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古文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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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4)

屈完及诸侯盟。及诸侯盟,则非专与齐盟也,与篇首关应。

齐桓合八国之师以伐楚,不责楚以王猾夏之罪,而顾责以包茅不入,昭王不复,一则为罪甚细,一则与楚无干。何哉?盖齐之内失德,而外失义者多矣。我以大恶责之,彼必斥吾之恶以对,其何以服楚而对诸侯乎?故舍其所当责,而及其不必责。霸者举动,极有收放,类如此也。篇中写齐处,一味是权谋笼络之态。写楚处,忽而巽顺,忽而诙谐,忽而严厉,节节生峰,真辞令妙品。

宫之奇谏假道《左传》僖公五年

晋侯献公。复扶又切假道于虞以伐虢。二年,虞师晋师伐虢,灭下阳。至是又假道以伐虢。○下一“复”字,便伏下一甚可再意。宫之奇虞贤大夫。谏曰:“虢,虞之表也。表,外护也。言虢为虞之外护。虢亡,虞必从之。虞失外护,则必与之俱灭。○事急故陡作险语。通篇着眼在此。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为甚,其可再乎?玩,狎也。在昔为晋,在今为寇。在昔为启,在今为玩。晋不可启,故为一甚。寇不可玩,故不可再也。谚所谓‘辅车昌遮切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辅,颊辅。车,牙车。言虞如牙车,如齿在里。虢如颊辅,如唇在表。虢存,则辅车相依;虢灭,则唇亡齿寒。○此言灭虢正所以自灭。应“虢亡,虞必从之”句。公曰:“晋,吾宗也,岂害我哉?”晋、虞皆姬姓,故曰吾宗。对曰:“大泰伯、虞仲,大王之昭也。虞仲,即仲雍,二人皆太王之子、王季之兄也。太王于周为穆,穆生昭,故太王之子为昭。大伯不从,是以不嗣。

大伯不从太王翦商,与虞仲俱逊国而奔吴,是以不嗣于周。而虞仲支子别封西吴,是为虞之始祖。○此段只说虞固出于太王。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二人皆王季之子、文王之弟也。王季于周为昭,昭生穆,故王季之子为穆。仲封东虢,为郑所灭。叔封西虢,为今虢公始祖。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王功曰勋。盟府,司盟之官。二人皆有功于王室,文王与为盟誓之书,而藏于盟府。此段乃说虢更亲于虞仲。将虢是灭,何爱于虞?虢比虞于晋,又近一世。晋既灭虢,何爱于虞,而反不灭乎?○破“晋吾宗”句。且进一层说。虞能亲于桓、庄乎?其爱之也。桓叔,始封于曲沃,庄伯其子也。献公乃桓叔曾孙、庄伯之孙,言晋虞不过同宗。而桓庄之族,为献公同祖兄弟,实至亲也。○倒句妙。若顺写,则将云“且晋爱虞,能过于桓庄乎?”桓庄之族何罪,而以为戮,不唯逼乎?逼,贵近也。桓叔、庄伯之族无罪,而献公尽杀之。是恶其族大势逼也。

亲以宠逼,犹尚害之。况以国乎?”至亲而以宠势相逼,犹尚杀害之,况虞有一国之利,献公肯相容乎?○破“岂害我”句。公曰:“吾享祀丰洁,神必据我。”据,犹依也。言虞有神,晋虽欲害而不能。○写痴人如画。对曰:“臣闻之,鬼神非人实亲,惟德是依。鬼神非实亲近乎人,惟有德者,乃依据之。故《周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蔡仲之命》篇辞。○“德”字引《书》一。又曰:‘黍稷非馨,明德惟馨。’《君陈》篇辞。○“德”字引《书》二。又曰:‘民不易物,惟德鋢物。’《旅獒》篇辞。言祭者不改易春物,而神唯享有德者之物。鋢,语助也。○“德”字引《书》三。如是,总三书。则非德民不和、神不享矣。民为神之主,神享要从民和看出。故带说此句。神所冯凭依,将在德矣。冷语,妙。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吐,不食其所祭也。言虞国社稷山川之神,亦享晋明德之祀,所谓非人实亲,惟德是依也。○破“享祀丰洁,神必据我”二句。

弗听,许晋使去声。宫之奇以其族行,恐惧晋祸,挈其妻子以奔曹。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腊,岁终合祭诸神之名。言虞不能及岁终腊祭,即在吾族既行,而遂灭也。○“腊”字根上“享祀”来。晋不更举矣。”即以灭虢之兵灭虞,不再举兵也。○说虢亡虞必从之,何等斩截。

冬,晋灭虢。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执虞公。

宫之奇三番谏诤:前段论势,中段论情,后段论理,层次井井,激昂尽致。奈君听不聪,终寻覆辙。读竟为之掩卷三叹。

齐桓公下拜受胙《左传》僖公九年

会于葵丘,寻盟,且修好去声,礼也。修睦以尊周室,故以为礼。

王使宰孔赐齐侯胙。宰,官。孔,名。胙,祭肉。异姓诸侯,非夏商之后,不赐胙。襄王使宰孔赐齐桓胙,盖尊之比于二王也。曰:“天子有事于文、武,使孔赐伯舅胙。”有事于文武,谓有祭祀之事于文武之庙。天子称异姓诸侯皆曰伯舅。○本与下“以伯舅耋老”句连文,只因齐侯欲下拜歇住。王命遂分两番说。错落入妙。齐侯将下拜。将下阶拜,受天子之赐。○插入一句。妙。孔曰:“且有后命。紧接。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迭老,加劳如字,赐一级。无下拜。’”七十曰耋。劳,功劳也。级,等也。言天子以伯舅年老,且有功劳于王室,故进一等,不令下阶而拜。对曰:“天威不违颜咫止尺,言君尊如天,其威严常在颜面之前,八寸曰咫。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去声天子盖,敢不下拜!”小白,桓公名。陨越,颠坠也。公自称名,言我岂敢贪天子之宠命,不下阶而拜。恐得罪于天,而颠坠于下,适足以昭天子之辱,敢不下阶而拜乎?下,句。拜,句。登,句。受。句。

看他一连写五个“下拜”、两“无下拜”,与“敢不下拜”应。“将下拜”与“下、拜、登、受”应。

阴饴甥对秦伯《左传》僖公十五年

十月,晋阴饴甥即吕甥会秦伯穆公,盟于王城。王城,秦地。秦许晋平之后,晋惠使乞召吕甥迎己。故会秦伯盟于此。秦伯曰:“晋国和乎?”对曰:“不和。“不和”二字,对得骇人。小人耻失其君,而悼丧去声其亲,不惮征缮以立圉语也。曰:‘必报仇,宁事戎狄。’小人,在下之人也。君,指惠公。亲,谓死于战者。征缮,征赋治兵也。圉,惠公太子名。言小人耻其君为秦所执,痛其亲为秦所杀,不惮征赋治兵以立太子。曰,必报秦之仇,宁事戎狄,而与之共图也。君子爱其君而知其罪,不惮征缮以待秦命。曰:‘必报德,有死无二。’君子,在上之人也。言君子爱其君,而知晋国之有罪,不惮征赋治兵,以待秦归晋君之命。曰,必报秦之德,惟有死而无二心也。○初读“不和”二字,只谓尽露其短。今说出不和之故来,始知正炫其长。两边一样,加“不惮征缮”四字,是制缚秦伯要着。以此不和。”又用“不和”二字作一束。笔法严整。秦伯曰;“国谓君何?”或死、或归。

对曰:“小人戚,谓之不免;君子恕,以为必归。小人不知事理,徒为忧戚,以为秦必害其君。君子以己之心度人之心,以为秦必归而其君也。小人曰:‘我毒秦,秦岂归君?’毒秦,谓晋背施闭籴,毒害秦国也。○所以可戚。君子曰:‘我知罪矣,秦必归君。所以为恕。○即承上君子小人说来。双开双合,章法极整,又极变。贰而执之,服而舍之,晋有二心,而秦执之。晋既知罪,而秦舍之。德莫厚焉,刑莫威焉。舍之,则秦之德莫厚于此。执之,则秦之刑莫威于此。服者怀德,贰者畏刑,服秦者,怀秦之德。贰秦者,畏秦之刑。此一役也,秦可以霸。秦归晋君之役,使诸侯怀德畏刑,可以成霸业也。纳而不定,若秦初纳晋君,今执之而不安定其位。废而不立,秦既执晋君,今不归而使之复立为君。以德为怨,秦不其然。”是秦始有德于晋,而今则变德为怨,秦岂肯为此。○前两段,并述君子小人意中事。“贰而执之”以下单就君子意中一反一正歆动他。秦伯曰:“是吾心也。”入其彀中。改馆晋侯,馈七牢焉。牛、羊、豕各一,为一牢。将归之故加其礼焉。

通篇作整对格,而反正开合,又复变幻无端。尤妙在借君子小人之言说我之意,到底自己不曾下一语。奇绝。

子鱼论战《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楚人伐宋以救郑。以宋襄公伐郑故。宋公将战。大司马即子鱼。固谏曰:“天之弃商久矣,宋,商之后。君将兴之,公将图霸兴复。弗可赦也已。”获罪于天,不可赦宥。○言不可与楚战。弗听。

及楚人战于泓弘。○泓,水名。○总一句。宋人既成列,宋兵列阵已定。楚人未既济。楚人尚未尽渡泓水。○是绝好机会。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何意。既济而未成列,机会犹未失。又以告。省句法。公曰:“未可。”又何意。既陈阵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大崩曰败绩。公伤股,门官歼尖焉。门官,守门之官,师行则从。歼,尽杀也。○二句,写败绩不堪。

国人皆咎公。归咎襄公不用子鱼之言。公曰:“君子不重去声伤,不禽同擒二毛。重,再也。二毛,头黑白色者。言君子于敌人被伤者不忍再伤。头黑白色者不忍擒之。○二句引起。古之为军者,不以阻隘也。阻,迫也。隘,险也。言不迫人于险。○释上不可意。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亡国之余,根“弃商”句来。鼓,鸣鼓进兵也。言不进兵以击未成阵者。○释上“未可”意。○寡固不可以敌众。宋公既不量力以致丧师,又为迂腐之说以自解,可发一笑。子鱼曰:“君未知战。一句断尽。擎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强也。强敌厄于险隘,而不成阵,是天助我以取胜机会。阻而鼓之,不亦可乎?迫而鼓进之,何不可之有?犹有惧焉。犹恐未必能胜也。○加一句,更透。○辨“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且今之者,皆吾敌也。

虽及胡苟,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胡,元老之称。言与我争强者,皆吾之仇敌。虽及元老,犹将擒之,何有于二毛之人。○辨“不禽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明设刑戮之耻,以教战斗,原求其杀人至死。若伤而未死,何可不再伤以死之!○辨“不重伤”。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若不忍再伤人,则不如不伤之。不忍禽二毛,则不如早服从之。○再辨“不重伤”、“不禽二毛”,更加痛快。三军以利用也。凡行三军,以利而动。金鼓以声气也。兵以金退,以鼓进,以声佐士众之气。利而用之,阻隘可也。若以利而动,则虽迫敌于险,无不可也。声盛致志,鼓谗可也。”参错不齐之貌。指未整阵而言。声士气之盛,以致其志,则鼓敌之,勇气百倍,无不可也。○再辨“不以阻隘”、“不鼓不成列”,更加痛快。○篇中几个“可”字相呼应,妙。

宋襄欲以假仁假义笼络诸侯以继霸,而不知适成其愚。篇中只重阻险鼓进意,重伤二毛带说。子鱼之论,从不阻不鼓,说到不重不禽。复从不重不禽,说到不阻不鼓。层层辨驳,句句斩截,殊为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