吸声,每一个呼吸好像都可能会导致他生命的哀竭。最后,这几个人中最能自制的维尔福说话了。“阁下,”他对玛西米兰说,“你说你爱凡兰蒂,你和她订了婚。我却不知道有这场恋爱和这个婚约。可是我,她的父亲,宽恕了你,因为我看出你的伤心是真诚的,而且,我自己也太悲伤了,愤恨在我心里再也找不到一个位置了。但是你看你所希望得到的那位天使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她已不再需要人的爱慕,——她现在只爱慕主了。你向伤心的遗体作最后一次告别吧,阁下,把那只你希望得到的手再握一次,然后和她永别吧。凡兰蒂现在只需要神父来祝福她了。”

“你错了,阁下,”摩莱尔突地站起来喊道,他感到一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痛苦,“——你错了,虽然凡兰蒂已经死了,但她不但需要一位神父,而且也需要一个替她报仇的人,你,维尔福先生,派人去请神父,而我,来做那报仇的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阁下?”维尔福问,摩莱尔这一番话使他发抖了。

“我告诉你,阁下,你有两重身份,父亲已经悲伤够了,现在该让那检察官来开始执行他的任务吧。”

诺梯埃的眼睛发出光来,阿夫里尼先生也走近了一点。

“各位,”摩莱尔说,他对于在场各位头脑的思想看得很清晰,“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们也同样明白我快要说什么话,——凡兰蒂是被人谋害的。”

维尔福垂低了头,阿夫里尼更靠近了,诺梯埃用他的眼睛表明态度,“是的。”

“嗯,阁下,”摩莱尔继续说,“在现在这个时代,一个人因受到残暴的手段的对待而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们就必须调查她离开这个世界的原因,即使她不是像凡兰蒂那样一个美丽、年轻、可爱的人。检察官阁下,”摩莱尔越说越激昂了,“没有人情可讲。我向你提醒,追寻凶手是你的责任。”

那青年人的那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紧紧盯住维尔福,维尔福则把他的眼光从诺梯埃转到阿夫里尼。但在他们的眼睛里,他找不到同情,只看到一种像玛西米兰一样坚决的表情。那老人表示说:“是!”阿夫里尼说,“一定的!”

“阁下,”维尔福说,他努力与那三个人的决定和自己的情感作斗争,“——阁下,你搞错了,这儿没有人犯罪。我是受了命运的戏弄,上帝在煎熬我。这件事确实很可怕,但这并不是谋杀。”

诺梯埃的眼睛发出愤怒的光,阿夫里尼也准备要说话。摩莱尔伸出他的手臂,阻止了他。“我告诉你这儿有凶手在犯罪!”摩莱尔说,虽然也压低了声音,但却没有丧失那种坚决的抑扬顿挫的声调。“我告诉你,这是最近这四个月来的第四个牺牲者了。我告诉你,那凶手在四天之前就想用毒药毒死凡兰蒂了,只是由于诺梯埃先生的预防,她才幸免一死。我告诉你,毒药要么改变了,要么是加重了一倍份量,而这一次,它终于成功了。我告诉你,你知道这些事情比我还清楚,因为这位先生曾以医生和朋友的双重资格事先警告你了。”

“噢,你胡说什么,阁下!”维尔福竭力喊道,想挣脱那已经把他罩住的那道罗网。

“我胡说?”摩莱尔说,“嗯,那么,我要请阿夫里尼先生来主持公道了。问问他,阁下,问他是否还记得,在圣?米兰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在这座房子的花园里,你们说了一些什么话。你认为花园里只有你们两个人,你们谈到那次的惨死,对于那件事,你像刚才一样推托于命运,不公正地把罪责推到了上帝的头上,而你的推托只造成了一件事,——凡兰蒂的被杀。”维尔福和阿夫里尼交换了一下眼光。“是的,是的,”摩莱尔接着说,“回想一下那天的情形吧,你们自以为没有其他人听见的那些话被我不小心听到了。当然,在看到维尔福先生故意不理会他亲戚的被害以后,我应该去当局告发他,那么,甜蜜、年轻的凡兰蒂呀,您就不会死去,我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做一个促使你死亡的帮凶了!但那帮凶就要做替你报仇的人了。这第四次的谋杀是谁干的很清楚。假如你的父亲不帮你,凡兰蒂,那么我——我向你发誓——我就要去追寻那个凶手。”这时,像是老天爷至少已同情那个几乎快要爆炸的身体似的,摩莱尔的话在喉咙里卡住了;他嚎啕大哭起来;他大哭着扑过去在床边跪着。

这时,阿夫里尼开口说话了。“我也是,”他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我同意摩莱尔先生的主意,我要求公正地惩罚罪犯。一想到我一时懦弱的让步就鼓励了凶手,造成一个年轻可爱的女孩的牺牲,我的心里感到非常难过。”

“噢,慈悲的上天哪!”维尔福恐惧地说,他屈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