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古籍古文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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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3)

汝父为吏,尝夜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吾问之,则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不得尔。’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仁人之言,缠绵恺恻。回顾乳者抱汝而立于旁,生波。因指而叹曰:‘术者谓我岁行在戌将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见儿之立也,后当以我语告之。’谓死狱求生之语。○述至此,不胜酸楚。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语,吾耳熟焉,故能详也。描情真切。其施于外事,吾不能知;补笔。其居于家,无所矜饰,而所为如此,是真发于中者耶!呜呼,其心厚于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将有后也。一段,承写裕后。汝其勉之。夫养不必丰,要平声于孝;利虽不得博于物,要其心之厚于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总束数语,有收拾。○以上并太夫人之言。修泣而志之,不敢忘。结受母教。

先公少孤力学。咸平真宗年号。三年进士及第。为道州判官,泗、绵二州推官,又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泷冈。一段,详崇公仕宦年葬。太夫人姓郑氏,考讳德仪,世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俭仁爱而有礼,初封福昌县太君,进封乐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一段,详太夫人氏族德爵。自其家少微时,治其家以俭约,其后常不使过之。曰:“吾儿不能苟合于世,俭薄所以居患难也。”逆知后来迁谪之事,有先见。其后修贬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贫贱也,吾处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一段,又表太夫人安于俭薄。

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养。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赠封其亲。又十年,修为龙图阁直学士、尚书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终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带点太夫人年寿。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枢密,遂参政事,又七年而罢。详记年数,应起手“六十年”句。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盖自嘉仁宗年号。以来,逢国大庆,必加宠锡。皇曾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曾祖妣,累封楚国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祖妣,累封吴国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太师、中书令,兼尚书令。皇妣,累封越国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赐爵为崇国公,太夫人进号魏国。一段,叙出自己出处及历朝宠锡。

于是小子修泣而言曰:此段归美祖先,方入己意。呜呼!为善无不报,而迟速有时,此理之常也。名言至理,足以训世。惟我祖考,积善成德,宜享其隆。虽不克有于其躬,而赐爵受封,显荣褒大,实有三朝之锡命。是足以表见于后世,而庇赖其子孙矣。总赞前人。乃列其世谱,具刻于碑。既又载我皇考崇公之遗训,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于修者,并揭于阡,总收父母教训,言约而尽。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鲜,遭时窃位,而幸全大节,不辱其先者,其来有自。结出己之立身,本于先泽,最得体要。

熙宁神宗年号。三年,岁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诚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观文殿学士,特进,行兵部尚书,知青州军州事,兼管内劝农使,充京东路安抚使,上柱国,乐安郡开国公,食邑四千三百户,食实封一千二百户,修表。

善必归亲,褒崇先祖。仁人孝子之心,率意写出,不事藻饰,而语语入情。只觉动人悲感,增人涕泪。此欧公用意之作也。

管仲论苏洵

管仲相威公,威公,即桓公。因避宋钦宗讳,故改桓为威。霸诸侯,攘夷狄,终其身齐国富强,诸侯不敢叛。功案。管仲死,竖刁、易牙、开方用。威公薨于乱,五公子争立,公子武孟、公子元、公子潘、公子商人、公子雍、公子昭。昭立,是为孝公。故曰五公子。其祸蔓万延,讫简公,齐无宁岁。祸案。

夫功之成,非成于成之日,盖必有所由起;祸之作,不作于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接上生下。故齐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鲍叔。鲍叔荐管仲,桓公用之。○承“功所由起”,是客。及其乱也,吾不曰竖刁、易牙、开方,而曰管仲。承“祸所由兆”,是主。何则?竖刁、易牙、开方三子,彼固乱人国者,顾其用之者,威公也。责威公,是客。夫有舜而后知放四凶,有仲尼而后知去少正卯。彼威公何人也,句含蓄。顾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责管仲,是主。事见下文。仲之疾也,公问之相。当是时也,吾意以仲且举天下之贤者以对,而其言乃不过曰: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管仲病,桓公问曰:“群臣谁可相者?”管仲曰:“知臣莫如君。”公曰“易牙如何?”对曰:“杀子以适君,非人情,不可。”“开方如何?”对曰:“倍亲以适君,非人情,难近。”“竖刁如何?”对曰:“自宫以适君,非人情,难亲。”管仲死,而桓公不用其言,近用三子。三子专权。○入管仲罪处,全在此段,以下反复畅发此意。

呜呼,仲以为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与威公处几年矣,亦知威公之为人矣乎?威公声不绝于耳,色不绝于目,而非三子者,则无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无仲,则三子者可以弹冠而相庆矣。须看“有”、“无”二字意。仲以为将死之言,可以絷威公之手足耶?夫齐国不患有三子,而患无仲。有仲,则三子者,三匹夫耳。转换警策。不然,天下岂少三子之徒哉?虽威公幸而听仲,诛此三人,而其余者,仲能悉数而去之耶?此转更透。呜呼,仲可谓不知本者矣。断句有关锁。因威公之问,举天下之贤者以自代,则仲虽死,而齐国未为无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此段设身置地,代仲为谋,论有把握。

五伯莫盛于威、文。文公之才,不过威公,其臣狐偃、赵衰、先轸、阳处父。又皆不及仲。灵公文公子。之虐,不如孝公桓公子。之宽厚。文公死,诸侯不敢叛晋。晋袭文王之余威,犹得为诸侯之盟主百余年。何者?其君虽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晋以有贤而强。威公之薨也,一败涂地。无惑也,彼独恃一管仲,而仲则死矣。齐以无贤而败。○此把晋文来照齐桓,方知管仲无所逃责。

夫天下未尝无贤者,盖有有臣而无君者矣。未有有君而无臣者也。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复有管仲者,吾不信也。见非天下无贤,正罪仲不能荐。仲之书,《管子》。有记其将死,论鲍叔、宾胥无之为人,且各疏其短。管子寝疾,对桓公曰:“鲍叔之为人也,好直而不能以国强。宾胥无之为人也,好善而不能以国诎。”是其心以为数子者,皆不足以托国,而又逆知其将死,则其书诞谩不足信也。据仲之书,竟以为无贤,故不足信。吾观史秋,○即史鱼。以不能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故有身后之谏。《家语》:史鱼病,将卒。命其子曰:“吾仕卫不能进蘧伯玉、退弥子瑕,是吾生不能正君,死无以成礼。我死,汝置尸牖下,于我毕矣。”其子从之。灵公吊焉,怪而问之。其子以告。公愕然失容。于是命殡之客位。进蘧伯玉,而退弥子瑕。萧何且死,举曹参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引二人,俱临殁时进贤切证。夫国以一人兴,以一人亡。贤者不悲其身之死,而忧其国之衰,故必复有贤者,而后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结语冷绝。

通篇总是责管仲不能临殁进贤。起伏照应,开阖抑扬。立论一层深一层,引证一段紧一段。似此卓识雄文,方能令古人心服。

辨奸论苏洵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引成语起。惟天下之静者,乃能见微而知著。惟静故能知几,此先生自负之言也。○开端三句,言安石必乱天下,但静以观之自见。虚虚冒起全篇。月晕运而风,础润而雨,础,柱下石也。月旁昏气曰晕,柱础生汗曰润。人人知之。天地阴阳之事,人无不知。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其疏阔而难知,变化而不可测者,孰与天地阴阳之事?人事理势,较天地阴阳则为易知。而贤者有不知。欧阳公亦劝先生与荆公游。其故何也?好恶乱其中,而利害夺其外也。常人尚能知天地阴阳之事,而贤者反不能知人事之推移,理势之相因,盖其心汩于好恶利害,而不能静也。○此段申明起手三句意。

昔者,引证。山巨源见王衍,曰:“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晋惠帝时,王衍为尚书令,乐广为河南令,皆善清谈。衍少时,山涛见之,叹曰:“何物老妪,生此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必此人也。”郭汾焚阳见卢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孙无遗类矣。”唐德宗以杨炎、卢杞同平章事。杞貌丑,有才辨,悦之。时郭子仪每见宾客,姬妾不离侧。惟杞至,子仪悉屏侍妾。或问其故,对曰:“杞貌丑而心险,妇人见之必笑。他日杞得志,吾族无遗类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见者。理有固然。以吾观之,王衍之为人,容貌言语,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至不求,与物浮沉。无卢杞之阴险。使晋无惠帝,仅得中主,虽衍百千,何从而乱天下乎?反照神宗,伏下“愿治之主”。卢杞之奸,固足以败国;然而不学无文,容貌不足以动人,言语不足以眩世。无王衍之虚名。非德宗之鄙暗,亦何从而用之?反照神宗,伏下“愿治之主”。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虽理有固然,非事所必至。○此段言衍、杞之奸,未甚,特其遇惠帝、德宗而为乱耳。正形安石为极奸。

今有人,暗指安石。口诵孔、老之言,身履夷、齐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与造作言语,私立名字,以为颜渊、孟轲复出;有王衍之虚名。而阴贼险狠,与人异趣。有卢杞之阴险。是王衍、卢杞合而为一人也,其祸岂可胜升言哉!厥后卒生靖康之祸,直是目见,非为悬断。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浣缓,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囚,不栉首。居丧者,不洗面。○明指安石。此岂其情也哉!从恒情勘出至奸,所谓见微知著者以此。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竖刁、易牙、开方是也。注见《管仲论》中。○拓开一步。以盖世之名,而济其未形之患,紧入本人。虽有愿治之主,好贤之相,犹将举而用之。规讽神宗。则其为天下患,必然而无疑者,非特二子之比也。应上二子容有未然意。

孙子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不欲有功,恐致伤人也。使斯人而不用也。则吾言为过,而斯人有不遇之叹,孰知祸之至于此哉!不然,天下将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悲夫!宁愿安石不见用,使天下以吾言为过,毋愿安石用,使天下被其祸,而吾获知言之名也。○结得淋漓感慨。

介甫名始盛时,老苏作《辨奸论》,讥其不近人情。厥后新法烦苛,流毒寰宇。见微知著,可为千古观人之法。

心术苏洵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第一段,言为将当先治心。○此篇每段自为节奏,而以治心为主。

凡兵上义;不义,虽利勿动。非一动之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义可以怒士,士以义怒,可与百战。第二段,言举兵当知尚义。

凡战之道,未战养其财,将战养其力,既战养其气,既胜养其心。谨烽燧,严斥堠后,○烽燧所以警寇。昼则燔燧,夜则举燧。斥,度也。堠,望也。以望烽火也。使耕者无所顾忌,所以养其财;丰犒而优游之,所以养其力;小胜益急,小挫益厉,所以养其气;用人不尽其所欲为,所以养其心。虽平叙,自归重养心。故士常蓄其怒,怀其欲而不尽。怒不尽则有余勇,欲不尽则有余贪。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不养其心,一战而胜,不可用矣。第三段,言议战当知所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