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安娜·卡列宁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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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二卷2

大夫前脚走,多莉后脚就来了。她知道今天应该进行会诊,虽然她今年冬末又生了一个女孩,产后起床不久,虽然她自己还有许多烦恼和操心的事,但是,她还是把吃奶的孩子和一个生病的女儿丢在家里,来了解一下今天基蒂检查的结果。

“喂,怎么样?”她走进客厅,还没有摘帽子,就说。“你们都很高兴嘛,那一定是很好了?”

家里的人本想把医生说的话告诉她,可是医生虽然说得头头是道,而且说了很长时间,她们好像什么都没有记住,只有一点她们感兴趣,就是可以到国外去。

多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她最好的朋友——妹妹要走了。而她的生活却毫无乐趣。她和斯捷潘?阿尔卡季奇和解以后,常常要委屈求全。安娜弥合上的裂缝并不牢固,家庭关系老是被这个裂缝的阴影蒙罩着。具体的事情也没有,但是斯捷潘?阿尔卡季奇老是不回家,钱也总是花得精光。多莉又怀疑他不忠,这种想法经常噬咬着她的心。她尽量不去怀疑,因为她不愿意再去尝那种嫉妒的痛苦滋味。第一次嫉妒使她心灵上产生的震动不会再有了,即使再发现他不忠,也不会像第一次那样,对她的情绪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如果再发现他有不忠的行为,她也只能失去习惯了的家庭生活,她只好欺骗自己,她蔑视他的这个弱点,更加蔑视自己身上的弱点。此外,这么大的一个家,有许多操不完的心,有许多做不完的事:不是吃奶的孩子还没有喂奶,就是奶妈走了,要不就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孩子病了。

“你的孩子怎么样?”母亲问道。

“哎呀,妈妈,您自己的烦恼事就够多的了。莉莉病了,我担心是猩红热。我现在是来了解一下基蒂的情况,要是猩红热,我就不会出门了,但愿不是。”

医生离去以后,老公爵也从书房走出来了。他把脸凑过去让多莉吻了吻,和多莉说了几句话,就对妻子说:

“怎么决定的,出国去吗?你们希望我做什么呢?”

“我想,亚历山大,你留在家里吧。”妻子说。

“随你们的便。”

“妈妈,为什么不让爸爸跟我们一起去呢?”基蒂说。“他跟我们一起去更开心。”

老公爵站起来,用手抚摩了几下基蒂的头发。她仰起脸,看着他,勉强笑了笑。她始终认为,在家里他最了解她,虽然他很少谈到她。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所以特别受到父亲的钟爱,她觉得正因为父亲喜欢她,因而就特别了解她。现在,当她的目光和父亲仔细端祥她的善良的蓝眼睛遇到一起时,她觉得,他能看到她的心灵,他理解她现在的艰难处境。她红着脸,探过身去,等待父亲的亲吻,但是他只是抚摩了抚摩她的头发,说:

“这种假发真讨厌,抚摩的不是女儿的头发,不知是哪个死婆娘的头发。喂,多莉,怎么样,”他对大女儿说,“你的那位公子都在干什么呢?”

“没有干什么,爸爸。”多莉回答说,她知道说的是她丈夫。“他整天不着家,我难得看见他。”她讥讽地笑了笑说。

“怎么,他还没有到乡下去卖林子?”

“没有,他老说去。”

“原来是这样!”公爵说。“那么我也需要准备去吗?那我就从命了。”他坐下来对妻子说。“你呀,基蒂,”他又对小女儿说,“什么时候有一天,你能够醒来对自己说:我本来什么病也没有,我快活极了,我又可以和爸爸一大早顶着严寒去散步了。对吗?”

父亲的话说得似乎很轻松,可基蒂听了却觉得不是滋味儿,顿时就像露了底的罪人,不知怎么办才好。“是的,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他说这话是告诉我,虽然这件事是令人难为情的,但是要挺住。”她实在没有勇气回答父亲的话。她本来想说什么,可是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从房间跑出去了。

“瞧你开的这个玩笑!”公爵夫人责怪丈夫说。“你总是……”于是她开始喋喋不休地数落起丈夫来。

公爵听夫人数落了很长时间,却一声也没有吭,但是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了。

“她多可怜呢!多不幸呢!你没有觉得吗,只要一触及到那件事,她就痛苦极了。唉!真是看错了人!”公爵夫人说。多莉和公爵从她语调的变化就知道她说的是弗龙斯基。“我不明白,难道就没有一种法规制制这种卑劣的小人。”

“啊呀,我真不愿意听了!”公爵阴沉着脸说。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出去,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法规是有的,好太太,如果你让我说,我就说,这事儿怪谁:都怪你,都怪你一个人。制裁这种坏蛋的法规不是没有,过去有,现在也有!是的,如果没有那件不应该发生的事。我虽然老了,也会和这个花花公子决斗的。是啊,现在你就给她治病吧,把那些江湖骗子都请来。”

公爵似乎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夫人听他说话的语调,就像往常谈重要问题一样,她立刻平静下来,也表现出懊悔之意。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她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向他挨过去,放声哭起来。

公爵看她哭了,也不做声了。他走到她跟前。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也不好受。有什么办法呢?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上帝是仁慈的……谢谢……”这时,他感觉到夫人一边哭泣,一边在吻他的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说完就走出房间去了。

当基蒂流着眼泪从房间跑出去以后,多莉觉得自己已经是成了家、做了母亲的女人,这种时候正需要她这样的女人做工作,她也准备做。她摘下帽子,从精神上做好准备。当母亲数落父亲的时候,她就试图劝阻母亲,但她是女儿,她的劝解受辈分的限制。当公爵发火的时候,她没有吭声。她为母亲感到羞愧,她同情父亲,因为父亲的态度马上就变得和善了。当父亲出去以后,她准备去找基蒂,她认为现在最需要做的工作就是安慰基蒂。

“妈妈,我早就想跟您说:您知道不知道列文最后一次到这儿来是想向基蒂求婚?他对斯季瓦说过这事儿。”

“那又怎么样?我不明白……”

“也许,基蒂是不是拒绝了他?她没有对您说过?”

“没有说过,无论是哪一个,她都没有说过,她自尊心太强了。但是我知道,事情就出在这一个……”

“是的,您要知道,假如她已经拒绝了列文,如果要没有这一位,她是不会拒绝列文的,我知道……然后这一位又完全欺骗了她。”

公爵夫人一想起她非常对不起女儿,就很痛苦,而且也很生气。

“唉,我真是一点也不懂,如今什么事情都想自作主张,什么话也不跟母亲说,结果弄得……”

“妈妈,我去看看基蒂。”

“去吧!难道我不让你去吗?”母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