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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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读史 (4)

王逸曰:“行清洁者佩芳,德光明者佩玉,能解结者佩,能决疑者佩。故孔子无所不佩也。”李卓吾曰:道学原重外饰,盖自古然矣,而岂知圣人之不然乎?古者男子出行不离剑佩,远行不离弓矢,日逐不离。佩玉名为随身之用,事亲之物,其实思患豫防,文武兼设,可使由而不可使知之道也,与丘田寓兵同括矣。意不在文饰,特假名为饰耳。后人昧其实也,以是为美饰而矜之。务内者从而生厌曰:“是皆欲为侈观者,何益之有?”故于今并不设备,而文武遂判。非但文士不知武备,至于武人居常走谒,亦效文装矣。宽衣博带,雍雍如也,肃肃如也。一旦有警,岂特文人束手,武人亦宁可用邪?

荀卿李斯吴公

升庵先生曰:“以荀卿大儒,而弟子有焚书坑儒之李斯,以李斯为师,而弟子有治行第一之吴公。人之贤否,信在自立,不系师友也。”卓吾子曰:能自立者,必有骨也。有骨则可藉以行立。苟无骨,虽百师友左提右挈,其奈之何!一刻无人,一刻站不得矣。然既能行立,则自能奔走求师,如颜、曾辈之于孔子然,谓其不系师友,亦非也。

宋人讥荀卿

宋人谓卿之学不醇,故一传于李斯,即有坑儒焚书之祸。夫弟子为恶而罪及师,有是理乎!若李斯可以累荀卿,则吴起亦可以累曾子矣。《盐铁论》曰:“李斯与苞丘子同事荀卿,而苞丘子修道白屋之下。”卓吾子曰:使李斯可以累荀卿,则苞丘子亦当请封荀子矣。

季文子三思

文子相三君,其卒也无衣帛之妾,食粟之马,无重器备,左氏侈然称之。黄东发曰:“行父怨归父谋去三家,至扫四大夫之兵以攻齐。方公子遂弑君立宣公,行父之不能讨,反为之再如齐纳赂焉。又帅师城莒之诸、郓二邑以自封殖,其为妾马金玉也多矣,是即王莽之谦恭也。时人皆信之,故曰‘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不然之,则曰‘再思可矣’。若曰:‘再尚未能,何以云三思也?’使能再思,不党篡而纳赂,专权而兴兵,封殖以肥己矣。文公不得其辞,乃云‘思至于三,则私意起而反惑’。诚如其言,则《中庸》所谓‘思之不得弗措也’,管子所谓‘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通,鬼神将通之’,吴臣劝诸葛恪十思者,皆非矣。”

卓吾曰:周公之圣,唯在于思兼,思而不合,则夜以继日。一夜一日,思之,又何止三也?朱子盖惑于圣人慎思之说,遂以三思为戒。唯其戒三思,是以终身不知圣人之慎思也。我愿学者千思万思,以思此“慎思”二字。苟能得慎思之旨于千思万思之中,则可以语思诚之道矣,区区一季文子,何足以烦思虑乎?

陈恒弑君

升庵先生曰:“孔子沭浴而朝,于义尽矣。胡氏乃云‘仲尼此举,先发后闻可也’。是病圣人之未尽也。果如胡氏之言,则不告于君而擅兴甲兵,是孔子先叛矣,何以讨人哉?胡氏释之于《春秋》,朱子引之于《论语》,皆未知此理也。岳飞金牌之召,或劝飞勿班师。飞曰‘此乃飞友,非桧友也。’始为当于义矣。”

李卓吾曰:世固有有激而为者,不必问其为之果当也;有有激而言者,不必问其能践言与否也。哀其志可也,原其心可也,留之以为天下后世之乱臣贼子惧可也。何必说尽道理,以长养乱贼之心乎!若说非义,则孔子沐浴之请亦非义矣。何也?齐人弑君,与鲁何与也?鲁人尚无与,又何与于家居不得与闻政事之孔子也?不得与而与,是出位之僭也。明知哀公三子皆不可与言而言,是多言之穷也。总之为非义矣。总之为非义,然总之为出于义之有所激也,总之为能使乱臣贼子惧也。即孔子当日一大部《春秋》也,何待他日笔削《鲁史》而后谓之《春秋》哉?先正蔡虚斋有《岳飞班师》一论,至今读之,犹令人发指冠,目裂眦,欲代岳侯杀秦桧、灭金虏而后快也。何可无此议论也?明知是做不得,说不得,然安可无此议论乎?安得无此议论乎?

王半山

半山谓荆轲豢于燕,故为燕太子丹报秦。信斯言也。亦谓吕尚豢于周,故为周伐纣乎?相知在心,岂在豢也,半山之见丑矣。且荆卿亦何曾识燕丹哉。只无奈相知如田光者荐之于先,又继以刎颈送之于后耳。荆卿至是,虽欲不死,不可得矣。故予有《咏荆卿》一首云:“荆卿原不识燕丹,癨为田光一死难。慷慨悲歌为击筑,萧萧易水至今寒。”又有《咏侯生》二首云:“夷门画策却秦兵,公子夺符出魏城。上客功成心遂死,千秋万岁有侯嬴。”又“晋鄙合符果自疑,挥锤运臂有屠儿。情知不是信陵客,刎颈迎风一送之。”盖朱亥于公子相知不深,又值侯生功成名立之际,遂以死送之耳。虽以死送公子,实以死送朱亥也。丑哉宋儒之见,彼岂知英雄之心乎!盖古人贵成事,必杀身以成之;舍不得身,成不得事矣。

为赋而相灌输

“为赋”二字甚明,何说未明也?盖为赋而相灌输,非为商而相灌输也。为赋而相灌输,即如今计户纳粮运租之类,为商而相灌输,乃是驱农民以效商贾之为。夫既驱农民以效商矣,又将驱何民以事农乎?若农尽为商,则田尽不辟,又将以何物为赋而相输灌也?曷不若令商自为之,而征其税之为便乎?农有租赋之入,商有征税之益,两利兼收,愚人亦知,而谓武帝不知邪?盖当时霍子孟辈,已不晓桑大夫均输之法之善矣,何况班孟坚哉?俗士不可语于政,信矣。

文公著书

“朱文公谈道著书,百世宗之。然观其评论古今人品,诚有违公是而远人情者:王安石引用奸邪,倾覆宗社也,乃列之名臣录而称其道德文章,苏文忠道德文章,古今所共仰也,乃力诋之,谓得行其志,其祸又甚于安石。夫以安石之奸,则未减其已著之罪,以苏子之贤,则巧索其未形之短。此何心哉?”卓吾子曰:文公非不知坡公也。坡公好笑道学,文公恨之,直欲为洛党出气耳,岂其真无人心哉。若安石自宜取。

先生又曰:“秦桧之奸,人皆欲食其肉,文公乃称其有骨力,岳飞之死,今古人心何如也,文公乃讥其横,讥其直向前厮杀。汉儒如董如贾,皆一一议其言之疵,诸葛孔明名之为盗,又议其为申、韩,韩文公则文致其大颠往来之书,??千余言,必使之不为全人而后已。盖自周、孔而下,无一人得免者。忆文公注《毁誉章》云:‘圣人善善速,而恶恶则已缓矣。’又曰:‘但有先褒之善,而无预诋之恶。’信斯言也,文公于此,恶得为缓乎?无乃自蹈于预诋人之恶也?”卓吾子曰:此俱不妙,但要说得是耳。一苏文忠尚不知,而何以议天下之士乎?文忠困?一生,尽心尽力干办国家事一生。据其生平,了无不干之事,亦了不见其有干事之名,但见有嬉笑游戏,翰墨满人间耳。而文公不识,则文公亦不必论人矣。

然堂类纂引

《然堂类纂》者何?潘氏所纂以自为鉴戒之书也。予读而善之,而目力竭于既老,故复录其最者以自鉴戒焉。

夫予之别潘氏多年矣。其初直为是木讷人耳,不意其能刚也。大抵二十余年以来,海内之友寥落如辰星,其存者或年往志尽,则日暮自倒,非有道而塞变,则盖棺犹未定也。其行不掩言,往往与卓吾子相类,乃去华之于今日,其志益坚,其气益实,其学愈造而其行益修,断断乎可以托国托家而托身也。非其暗室屋漏,然自修,不忘鉴戒,安能然乎!设予不见去华,几失去华也。予是以见而喜,去而思。思而不见,则读其书以见之。且以示予之不忘鉴戒,亦愿如去华也。

夫鉴戒之书,自古有之,何独去华。盖去华此《纂》皆耳目近事,时日尚新,闻见罕接,非今世人士之所常谈。譬之时文,当时则趋,过时则顽。又譬之于曲则新腔,于词则别调,于律则切响,夫谁不侧耳而倾听乎?是故喜也。喜则必读,读则必鉴必戒。

朋友篇

去华友朋之义最笃,故是《纂》首纂笃友谊。夫天下无朋久矣。何也?举世皆嗜利,无嗜义者。嗜义则视死犹生,而况幼孤之托,身家之寄,其又何辞也?嗜利则虽生犹死,则凡攘臂而夺之食,下石以灭其口,皆其能事矣。今天下之所称友朋者,皆其生而犹死者也。此无他,嗜利者也,非嗜友朋也。今天下曷尝有嗜友朋之义哉?既未尝有嗜义之友朋,则谓之曰无朋可也。以此事君,有何赖焉!

阿寄传

钱塘田豫阳汝成有《阿寄传》。阿寄者,淳安徐氏仆也。徐氏昆弟别产而居:伯得一马,仲得一牛,季寡妇得寄。寄年五十余矣,寡妇泣曰:“马则乘,牛则耕,踉跄老仆,乃费吾藜羹。”阿寄叹曰:“噫,主谓我力不牛马若邪。”乃画策营生,示可用状。寡妇悉簪珥之属,得金一十二两畀寄,寄则入山贩漆,期年而三其息,谓寡妇曰:“主无忧,富可立至矣。”又二十年而致产数万金,为寡妇嫁三女,婚两郎,赍聘皆千金。又延师教两郎,皆输粟入太学,而寡妇阜然财雄一邑矣。顷之,阿寄病且革,谓寡妇曰:“老奴马牛之报尽矣。”出枕中二楮,则家计巨细悉均分之,曰:“以此遗两郎君。”言讫而终。徐氏诸孙或疑寄私蓄者,窃启其箧,无寸丝粒粟之储焉。一妪一儿,仅敝掩体而已。予盖闻之俞鸣和。

又曰:“阿寄老矣,见徐氏之族,虽幼必拜,骑而遇诸途,必控勒将数百武以为常。见主母不睇视,女虽幼,必传言,不离立也。”若然,则缙绅读书明礼义者,何以加诸?以此心也,奉其君亲,虽谓之大忠纯孝可也。

去华曰:“阿寄之事主母,与李元之报生父何以异?予尤嘉其终始以仆人自居也。三读斯传,起爱起敬,以为臣子而奉君亲者能如是,吾何忧哉。”

李卓吾曰:父子,天性也。子而逆天,天性何在!夫儿尚不知有父母,尚不念昔者乳哺顾复之恩矣,而奴反能致孝以事其主。然则其天定者虽奴亦自可托,而况友朋,虽奴亦能致孝,而况父子。彼所谓天性者,不过测度之语,所谓读书知孝弟者,不过一时无可奈何之辞耳。奴与主何亲也?奴于书何尝识一字也?是故吾独于奴焉三叹,是故不敢名之为奴,而直曰我以上人。且不但我以上人也,彼其视我正如奴矣。何也?彼之所为,我实不能也。

孔明为后主写申韩管子六韬

唐子西云:“人君不论拨乱守文,要以制略为贵。《六韬》述兵权,多奇计;《管子》慎权衡,贵轻重;《申》、《韩》核名实,攻事情。施之后主,正中其病。药无高下,要在对病?万全良药,与病不对,亦何补哉?”又观《古文苑》载先主临终敕后主之言曰:“申、韩之书,益人意智,可观诵之。”《三国志》载孟孝裕问?正太子,正以虔恭仁恕答。孝裕曰:“如君所道,皆家门所有耳。吾今所问,欲知其权略知调何如也。”

由此观之,孔明之喜申、韩审矣。然谓其为对病之药,则未敢许。夫病可以用药,则用药以对病为功,苟其用药不得,则又何病之对也?刘禅之病,牙关紧闭,口噤不开,无所用药者也,而问对病与否可欤?且申、韩何如人也?彼等原与儒家分而为六。既分为六,则各自成家,各自成家,则各各有一定之学术,各各有必至之事功。举而措之,如印印泥,走作一点不得也。独儒家者流,泛滥而靡所适从,则以所欲者众耳。故汲长孺谓其内多欲而外施仁义,而论六家要指者,又以“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八字盖之,可谓至当不易之定论矣。孔明之语后主曰:“苟不伐贼,王业亦亡。与其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孔明已知后主之必亡也,而又欲速战以幸其不亡,何哉?岂谓病虽进不得药,而药终不可不进,以故犹欲侥癰于一逞乎?吾恐司马懿、曹真诸人尚在,未可以侥癰也。六出祁山,连年动众,驱无辜赤子转斗数千里之外,既欲爱民,又欲报主,自谓料敌之审,又不免幸胜之贪,卒之胜不可幸,而将星于此乎终陨矣。盖唯多欲,故欲兼施仁义,唯其博取,是以无功徒劳。此八字者,虽孔明太圣人不能免于此矣。

愚尝论之,成大功者必不顾后患,故功无不成,商君之于秦,吴起之于楚是矣。而儒者皆欲之,不知天下之大功,果可以顾后患之心成之乎否也,吾不得而知也。顾后患者必不肯成天下之大功,庄周之徒是已。是以宁为曳尾之龟,而不肯受千金之弊,宁为濠上之乐,而不肯任楚国之忧。而儒者皆欲之,于是乎又有居朝廷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之论。不知天下果有两头马乎否也,吾又不得而知也。墨子之学术贵俭,虽天下以我为不拔一毛不恤也。商子之学术贵法,申子之学术贵术,韩非子之学术兼贵法、术,虽天下以我为残忍刻薄不恤也。

曲逆之学术贵诈,仪、秦之学术贵纵横,虽天下以我为反覆,不信不恤也。不惮五就之劳,以成夏、殷之绩,虽天下后世以我为事两主而兼利,割烹要而试功,立太甲而复反可也。此又伊尹之学术以任,而直谓之能忍诟焉者也。以至谯周、冯道诸老宁受祭器归晋之谤,历事五季之耻,而不忍无辜之民日遭涂炭,要皆有一定之学术,非苟苟者。各周于用,总足办事,彼区区者欲选择其名实俱利者而兼之,得乎?此无他,名教累之也。以故瞻前虑后,左顾右盼。自己既无一定之学术,他日又安有必成之事功邪?而又好说“时中”之语以自文,又况依仿陈言,规迹往事,不敢出半步者哉。故因论申、韩而推言之,观者幸勿以为予之言皆经史之所未尝有者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