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古文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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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

妫氵内,妫水之北,舜所居也。言先料理下嫁二女于妫水之氵内也。《春秋》讥不亲迎去声。○《春秋》隐二年,纪履纟需来逆女。《公羊》曰:“外逆女不书。此何以书?讥也。何讥尔?讪始不亲迎也。”夫妇之际,人道之大伦也。礼之用,唯婚姻为兢兢。即“五经”。点五段。夫乐调而四时和,阴阳之变,万物之统也,可不慎与?又补出《乐》。以完“六经”。人能弘道,根上“六经”。无如命何。起下妃匹。甚哉,妃同配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况卑下乎!因“命”字,起下两段。既欢合矣,或不能成子姓;子姓,子孙也。○指惠帝后、薄皇后、陈皇后、慎夫人、尹姬。能成子姓矣,或不能要平声其终,指戚夫人、王皇后、栗姬、王夫人、李夫人。岂非命也哉!结住“命”字。下即转。孔子罕称命,盖难言之也。非通幽明之变,恶能识乎性命哉?又以“性”“命”并言,即孟子“命也有性焉”之意。

齐家治国,王道大端,故陈三代之得失,归本于“六经”,而反覆感叹,以天命终焉。全篇大旨,已尽于此。“孔子罕称命”一转,恐人尽委之于命,而不知所劝戒,故特结出性命之难知,盖欲人弘道以立命也。此史公言外深意,不可不晓。

伯夷列传《史记》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六艺不载,则不可信以为实。《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孔子删《诗》三百五篇,今亡五篇。删《书》一百篇,今亡四十二篇。《诗》、《书》虽有缺亡,然《尚书》有《尧典》、《舜典》、《大禹谟》,则虞、夏之文,可考而知也。○伯夷有传,有诗,所志在神农、虞、夏,故先闲闲引起。尧将逊位,让于虞舜。伯夷所重在让国一节,故先以尧让天下引起。拟人于其伦,最极重伯夷处。舜、禹之间,岳牧咸荐,岳,四岳,官名。一人而总四岳诸侯之事。牧,九州之牧。又十二牧。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舜、禹皆典职事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后授政。授以摄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即虞、夏之文,知尧、舜禅让之难。以见尧让许由、汤让随、光之妄。而说者曰,说者,谓诸子杂记也。

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许由,字武仲,尧欲致天下而让焉,乃逃隐于颍水之阳,箕山之上。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卞随、务光,殷汤让之天下,并不受而逃。此何以称焉?尧、舜让位,若斯之难,则许由、随、光之让,或说者之妄称,未必实有其人。太史公曰:凡篇中忽插“太史公曰”四字,皆迁述其父谈之言。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又似实有其人。○又引一许由、随、光先为伯夷补贴,几令人不辨宾主,神妙无比。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孔子,是一篇之主。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又请一吴太伯,带出伯夷,若不专为伯夷者。是另一法。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以由、光义至高,而《诗》、《书》之文辞不少略见,则其人终属有无之间,未可据以为实。○又回映由、光一笔,缭绕衬贴,文辞正照下伯夷有传有诗。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即以孔子接下。叔齐附传。余悲伯夷之意,悲其兄弟相让,义不食周粟而饿死。睹轶诗可异焉。轶诗,即下《采薇》之诗也。不入三百篇,故云轶。其诗有涉于怨,与孔子之言不合,故可异。○倒提一笔,妙。

其传曰:始正序伯夷事,盖伯夷已先有传也。

伯夷、叔文,孤竹君之二子也。孤竹,国名,姓墨胎氏。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于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序伯夷实事,平实简净,盖前后多跌荡,此不得不平实章法也。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应前轶诗。“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同吁嗟徂同殂兮,命之衰矣!”悲愤历落,流利抑扬,此歌骚之祖也。遂饿死于首阳山。诗与传毕。

由此观之,怨邪?非邪?应前“睹轶诗可异”句。以下上下千古,无限感慨。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薭同洁行如此而饿死!就夷、齐饿死上翻山议论。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脍人肝而饣甫之。暴戾恣睢诲,○恣睢,谓恣行为睢怒之貌。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反借夷、齐一宕,引出颜渊、盗跖,一反一正,以极咏叹。○有尧、舜、由、光诸人,故又引颜渊、盗跖二人照应作章法。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事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升数上声也。又即近世人,一反一正,以足上意,作两层写。妙。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又双结一句,以极咏叹。三“非邪”,呼应。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上设两端开说,此又引孔子言合说。亦各从其志也。装一句,作“道不同”注脚。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两节正应“各从其志”。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又装一句,作“松柏后凋”注脚,挽上伯夷。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彼指“操行不轨”以下,此指“择地而蹈”以下。○又以咏叹作一结。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又引孔子之言。以“名”字反覆到底。贾子贾谊。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以身从物曰徇。夸者死权,贪权势以矜夸者,至死不休,故云死权也。众庶冯平生。”冯恃其生。○引贾子四句,“烈士”一句是主,指伯夷。“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龙兴致云。虎啸风烈。圣人作而万物睹。”圣人,人类之首也,故兴起于时,而人民皆争先快睹。○引《易经》五句,“圣人”一句是主,指孔子。○此两节,将伯夷、孔子合说,直贯至篇末。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索隐曰: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喻颜回因孔子而名彰。○即所谓同类相求,圣作而物睹也。又点颜回以陪伯夷,正在有意无意之间。妙。岩穴之士,趋舍有时若此,类名堙因灭而不称,悲夫!一反。应“没世而名下称”。结篇首悲吊由、光案。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青云士,圣贤立言传世者。○承上二段推开一层说,言夷、齐得孔子之言,而名显于后世。由、光未经孔子序列,故后世无闻。所以砥行立名者,必附青云之士也。寓慨无穷。

传体,先叙后赞,此以议论代叙事,篇末不用赞语,此变体也。通篇以孔子作主,由、光、颜渊作陪客,杂引经传,层间叠发,纵横变化,不可端倪,真文章绝唱。

管晏列传《史记》

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颍水,出阳城。今有颍上县。少时常与鲍叔牙齐大夫,游,鲍叔知其贤。一篇以鲍叔事作主,故先点鲍叔。管仲贫困,常欺鲍叔,即下分财多自与之类也。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千古良友。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遂进管仲。齐襄公无道,鲍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无知弑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鲁人纳之。未克而小白入,是为桓公。使鲁杀子纠而请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牙言于桓公,以为相。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管仲一生事业,只数语略写。

管仲曰:即述仲语作叙事。“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此一事最易知,然知者绝少。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即时之不利。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此四事最难知,唯良友深知之。○忽排五段。前实事既略,此虚事独详;前以紧节胜,此以排语佳。相间成文。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总收“知我”字,句中有泪。

鲍叔既进管仲,闲接。以身下之。子孙世禄于齐,有封邑者十余世,十余世是言鲍叔,索隐指管仲。常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贤,而多鲍叔能知人也。以赞语作结,了鲍叔索。

管仲既任政相齐,闲接。一匡九合,前已总序,此又另出一头。重提再序,局法纵横,无所不可,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此句是管仲治齐之纲。一“同”字,生下六个“因”字。故其称曰:是夷吾著书所称《管子》者,今举其大略也。“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上服度,上之服御物有制度。六亲:父母兄弟妻子也。固,安也。“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四维:礼、义、廉、耻也。“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二句,得管仲之骨髓。贵轻重,慎权衡。轻重,谓钱也。《管子》有《轻重》篇。○一部《管子》,收尽数行。“因祸为福”二句,又生下三段。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桓公与蔡姬戏船中,蔡姬习水荡公,公怒,归蔡姬而弗绝,蔡人嫁之,因伐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山戎伐燕,桓公救燕,遂伐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会,桓公欲背曹沫妹之约,管仲因而信之,桓公与鲁会柯而盟,曹沫以匕首劫桓公于坛上,曰:“反鲁之侵地。”桓公许之。已而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沫,管仲以为倍信,遂与曹沫三败所亡地于鲁。诸侯由是归齐。此皆一匡九合中事。又提三段另序,俱不实写。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宝也。”又即以管子语结之,缴完上节。

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收完“任政相齐”一段,即带下作晏子过文。

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由上接下,蝉联蛇蜕。

晏平仲婴者,莱之夷维人也。莱,今山东莱地。事齐灵公、庄公、景公,以节俭力行重于齐。“节俭力行”四字,括尽晏子。既相齐,食不重肉,妾不衣帛。与管仲三归、反坫对。其在朝,君语及之,即危言语不及之,即危行。国有道,即顺命,谓直道行也。无道,即衡命。谓权衡量度而行也。○二十五字,作八句、四节、两对,隽永包括。以此三世灵、庄、景显名于诸侯。晏子一生事业,亦只数语,约略虚写,与管仲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