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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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杂述 (8)

心志纯一,再无别有往生之想矣,不成佛更何待邪?故凡成佛之路甚多,更无有念佛一件直截不蹉者。是以大地众生,咸知修习此一念也。然问之最聪明灵利肯念佛者,竟无一人晓了此意,则虽念佛何益?既不以成佛为念,而妄谓佛是决不可成之物,则虽生西方,欲以奚为?纵得至彼,亦自不肯信佛言语,自然复生别想,欲往别处去矣,即见佛犹不见也。故世之念佛修西方者可笑也,决万万无生西方之理也。纵一日百万声佛,百事不理,专一如此,然我知其非往生之路也。须是发愿欲求生西方见佛,而时时听其教旨,半言不敢不信,不敢不理会,乃是求往生之本愿正经主意耳。以上虽说守塔事,而终之以修净土要诀,盖皆前贤之所未发,故详列之,以为早晚念佛之因。

一、感慨平生

善因等众菩萨,见我涅般木,必定差人来看。夫诸菩萨甚难得,若善因者,以一手而综数产,纤悉无遗,以冢妇而养诸姑,昏嫁尽礼。不但各无间言,亦且咸得欢心,非其本性和平,真心孝友,安能如此?我闻其才力、其识见大不寻常,而善因固自视若无有也。时时至绣佛精舍,与其妹澹师穷究真乘,必得见佛而后已。故我尤真心敬重之。此皆尔等所熟闻,非千里以外人,百年以远事,或出传说未可信也。尔等但说,出家便是佛了,便过在家人了。今我亦出家,宁有过人者,盖大有不得已焉耳。非以出家为好,而后出家也,亦非以必出家乃可修道,然后出家也。在家不好修道乎?缘我平生不爱属人管。夫人生出世,此身便属人管了。幼时不必言,从训蒙师时又不必言,既长而入学,即属师父与提学宗师管矣,入官即为官管矣,弃官回家,即属本府本县公祖父母管矣。来而迎,去而送,出分金,摆酒席,出轴金,贺寿旦。一毫不谨,失其欢心,则祸患立至。其为管束至入木埋下土未已也,管束得更苦矣。

我是以宁飘流四外,不归家也。其访友朋求知己之心虽切,然已亮天下无有知我者。只以不愿属人管一节,既弃官,又不肯回家,乃其本心实意。特以世人难信,故一向不肯言之。然出家遨游,其所游之地,亦自有父母公祖可以管摄得我。故我于邓鼎石初履县时,虽身不敢到县庭,然彼以礼帖来,我可无名帖答之乎?是以书名帖不敢曰侍生,侍生则太尊己,不敢曰治生,治生则自受缚。寻思四字回答之,曰“流寓客子”。夫流寓则古今时时有之,目今郡邑志书,称名宦则必继之以流寓也。名宦者,贤公祖父母也。流寓者,贤隐逸名流也。有贤公祖父母,则必有贤隐逸名流,书流寓则与公祖父母等称贤矣。宦必有名乃纪,非名宦则不纪,故曰名宦。若流寓则不问可知其贤,故但曰流寓,盖世未有不是大贤高品而能流寓者。晦庵,婺源人,而终身延平,苏子瞻兄弟俱眉州人,而一葬郏县,一葬颍州。不特是也,邵康节范阳人也,司马君实陕西夏县人也,而皆终身流寓洛阳,与白乐天本太原人而流寓居洛一矣。

孰谓非大贤上圣而能随寓皆安者乎?是以不问而知其贤也。然既书流寓矣,又书客子,不已赘邪?盖流而寓矣,非筑室而居其地,则种地而食其毛,欲不受其管束又不可得也。故兼称客子,则知其为旅寓而非真寓,如司马公、邵康节之流也。去住时日久近,皆未可知,县公虽欲以父母临我,亦未可得。既未得以父母临我,则父母虽尊,其能管束得我乎?故兼书四字,而后作客之意与不属管束之情畅然明白,然终不如落发出家之为愈。盖落发则虽麻城本地之人,亦自不受父母管束,况别省之人哉。或曰:“既如此,在本乡可以落发,又何必麻城?”噫,我在此落发,犹必设尽计校,而后刀得临头。邓鼎石见我落发,泣涕甚哀,又述其母之言曰:“尔若说我乍闻之,整一日不吃饭,饭来亦不下咽,李老伯决定留发也。且汝若能劝得李老伯蓄发,我便说尔是个真孝子,是个第一好官。”呜呼,予之落发,岂容易哉!予唯以不肯受人管束之故,然后落发,又岂容易哉!写至此,我自酸鼻,尔等切勿以落发为好事,而轻易受人布施也。

虽然,予之多事亦已极矣。予唯以不受管束之故,受尽磨难,一生坎坷,将大地为墨,难尽写也。为县博士,即与县令、提学触。为太学博士,即与祭酒、司业触。如秦,如陈,如潘,如吕,不一而足矣。司礼曹务,即与高尚书、殷尚书、王侍郎、万侍郎尽触也。高、殷皆入阁,潘、陈、吕皆入阁,高之扫除少年英俊名进士无数矣,独我以触迕得全,高亦人杰哉。最苦者,为员外郎,不得尚书谢、大理卿董并汪意。谢无足言矣,汪与董皆正人,不宜与予抵。然彼二人者皆急功名,清白未能过人,而自贤则十倍矣,予安得免触邪?又最苦而遇尚书赵。赵于道学有名。孰知道学益有名,而我之触益又甚也。最后为郡守,即与巡抚王触,与守道骆触。

王本下流,不必道矣,骆最相知,其人最号有能有守,有文学,有实行,而终不免与之触,何邪?渠过于刻厉,故遂不免成触也。渠初以我为清苦敬我,终反以我为无用而作意害我,则知有己不知有人,今古之号为大贤君子,往往然也。记予尝苦劝骆曰:“边方杂夷,法难尽执,日过一日,与军与夷共享太平足矣。仕于此者,无家则难住,携家则万里崎岖而入,狼狈而去,尤不可不体念之。但有一能,即为贤者,岂容备责。但无人告发,即装聋哑,何须细问。盖清谨勇往,只可责己,不可责人,若尽责人,则我之清能亦不足为美矣,况天下事亦只宜如此邪。”嗟嗟,孰知予竟以此相触也哉。虽相触,然使予得以荐人,必以骆为荐首也。此予平生之大略也。上之不能如东方生之避世金马门,以万乘为僚友,含垢忍耻,游戏仕路;最上又不能如胡广之中庸,梁江总之头黑,冯道之五代。贪禄而不能忍诟,其得免于虎口,亦天之幸耳!既老而思胜算,就此一著,已非上策,尔等安得知邪!

故予尝谓世间有三种人决宜出家。非三种而出家,非避难,即无计治生,利其闲散,可以成就吾之懒也,无足言也。三种者何?盖世有一种如梅福之徒,以生为我酷,形为我辱,智为我毒,身为我桎梏,的然见身世之为赘疣,不得不弃官而隐夫洪崖、玉笥之间者,一也。又有一种,如严光、阮籍、陈抟、邵雍辈,苟不得比于吕尚之遇文王,管仲之遇齐桓,孔明之遇先主,傅说之遇高宗,则宁隐无出。故夫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女,则何以哉?”又曰:“沽之哉,我待价者也。”是以孔子终身不仕而隐也。其曰“有道则仕,无道则怀”,不过以赞伯王等云耳。若夫子苟不遇知己善价,则虽有道之世,不肯沽也。

此又一种也。夫天下曷尝有知己之人哉?况真为天下知己之主欤。其不得不隐居于岩穴、钓台、苏门之山,固其所矣。又有一种,则陶渊明辈是也。亦贪富贵,亦苦贫穷。苦贫穷,故以乞食为耻,而曰“扣门拙言词”,爱富贵,故求为彭泽令,因遣一力与儿,而曰“助汝薪水之劳”。然无耐其不肯折腰何,是以八十日便赋《归去》也。此又一种也。适怀林在傍研墨,问曰:“不审和尚于此三种何居?”予曰:“卓哉,梅福、庄周之见,我无是也。必遇知己之主而后出,必有盖世真才,我无是才也,故亦无是见也。其唯陶公乎?”夫陶公清风千古,予又何人,敢称庶几,然其一念真实,受不得世间管束,则偶与同耳,敢附骥邪。

以上六条,末条复潦倒哀鸣,可知予言之不顾矣。劝尔等勿哭勿哀,而我复言之哀哀,真情实意,固自不可强也。我愿尔等勿哀,又愿尔等心哀,心哀是真哀也。真哀自难止,人安能止?

寒灯小话

第一段

九月十三夜,大人患气急,独坐更深,向某辈言曰:“丘坦之此去不来矣。”言未竟,泪如雨下。某谓大人莫太感伤,因为鄙俚之语以劝大人。语曰:“这世界真可哀,乾坤如许大,好人难容载。我劝大人莫太伤怀。古来尽如此,今日安足怪!我量彼走尽天下无知己,必然有时还来。”乱曰:“此说不然。此人聪明大有才,到处逢人多相爱。只恨一去太无情,不念老人日夜难待。”十五夜,复闻人道,有一老先生特地往丘家拜访荆州袁生,且亲下请书以邀之。袁生拜既不答,召又不应。丘生又系一老先生通家子,亦竟不与袁生商之。傍人相视,莫不惊骇,以为此皆人世所未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