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现言擒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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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幸福小馆。

生意依然很冷淡,现在不是用餐时间,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夏阿菊佝偻着背抱着一个蓝色的塑胶盆在那里剥大蒜,动作迟缓,眼神空洞,额头处爬满了皱纹,眼角处尽是褶子。这两年,她足足老了十岁。

忽然,她停下了剥大蒜的动作,抬起了手,往前倾了倾,来回移动着,那样子就像是在给谁擦汗似的,而她似乎回想到了什么,嘴角也渐渐泛起了笑意,忽然,笑意僵在了脸上,渐渐淡去,黯淡的眼睛里扬起了雾气,她收回手狠狠地揉了几下眼睛,含糊不清地低声喊了句谁的名字,开始啜泣起来:“你咋还不回来啊?你咋还不回来啊?两年了,都已经两年了。哪怕是让我梦到你一次也好啊!”

一个精壮的男人走了进来,看来是熟客:“老板娘,又在想你女儿了?”

夏阿菊赶紧把眼泪擦干净:“没有,刚刚在剥大蒜,不小心把辣到了眼睛。”

明知是谎言,这个客人也不戳破她:“给我来碗牛肉面,加个卤蛋。”

“好,请等一小会,马上就好!”夏阿菊把塑胶盆放到一旁,起身钻进了厨房。

客人打量着面馆的环境,不住地点头:“老板娘,你这店铺没有卖掉是对的。”

“啊?”夏阿菊在厨房里忙碌着,将一团早已称好的手擀面丢到开水翻滚的锅里。

客人继续说:“你想啊,以后这里的写字楼盖起来了,这得有多少人在中午的时候要叫外卖啊,那些单身的年轻人,说不定还要吃了晚饭才回家,所以我说,别看你现在的生意不怎么样,到时候好得不得了!”

夏阿菊一边用双长长的筷子翻动着锅里的面条,一边说:“我没有想那么多,无论生意好还是不好,这店都是要开下去的。”

客人眼睛转了转,有了个想法:“老板娘,我跟你商量件事:你把你这家牛肉面馆顶给我吧!”

夏阿菊端着面条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不可能!”

客人说:“你先别回绝得那么快,听我说完:你看看你,这两年身体这么差,如果还要打理生意,只会越来越差,一旦把自己搞垮了,就没有机会见到你女儿了。不如,你把这店租给我来做,所有权还是归你,店名还叫‘幸福小馆’,招牌也不变,这样你女儿回来了,也还能找到这个地方。如此一来,你休养了身体,我赚了钱,还不耽误等你女儿,这不是一举三得吗?另外,我再给你每个月八千块钱的租金。你觉得怎么样?”

夏阿菊摇了摇头,还没有来得及发话,一个尖锐的女声传来:“八千块太少,每个月一万,我就把这店铺租给你。”

徐雪莉从她那辆红色的跑车上跳了下来,走到客人的面前:“要不,你给我四百万,我就把这店卖给你!”

徐雪莉这张面孔对于这个常到幸福小馆来吃面的客人而言,十分陌生,他打量着衣着华美的徐雪莉,问:“这位是?”

没有人接话。夏阿菊站在一旁,看着亲生女儿,连张了几次嘴,却还是没有发出声来,没有徐雪莉的允许,她不敢把她的身份告诉别人。

徐雪莉双手环胸,摆出一副主事者的模样:“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用告诉我,我开出来的条件你认为怎么样,同意还是不同意?”

客人兴奋地搓着双手:“如果你们真的愿意把这间店铺卖给我,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

“不卖,我不卖!”夏阿菊拦在了两人中间,一个劲地把女儿往旁边推,“你在这里开什么玩笑?”

徐雪莉甩开母亲,厉声说:“我没有开玩笑,我说的是认真的。如果有人愿意要这间店铺,只要他们出得起价钱,就给他们。省得你一个人起早贪黑的,还赚不了几个钱。”

“不卖,我不卖!”夏阿菊的态度很坚决。

客人见她们两人争来争去的,意见不统一,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听谁的:“借问一下:你们究竟谁说了算?”

“我!”徐雪莉强势地将母亲拉到了自己的身后,“只要你今天拿得出钱,我们立马就办手续。”

“我们谁说了也不算!”夏阿菊佝偻的腰杆忽然挺直了,并且还硬梆梆的:“这店铺是在我女儿夏闻樱名下的,只有她才有权利决定卖不卖。”

徐雪莉听到这话,眼睛立马就绿了:“你把店铺写到她名下了?”

夏阿菊一脸坦然,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这家店铺本来就是她的,当然得写到她的名下。”

徐雪莉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店里还有客人,也不怕别人看到了怎么想,当场发飙:“你有没有搞错啊?她才为这家店铺出过多少力?她两年前就跳海死了,当初她死的时候,这个店铺还是租的,是你后面赚了钱才把这个地方买下来的,去年才办的手续,每个月还按揭的人也是你,你凭什么把这处物业写上她的名字?”

夏阿菊:“凭她是我女儿!凭她叫过我那么多年的妈。”

徐雪莉的牙关紧咬,面色发青:“可她已经死了,就算按照遗产法,这地方也归你了!”

夏阿菊的眼睛有点红:“她没死,就算户籍处的人来调查,她也只能算失踪。”

那位客人见店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头,赶紧三两口吃完了面,将钱放在桌上溜之大吉。

徐雪莉用手拚命地扇着风,在屋子里一个劲在绕着圈圈,好半天,才停下来,寒沁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为什么你心里面想着的都是那个从孤儿院里捡回来的丫头,也不愿意多替我考虑一下?”

夏阿菊的眼泪立即就流了出来:“我不替你考虑,如果当初不是我一时心软,有了私心,信了你的话,闻樱她……也不会跳了海!”

徐雪莉:“你在怪我,你认为是我害死了夏闻樱。”

夏阿菊自责不已:“我也有份。”从专业的角度来分析,徐雪莉是主谋,她是从犯,两个人都逃脱不了责任。

徐雪莉敲起了桌子,配合着说话的速度,一下一下:“夏闻樱跳海,那是自杀。我有唆使她吗?我有推着她往海里跳吗?没有,都没有。是她自己太脆弱,承受不了事情的后果,关我什么事?”

“雪莉。”夏阿菊哽咽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都是有良心的。”

“我没有,我的良心,在我亲生母亲把我交给那个混蛋父亲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徐雪莉变得异常激动,“是,是我设计了夏闻樱,可那又怎样?她本来就是跟薛航睡过,我只不过把她的历史再重现而已。”

“可是这段人为性的历史重现,把她给毁了。”夏阿菊至今都无法忘记夏闻樱在收到方思同所寄来的结婚证复印件时,轰然倒下的模样,看到那个场景,夏阿菊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远:“我们这样对待她,她太可怜了!”

徐雪莉很不满意母亲在谈论当年那件事情时的这种腔调:“她可怜?她哪有我可怜?你知不知道你把我送给徐家之后,我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个原配夫人不准我叫她妈,只能叫她夫人,而我,在那里连个佣人都不如,佣人至少不会挨打,只会被骂两句,我呢,又被打又被骂还常常被罚没饭吃。你能想想得到堂堂一个徐家大小姐,会没有饭吃吗?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因为她说她只要看到我,就会想起你,一旦想起你,就会心生恨意。你曾经在那里当过佣人啊,你应该知道那个老巫婆有多恐怖才对,可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往那送?当你跟夏闻樱一起吃晚餐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在饿肚子?当你跟夏闻樱一起逛街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被关在黑房子里,哭得背过气去,也没有人发现?当你为了夏闻樱去杀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被人打得浑身是伤,都没有人站出来替我说句公道话?”

夏阿菊怎么可能会想得到,她心想着既然徐总那么处心积虑地要把孩子要回去,而徐雪莉又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血脉,当然会视其如珍宝。不仅仅是她,应该是所有不了解真相的人都会以为徐雪莉跟着她那有钱的老爸,日子一定会比更着她这有一顿没一顿的老妈,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

“他?他这个人根本就不配当人家爸爸。”一提起自己的亲生父亲,徐雪莉就忍不住想要鄙视他,“他这个人除了会玩女人之外,什么都不会。他在那个老巫婆面前,就像一只被剪掉了爪子的猫,他连自己都保不住,哪还有可能来保我?幸亏那老巫婆命短,心脏病突发死掉了,不然的话,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今天。别看他现在对我似乎很顺从,那也是他知道自己有多败家,知道自己手里的那点钱迟早有一天会让他败光,所以他必须得巴结好我这个女儿,以免他老无所依,最终流落街头。”徐雪莉虽然是徐总的女儿,而性格上、为人处事上,却极像了那个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徐夫人。徐夫人人狠,在商界上也是个厉害角色,徐雪莉深得她真传,只可惜她那不争气的老爸,在她还没有正式踏足商界之前,就已经给她捅了一大堆的篓子,结果她的精力有一大半都是在处理那些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