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挖历史(第二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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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彭翼仲的1900年

杨早

一城破

北京人一觉醒来,北京城已经破了。

”一觉醒来“只是修辞。除了彭家耳聋的老太爷,满北京九城有谁睡得着?自远而近,隆隆炮声响了一天一夜。家家都把门关得死紧,只敢从窗角纸缝里偷偷看天边不灭的红光。入夜后,四周的声响反而大起来。砸门声,叱骂声,打人声,放火声,毕毕剥剥,窗棂很快就被映红了,当妈的死死将孩子按在被窝里,不许哭,大人们屏住的呼吸,在黑暗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下半夜,开始过兵。咔咔的皮靴声,刺刀尖噼啪的磨擦声,偶尔一两句大声的呼喝。听不懂,国语(满洲话)?不像。蒙古话?也不像。

那是1900年8月14日。经过一天一夜的攻打,英、德、俄、法、美、日、意、奥等国组成的八国联军2000余人,攻占了中国的首都北京。

”‘中国城’里的天坛和先农坛已被占领。天坛成为英军营地,先农坛作为美国人的营地,整个‘中国城’在英国和美国士兵的手中。皇城被俄国人从东面攻入,美国人从南面打入。户部被日本人占领。第二天(8月15日),兵部也被占领,同时夺取了政府的丝绸库。“(《中国与联军》)8月16-18日,八国联军士兵以复仇和抓捕义和团乱民的名义,被准许在北京城内公开抢掠三天。”整天可以见到骡马队从各政府的、私人的库房中把银子、粮食和丝绸运到联军营房。常看到有男女教士们在没人居住的房子里收集古玩,士兵们自由地各取所爱。“彭家原籍江苏长洲(苏州),是当地望族。这一支自彭翼仲的祖父彭蕴章起,就定居北京。彭蕴章在咸丰朝曾任武英殿大学士军机大臣领班,即当时的首相。彭翼仲生在北京,长大之后,家道中落。庚子之前,家里虽然给他捐了一个通判(四品衔),指省江西。但是他不愿意从政,跟亲戚朋友合作一些开矿、贩货之类的生意。

1898年,戊戌变法时期,强学会成立,”举国若狂“,有人劝彭翼仲也加入,他却觉得自己不够资格,但是他从心底是赞成变法的,他说:”迨四卿参预新政,朝旨奋发,雷厉风行,精神为之一振。设使阻力不生,则国家之进步安可限量,且庚子之乱,亦何由而起?“(《彭翼仲五十年之历史(上)》)彭翼仲从一开始就反对闹什么义和团!他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他觉得那都是借机生事的乱民!西太后放拳民进了北京,义和团火烧大栅栏四十二家当铺,火光照亮了半个北京城。义和团大师兄要借彭家设坛,彭翼仲拒绝了。半夜,一团火把扔在彭家凉棚上,幸好彭家有从天津带回来的两具灭火专用的”激筒“,不然,这个家早没了。

如今,皇上皇太后弃城而走,北京变成了洋人的天下。六百年来这是头一遭--咸丰十年八月,皇上也跑到热河去了,但英法联军并没能进九城。城破之前,皇上、皇太后口口声声说要”死社稷“!哪怕像崇祯皇帝那样吊死呢?也算给老百姓暖暖心。

两宫走后,”京内大乱,白昼抢劫,杀人放火,无所不为“,在彭翼仲看来,这都是义和团乱民干的好事,”洋兵入城后,义和团全然消灭“。他反而松了口气。

二被劫

八国联军进了北京,九城被划成了八个分治区域。彭家所在的粉房琉璃街,在美国军队辖区范围内。

户户闭门,家家龟守。那些支持、附和过义和团的人家,早早儿在门首挂上了花里胡哨的美国旗。好一个顺民哪!半个月前,是谁在大街上叫嚷”不信神团,老祖降祸,叫你们一个个都家破人亡“!

只有彭家不关院门,照常进出,任由洋兵往来于门前。彭翼仲觉得文明国的士兵,是不会抢劫平民的。

据《中国与联军》一书中记载,发生在北京的抢劫,比在天津的规模要小一些,”最好的东西已被义和团和中国士兵抢走了“。这本书说,外国占领军并不像有些故事里说的那样,恣意杀害平民,反而制造了许多”玩笑“:

”美国小伙子们都是恶作剧的能手。正阳门外中国城西边归他们保护,在我们进城几天之后,中国人开始回家,他们恳求士兵们为他们写些通知贴在他们房屋前门上以防止被抢劫,一位士兵用大个儿字体写道:‘美国小伙子们,这儿有大批威士忌和烟草。’每个路过此门的士兵都用脚踢开门索要抽的和喝的。“有些中国人趁机发国难财,自称跟占领军很熟,向北京居民兜售小幅外国国旗和”生命保证书“,赚了好几千元。

占领军一般抓到抢劫的中国人,会将他们枪决。但军官们发现有时情况不像表面上那样:”在枪决前最后一分钟发现,原来是几个美国兵强迫他们指出哪间屋子里可以弄到好东西。美国兵动手抢,而迫令华人放哨。当德国巡逻队到那儿时,美国人藏了起来,而华人被逮住押送到我这里来了。“(《俄国在远东》)彭翼仲竟错了。七月二十四日午后,大雨骤至。彭家的家人正要关院门,皮靴声踏着水洼的响声,进来了四名美国兵。

他们比比划划,似乎要避雨,又指着天空,好像要什么东西。彭翼仲的小儿子在檐前玩水,此时大概吓呆了,一动也不动。也没有人想起来去抱他。

彭家人半天才明白,他们要水洗脸。洗完脸后,一个美国兵摸出一块生银、一包碎银,想塞给还在檐下呆看的彭家小儿。这时老妈子才反应过来,上去推开美国兵的银子,匆匆将小儿抱进了屋。

美国兵挥舞着手里的银子,直喊”突打拉!突打拉!“什么意思?一家人的眼睛都望向彭翼仲。他不得不出面了,从衣袋里摸出两块银圆,走过去递给美国兵,一面向家人解释:他是想用他的碎银换咱的银圆哩。

谁知美国兵一见银圆,脸色立变,大声呼喝了几句。一个兵留在门口,三个兵冲进了堂屋。

彭家的箱橱、柜笼,哪一处不被他们翻到?他们并不理会一边呆立的主人们。见到女眷,还脱帽行个礼,又趋前握手。几位奶奶羞得不行,又不敢不握。

美国兵取走了所有的首饰、时表。步声渐渐远去。霍四关了门。一家人或立或坐,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听着檐前的雨声,又大又密,终于也小下来。彭翼仲勉强振作了一下,强笑着道:”大伙儿都歇歇吧。想开些,咱们这就算是亡了国了,有什么还是自己的?……要是咱们的旗兵、拳民占了人家的京城,大家想想,那是什么情形?没伤着人,咱就念佛吧。“洋兵又来过两次。头一次是胡乱抄掠了一通,用枪刺逼在彭翼仲胸前,要”打拉“。彭翼仲闭上眼睛,准备死了。洋兵见他不怕死,反倒撤了。第二次是在半个月后,几名美国兵半夜破门而入,到处搜抢财物。彭翼仲正在灯下记账,钱箱被一个美国兵抱起来就跑。这下他也就横了心,全当上次已被洋兵打死,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猛力夺他手中的钱箱,哗啦一声,银圆散了满地。彭翼仲紧紧抓住洋兵衣服不放,一手在炕上摸索刀剪,准备剪下衣角做证据。他听朋友说,只要有证据,可以去美国兵营里控告士兵的不法行为。这些洋兵只敢半夜来抢,说明他们也心虚。

洋兵回肘一拳,正中彭翼仲的左眼。吃痛手一松,洋兵逃走了。虽然没留下证据,彭翼仲第二天还是去了美国兵营。这一带被美国兵抢劫的人家不在少数,但谁敢去告啊?街坊在背后议论说,只有彭家二小子,念过书,做过官,八成还入过洋教,才敢去跟洋人打这种交道哪。

不料这一状竟告准了,美国领兵官戴理孙当天贴出告示,要求当地商民每户预备胭脂水,和上煤油,如有兵丁入户抢掠,就用这种胭脂水洒在他们衣服上,兵营里自然会查办他们。这张告示贴出去后,再没听说附近有洋兵扰害商民的事情发生。街坊们都很感念彭翼仲。

三度日

”在北京投降后不久,北京很少见到中国人。北京城脏得难以形容,也许好几个世纪以来都差不多。街道上布满了中国人的尸体,都程度不同的腐烂了,成为狗、猪、飞鸟的食物……混乱与抢劫主宰着一切。“美国人组织队伍掩埋尸体,打扫街道,也向居民分发一些粮食,再严惩那些敢于随地便溺和倒马桶的居民(北京人几百年都是那样生活的),”人们变得驯服了,秩序恢复,街道也比较清洁了,商业也在恢复中……可是在30英尺以外的街那边,是德军占领地区,那儿却空无一人。“(《美军在华解围远征记》)北京被划成了不同的占领区域,不同国家占领军的行为,让不同区域的北京居民对”西方“、”文明“这些概念的想象有所不同。德国占领区口碑最差,日本占领区则最为整饬,”其中以德兵为最横,天甫黑,彼等即从事于劫掠……日本地段最为安静,有条理,铺店已有开市者。“(《庚子使馆被围记》)彭翼仲敢跟洋兵撕掳,不是他要钱不要命,实在也是过不下去了。未闹义和团的时候,每斤白面只要当十钱四百文,现在呢,要八百。听说,西、北城旗人聚居区已经涨到了一吊多!

彭家遭劫之后,也剩不下什么了,一大家子等着吃饭。怎么办?彭翼仲并没有六品官的架子,他给各家送过水,每天拉一架大车,走街串巷。后来借了朋友一笔钱,在果子巷开了个挂货摊子,主要贩卖皮衣皮帽,捎带着南北杂货。

那天从巷子南口走过来一个人。走近了摊,一言不发地看货。彭翼仲仔细看看,这不是肃王爷吗?平日里哪天不是前呼后拥十几号人,大轿子抬着?今天也落了单,还步行。认是认出来了,他不敢打招呼,怕人家面子上挂不住。

肃王爷倒没什么,兴许这两个月习惯了。看了一会儿,问了问洋磁茶碗的价钱,走了。

彭翼仲回头对伙计说:”洋兵进城,有没有好处?头一件,高低贵贱都没了,大家都是平头百姓!“有一位翰林,”平日甚为人礼敬,今则卖糕为生,此事亦不足奇,在今日固甚多矣。“(《庚子使馆被围记》)挂货摊子不挣钱。彭翼仲发现隔壁有家磨房,已经关了张。白面这么贵,还供应不上。他决定租了这间磨房,开面店。果然,开店之后,生意奇好,西北城的难民都来贩面。那天来了一位,几乎是打地下爬着来的。彭翼仲给他相了半天面,认出来了:”这不是吴大人吗?“吴大人是由江宁织造选派来京办理老佛爷衣饰的,就住在西什库教堂后面。彭翼仲因为和他是同乡的关系见过一面,觉得此人倨傲得很。谁知城一破,联军记得围攻西什库教堂的仇,将附近街道屠掠一空。吴大人在死尸堆里过了好几天,又到城门洞下与难民乞丐为伍。这时已经快饿死了,听说彭翼仲开面店,赶紧爬上来投奔。

彭翼仲让他在家休养了几天,借他一匹老骡,每天驮上几十斤面,牵到西安门内,卖给难民,就便自己糊口。《辛丑条约》签订后,吴大人回了南方,又当了他的富翁。听同乡来人说,他在家里设了佛堂,祝彭翼仲彭恩公长生不老。

彭翼仲那时已经办了蒙养学堂,不教”三百千“和”四书“,只讲些历史、地理和光电化学,听到这种情形,大摇其头:”他不想想,庚子拳乱是怎么闹起来的!还不是拜佛设坛!他还每日念佛,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四后来

从1900年8月14日城破,到1901年8月15日八国联军除留护使馆者外均撤走。整整一年时间,北京市民过着无异于殖民地的日子。在屈辱与恐慌、饥馑之外,他们也慢慢改变着几百年来对外国人”蔑视与憎恶“的心理。

”‘属于日本’作为一张揭帖出现在哈达门大会的一间破旧的小屋子上,另一个招贴为:‘高贵的好先生,我们是好人,请勿射杀我们。’还有更甚者,即在曾作为义和团坛口的一座庙的门上,令人吃惊地贴有‘上帝基督徒的人’。“”不久前受到枪炮攻击的城中的外国人,现在开始在中国人中间张贴广告,告诉当地人在何处有教授英、法、俄语或日语的学校。在紫禁城的入口处的墙上钉着一巨幅广告牌,通知着青年会开设的阅览室、书写室和咖啡间的地址。在西交民巷可以看到端正的大写字母写的告示。法文和德文广告随处可见,在南城充满了用欧洲主要国家文字和日语书写的通告,种类繁多。“(《中国在动乱中》)过了三四年,彭翼仲念及民智不开,才会野蛮排外。为了教育民众,让庚子变乱不再重现北京,也为了让中国人有说话的权利,他和妹夫杭辛斋、好友梁济等人办起了《京话日报》。

有一日彭翼仲坐车回家,在东交民巷口,远远看见两个德国兵赶车运货回营,嫌前面的一辆人力车太慢,跳下来就打,打车夫,也打坐在上面的老者。彭翼仲大怒,立即叫洋车跟着德国兵车,可惜一路上两个德国兵都不曾回头,就进了兵营。彭翼仲只得与德国兵营守卫对了对表,记住是午后两点十分。

第二天,彭翼仲将此事写成文章,痛斥德兵无理,并警告德国兵营应该惩罚打人者,刊在《京话日报》上。第三天,外务部请他去。

外务部说,德国公使来函,要求《京话日报》指认打人者,不然就算诬告。外务部要《京话日报》自己了结此事。

彭翼仲已经不是当年去告美国兵的彭翼仲了。他没有再去德国兵营,只是在报上作答说,自己没有看清那两个兵的面貌,但出事时间地点如此明确,军营规章严明,难道找不出凶手吗?据说德国兵营居然认真追查,惩处了打人士兵。

1904年12月28日,《京话日报》刊出《敬贺各国新年预告各国使馆卫队的长官》,希望各国使馆在西历新年期间管束士兵,不要骚扰中国百姓。两个星期后,有读者来信,赞扬《京话日报》的舆论力量,新年期间,果然没有洋兵进入华界生事。

一时间,彭翼仲被人骂”汉奸“,骂”洋报“的委屈,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作者简介:杨早(笔名高芾),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要关注中国近现代舆论史与文化史、当代文化研究等。作品有《纸墨勾当》《野史记:传说中的近代中国》。编有《话题2005》《话题2006》《话题2007》《沈从文集》《汪曾祺集》等,译著《合肥四姐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