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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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论语卷之三 (3)

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费,音皉。为,去声。汶,音问。闵子骞,孔子弟子,名损。费,季氏邑。汶,水名,在齐南鲁北境上。闵子不欲臣季氏,令使者善为己辞,言若再来召我,则当去之齐。程子曰:“仲尼之门能不仕大夫之家者,闵子、曾子数人而已。”谢氏曰:“学者能少知内外之分,皆可以乐道而忘人之势,况闵子得圣人为之依归,彼其视季氏不义之富贵不啻犬彘,又从而臣之,岂其心哉?在圣人则有不然者,盖居乱邦,见恶人,在圣人则可,自圣人以下,刚则必取祸,柔则必取辱,闵子岂不能蚤见而豫待之乎?如由也不得其死,求也为季氏附益,夫岂其本心哉?盖既无先见之知,又无克乱之才故也。然则闵子其贤乎?”

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夫,音扶。伯牛,孔子弟子,姓冉,名耕。有疾,先儒以为癞也。牖,南牖也。礼,病者居北牖下,君视之,则迁于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视己。时伯牛家以此礼尊孔子,孔子不敢当,故不入其室,而自牖执其手,盖与之永诀也。命,谓天命。言此人不应有此疾,而今乃有之,是乃天之所命也。然则非其不能谨疾而有以致之,亦可见矣。侯氏曰:“伯牛以德行称,亚于颜、闵,故其将死也,孔子尤痛惜之。”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食,音嗣。乐,音洛。箪,竹器。食,饭也。瓢,瓠也。颜子之贫如此,而处之泰然,不以害其乐,故夫子再言“贤哉,回也”,以深叹美之。程子曰:“颜子之乐,非乐箪、瓢、陋巷也,不以贫窭累其心,而改其所乐也,故夫子称其贤。”又曰:“箪、瓢、陋巷非可乐,盖自有其乐尔。‘其’字当玩味,自有深意。”又曰:“昔受学于周茂叔,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所乐何事?”愚按:程子之言,引而不发,盖欲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为之说,学者但当从事于博文约礼之诲,以至于欲罢不能而竭其才,则庶乎有以得之矣。

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说,音悦。女,音汝。力不足者,欲进而不能。画者,能进而不欲。谓之画者,如画地以自限也。胡氏曰:“夫子称颜回不改其乐,冉求闻之,故有是言,然使求说夫子之道,诚如口之说刍豢,则必将尽力以求之,何患力之不足哉?画而不进,则日退而已矣。此冉求之所以局于艺也。”

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儒,学者之称。程子曰:“君子儒为己,小人儒为人。”谢氏曰:“君子小人之分,义与利之间而已,然所谓利者,岂必殖货财之谓?以私灭公,适己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子夏文学虽有余,然意其远者大者或昧焉,故夫子语之以此。”

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尔乎?”曰:“有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于偃之室也。”女,音汝,澹,徒甘反。武城,鲁下邑。澹台姓,灭明名,字子羽,径,路之小而捷者。公事,如饮射读法之类。不由径,则动必以正,而无见小欲速之意可知。非公事不见邑宰,则其有以自守,而无枉己徇人之私可见矣。杨氏曰:“为政,以人才为先,故孔子以得人为问。如灭明者,观其二事之小,而其正大之情可见矣。后世有不由径者,人必以为迂,不至其室,人必以为简。非孔氏之徒,其孰能知而取之?”愚谓持身以灭明为法,则无苟贱之羞,取人以子游为法,则无邪媚之惑。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殿,去声。孟之反,鲁大夫,名侧。胡氏曰:“反,即庄周所称孟子反者是也。伐,夸功也。奔,败走也。军后曰殿。策,鞭也。战败而还,以后为功。反奔而殿,故以此言自掩其功也。事在哀公十一年。”谢氏曰:“人能操无欲上人之心,则人欲日消,天理日明,而凡可以矜己夸人者,皆无足道矣。然不知学者,欲上人之心,无时而忘也。若孟之反,可以为法矣。”

子曰:“不有祝鈟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于今之世矣。”鈟,徒何反。祝,宗庙之官。鈟,卫大夫,字子鱼,有口才。朝,宋公子,有美色。言衰世好谀悦色,非此难免,盖伤之也。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言人不能出不由户,何故乃不由此道邪?怪而叹之之辞。洪氏曰:“人知出必由户,而不知行必由道。非道远人,人自远尔。”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野,野人,言鄙略也。史,掌文书,多闻习事,而诚或不足也。彬彬,犹班班,物相杂而适均之貌。言学者当损有余,补不足,至于成德,则不期然而然矣。杨氏曰:“文质不可以相胜,然质之胜文,犹之甘可以受和,白可以受采也。文胜而至于灭质,则其本亡矣。虽有文,将安施乎?然则与其史也宁野。”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程子曰:“生理本直,罔,不直也,而亦生者,幸而免尔。”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好,去声。乐,音洛。尹氏曰:“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乐之者,有所得而乐之也。”张敬夫曰:“譬之五谷,知者,知其可食者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乐者,嗜之而饱者也。知而不能好,则是知之未至也,好之而未及于乐,则是好之未至也。此古之学者所以自强而不息者与。”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以上之“上”,上声。语,去声。语,告也。言教人者,当随其高下而告语之,则其言易入,而无躐等之弊也。张敬夫曰:“圣人之道,精粗虽无二致,但其施教,则必因其材而笃焉。盖中人以下之质,骤而语之太高,非惟不能以入,且将妄意躐等,而有不切于身之弊,亦终于下而已矣。故就其所及而语之,是乃所以使之切问近思,而渐进于高远也。”

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知、远,皆去声。民,亦人也。获,谓得也。专用力于人道之所宜,而不惑于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先其事之所难,而后其效之所得,仁者之心也。此必因樊迟之失而告之。程子曰:“人多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又不能敬。能敬能远,可谓知矣。”又曰:“先难,克己也。以所难为先,而不计所获,仁也。”吕氏曰:“当务为急,不求所难知,力行所知,不惮所难为。”

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知,去声。乐,上二字并五教反,下一字音洛。乐,喜好也。知者达于事理而周流无滞,有似于水,故乐水,仁者安于义理而厚重不迁,有似于山,故乐山。动静以体言,乐、寿以效言也。动而不括故乐,静而有常故寿。程子曰:“非体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之。”

子曰:“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孔子之时,齐俗急功利,喜夸诈,乃霸政之余习。鲁则重礼教,崇信义,犹有先王之遗风焉,但人亡政息,不能无废坠尔。道,则先王之道也。言二国之政俗有美恶,故其变而之道有难易。程子曰:“夫子之时,齐强鲁弱,孰不以为齐胜鲁也?然鲁犹存周公之法制,齐由桓公之霸为从简尚功之治,太公之遗法变易尽矣,故一变乃能至鲁。鲁则修举废坠而已,一变则至于先王之道也。”愚谓二国之俗,惟夫子为能变之,而不得试。然因其言以考之,则其施为缓急之序,亦略可见矣。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觚,音孤。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简,皆器之有棱者也。不觚者,盖当时失其制而不为棱也。觚哉,觚哉,言不得为觚也。程子曰:“觚而失其形制,则非觚也。举一器而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故君而失其君之道,则为不君,臣而失其臣之职,则为虚位。”范氏曰:“人而不仁则非人,国而不治则不国矣。”

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刘聘君曰:“有仁之仁,当作人。”今从之。从,谓随之于井而救之也。宰我信道不笃,而忧为仁之陷害,故有此问。逝,谓使之往救。陷,谓陷之于井。欺,谓诳之以理之所有。罔,谓昧之以理之所无。盖身在井上,乃可以救井中之人,若从之于井,则不复能救之矣。此理甚明,人所易晓。仁者虽切于救人而不私其身,然不应如此之愚也。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夫,音扶。约,要也。畔,背也。君子学欲其博,故于文无不考;守欲其要,故其动必以礼。如此则可以不背于道矣。程子曰:“博学于文而不约之以礼,必至于汗漫,博学矣,又能守礼而由于规矩,则亦可以不畔道矣。”

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说,音悦。否,方九反。南子,卫灵公之夫人,有淫行。孔子至卫,南子请见,孔子辞谢,不得已而见之。盖古者仕于其国,有见其小君之礼。而子路以夫子见此淫乱之人为辱,故不说。矢,誓也。所,誓辞也,如云“所不与崔、庆者”之类。否,谓不合于礼,不由其道也。厌,弃绝也。圣人道大德全,无可不可。其见恶人,固谓在我有可见之礼,则彼之不善,我何与焉。然此岂子路所能测哉?故重言以誓之,欲其姑信此而深思以得之也。

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鲜,上声。中者,无过无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至,极也。鲜,少也。言民少此德,今已久矣。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自世教衰,民不兴与行,少有此德久矣。”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施,去声。博,广也。仁以理言,通乎上下,圣以地言,则造其极之名也。乎者,疑而未定之辞。病,心有所不足也。言此何止于仁,必也圣人能之乎。则虽尧舜之圣,其心犹有所不足于此也。以是求仁,愈难而愈远矣。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夫,音扶。以己及人,仁者之心也。于此观之,可以见天理之周流而无间矣。状仁之体,莫切于此。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譬,喻也。方,术也。近取诸身,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犹是也。然后推其所欲以及于人,则恕之事而仁之术也。于此勉焉,则有以胜其人欲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程子曰:“医书以手足痿痹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属己,自与己不相干。如手足之不仁,气已不贯,皆不属己。故博施济众,乃圣人之功用。仁至难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观仁,可以得仁之体。”又曰:“《论语》言‘尧、舜其犹病诸’者二。夫博施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必五十乃衣帛,七十乃食肉。圣人之心,非不欲少者亦衣帛食肉也,顾其养有所不赡尔,此病其施之不博也。济众者,岂非圣人之所欲?然治不过九州。圣人非不欲四海之外亦兼济也,顾其治有所不及尔,此病其济之不众也。推此以求,修己以安百姓,则为病可知。苟以吾治已足,则便不是圣人。”吕氏曰:“子贡有志于仁,徒事高远,未知其方。孔子教以于己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为仁之方,虽博施济众,亦由此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