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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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论语卷之六 (3)

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肤受之訫,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訫,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谮,庄荫反。訫,苏路反。浸润,如水之浸灌滋润,渐渍而不骤也。谮,毁人之行也。肤受,谓肌肤所受,利害切身,如《易》所谓“剥床以肤,切近灾”者也。訫,訫己之冤也。毁人者渐渍而不骤,则听者不觉其入而信之深矣。訫冤者急迫而切身,则听者不及致详而发之暴矣。二者难察,而能察之则可见其心之明,而不蔽于近矣。此亦必因子张之失而告之,故其辞繁而不杀,以致丁宁之意云。杨氏曰:“骤而语之,与利害不切于身者,不行焉,有不待明者能之也。故浸润之谮、肤受之訫不行,然后谓之明,而又谓之远。远则明之至也,《书》曰‘视远惟明’。”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言仓廪实而武备修,然后教化行,而民信于我,不离叛也。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去,上声,下同。言食足而信孚,则无兵而守固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民无食必死,然死者,人之所必不免,无信,则虽生而无以自立,不若死之为安,故宁死而不失信于民,使民亦宁死而不失信于我也。程子曰:“孔门弟子善问,直穷到底。如此章者,非子贡不能问,非圣人不能答也。”愚谓以人情而言,则兵食足而后吾之信可以孚于民,以民德而言,则信本人之所固有,非兵食所得而先也。是以为政者,当身率其民,而以死守之,不以危急而可弃也。

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棘子成,卫大夫,疾时人文胜,故为此言。

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言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然言出于舌,则驷马不能追之,又惜其失言也。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鱡犹犬羊之鱡。”鱡,其郭反。鱡,皮去毛者也。言文质等耳,不可相无。若心尽去其文而独存其质,则君子小人无以辨矣。夫棘子成矫当时之弊,固失之过,而子贡矫子成之弊,又无本末轻重之差,胥失之矣。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称有若者,君臣之辞。用,谓国用。公意盖欲加赋以足用也。

有若对曰:“盍彻乎?”彻,通也,均也。周制,一夫受田百亩,而与同沟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计亩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谓之彻。鲁自宣公税亩,又逐亩什取其一,则为什而取二矣。故有若请但专行彻法,欲公节用以厚民也。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二,即所谓什二也。公以有若不喻其旨,故言此以示加赋之意。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民富则君不至独贫,民贫则君不能独富。有若深言君民一体之意,以止公之厚敛。为人上者,所宜深念也。杨氏曰:“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正,而后井地均,谷禄平,而军国之需皆量是以为出焉。故一彻而百度举矣,上下宁忧不足乎?以二犹不足,而教之彻,疑若迂矣,然什一,天下之中正,多则桀,寡则貉,不可改也。后世不究其本而唯末之图,故征敛无艺,费出无经,而上下困矣。又恶知‘盍彻’之当务而不为迂乎。”

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主忠信,则本立;徙义,则日新。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恶,去声。爱恶,人之常情也,然人之生死有命,非可得而欲也。以爱恶而欲其生死,则惑矣。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则惑之甚也。‘诚不以富,亦只以异。’”此《诗·小雅·我行其野》之词也。旧说,夫子引之,以明欲其生死者,不能使之生死,如此《诗》所言,不足以致富,而适足以取异也。程子曰:“此错简,当在第十六篇齐景公有马千驷之上,因此下文亦有齐景公字而误也。”杨氏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则非诚善补过、不蔽于私者,故告之如此。”

齐景公问政于孔子。齐景公,名杵臼。鲁昭公末年,孔子适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人道之大经,政事之根本也。是时景公失政,而大夫陈氏厚施于国,景公又多内嬖,而不立太子,其君臣、父子之间皆失其道,故夫子告之以此。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景公善孔子之言而不能用,其后果以继嗣不定,启陈氏弑君篡国之祸。杨氏曰:“君之所以君,臣之所以臣,父之所以父,子之所以子,是必有道矣。景公知善夫子之言,而不知反求其所以然,盖悦而绎者,齐之所以卒于乱也。”

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折,之舌反。与,平声。片言,半言。折,断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子路无宿诺。宿,留也,犹宿怨之“宿”。急于践言,不留其诺也。记者因夫子之言而记此,以见子路之所以取信于人者,由其养之有素也。尹氏曰:“小邾射以句绎奔鲁,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千乘之国,不信其盟,而信子路之一言,其见信于人可知矣。一言而折狱者,信在言前,人自信之故也。不留诺,所以全其信也。”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范氏曰:“听讼者,治其末,塞其流也。正其本,清其源,则无讼矣。”杨氏曰:“子路片言可以折狱,而不知以礼逊为国,则未能使民无讼者也,故又记孔子之言,以见圣人不以听讼为难,而以使民无讼为贵。”

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居,谓存诸心。无倦,则始终如一。行,谓发于事。以忠,则表里如一。程子曰:“子张少仁,无诚心爱民,则必倦而不尽心,故告之以此。”

子曰:“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成者,诱掖奖劝,以成其事也。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恶之异,故其用心不同如此。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范氏曰:“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胡氏曰:“鲁自中叶,政由大夫,家臣效尤,据邑背叛,不正甚矣,故孔子以是告之,欲康子以正自克,而改三家之故,惜乎康子之溺于利欲而不能也。”

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言子不贪欲,则虽赏民使之为盗,民亦知耻而不窃。胡氏曰:“季氏窃柄,康子夺嫡,民之为盗,固其所也,盍亦反其本耶?孔子以不欲启之,其旨深矣。”夺嫡事见《春秋传》。

季康子问政于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焉,于虔反。为政者,民所视效,何以杀为?欲善,则民善矣。上,一作“尚”,加也。偃,仆也。尹氏曰:“杀之为言,岂为人上之语哉。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而况于杀乎?”

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达者,德孚于人而行无不得之谓。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务外,夫子盖已知其发问之意,故反诘之,将以发其病而药之也。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言名誉著闻也。子曰:“是闻也,非达也。闻与达相似而不同,乃诚伪之所以分,学者不可不审也。故夫子既明辨之,下文又详言之。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音扶,下同。好、下,皆去声。内主忠信而所行合宜,审于接物而卑以自牧,皆自修于内、不求人知之事。然德修于己,而人信之,则所行自无窒碍矣。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行,去声。善其颜色以取于仁而行实背之,又自以为是而无所忌惮,此不务实而专务求名者,故虚誉虽隆而实德则病矣。程子曰:“学者须是务实,不要近名。有意近名,大本已失,更学何事?为名而学,则是伪也。今之学者,大抵为名。为名与为利,虽清浊不同,然其利心则一也。”尹氏曰:“子张之学,病在乎不务实。故孔子告之,皆笃实之事,充乎内而发乎外者也。当时门人亲受圣人之教,而差失有如此者,况后世乎。”

樊迟从游于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辨惑。”慝,吐得反。胡氏曰:“慝之字从心从匿,盖恶之匿于心者。修者,治而去之。”子曰:“善哉问。善其切于为己。先事后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与,平声。先事后得,犹言先难后获为。为所当为而不计其功,则德日积而不自知矣,专于治己而不责人,则己之恶无所匿矣,知一朝之忿为甚微,而祸及其亲为甚大,则有以辨惑而惩其忿矣。樊迟粗鄙近利,故告之以此。三者,皆所以救其失也。范氏曰:“先事后得,上义而下利也。人惟有利欲之心,故德不崇,惟不自省己过,而知人之过,故慝不修,感物而易动者莫如忿,忘其身以及其亲,惑之甚者也。惑之甚者,必起于细微,能辨之于早,则不至于大惑矣,故惩忿所以辨惑也。”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上“知”去声,下如字。爱人,仁之施。知人,知之务。樊迟未达。曾氏曰:“迟之意,盖以爱欲其周,而知有所择,故疑二者之相悖尔。”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举直错枉者,知也。使枉者直,则仁矣。如此则二者不惟不相悖,而反相为用矣。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于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乡,去声。见,贤遍反。迟以夫子之言,专为知者之事。又未达所以能使枉者直之理。子夏曰:“富哉言乎,叹其所包者广,不止言知。

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于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选,息恋反。陶,音遥。远,如字。伊尹,汤之相也。不仁者远,言人皆化而为仁,不见有不仁者,若其远去尔,所谓使枉者直也。子夏盖有以知夫子之兼仁知而言矣。程子曰:“圣人之语,因人而变化。虽若有浅近者,而其包含无所不尽,观于此章可见矣。非若他人之言,语近则遗远,语远则不知近也。”尹氏曰:“学者之问也,不独欲闻其说,又必欲知其方,不独欲知其方,又必欲为其事。如樊迟之问仁知也,夫子告之尽矣。樊迟未达,故又问焉,而犹未知其何以为之也。及退而问诸子夏,然后有以知之。使其未喻,则必将复问矣。既问于师,又辨诸友,当时学者之务实也如是。”

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告,工毒反。道,去声。友所以辅仁,故尽其心以告之,善其说以道之。然以义合者也,故不可则止。若以数而见疏,则自辱矣。

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讲学以会友,则道益明,取善以辅仁,则德日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