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宗教红尘禅影1:我用《红楼梦》讲《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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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坛经三支偈(5)

神秀《般若偈》第三句:“时时勤拂拭”,这句佛法深。佛法在哪里?佛法只在流转中。你去过西藏、青海、甘肃、四川吗?藏人的转经轮你见过没有?没见过转经轮你也听说过“轮回”这个词。必须要不停地转转转,世界才会进入新的天地,此道即“太极”。佛经所谓“法轮常转,佛法不空”就是这个道理。再说简单点,毛主席说“生命在于运动”,并且打比方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人是活人,水是活水,活人喝活水,活动活动,就什么都活了。神秀说“时时勤拂拭”,说得很好。好在哪里?第一,为我们展示了生生不息的生机;第二,为我们展示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勤劳品质;第三,向我们展示了他愿意以身作则、敢于担当的精神。有弘忍才有神秀,有神秀才有惠能。这师徒三人把大家都耍了,他们联手演的这出戏直到今天还在上演。什么叫传法?必然有个说话人,一会儿说黑话,一会儿说白话,一会儿是白脸,一会儿是黑脸。《水浒传》里面宋江一面大骂李逵,一面放李逵,大家还看不出来吗?李逵没宋江纵容,他能在战场上不分军民百姓一路轮起大斧“排过去”?宋江既然让他尽了杀性,最后宋江要他陪着死,且是先死,你说他李逵能不先死、能不陪着死吗?放纵人必是为了操纵人,只怕放虎容易擒虎难。神秀说“时时勤拂拭”,这句话得谦虚,说得本分,说得小心翼翼,这是侍候宝贝的人说的话。一个花瓶你天天擦,不插花也是朵花。一朵花你扔在地上,就不是花了。《红楼梦》里的大魔头贾宝玉扔过多少朵花,恐怕所有的红学家加在一起都数不过来。不要说金钏晴雯,就连黛玉宝钗都被他扔到地上去了。说什么补天,原来他是补地,生怕地狱不满,就把他的女人扔下去了。贾宝玉“专门在女人身上用心”,可谓“时时勤拂拭”了。勤快人必是狠心人,今日之拂拭,就是明日之弃捐啊。当初他见宝钗青春靓丽,便生绮想。那一日他们在一起,“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可巧宝钗左腕上笼着一串,见宝玉问他,少不得褪了下来。宝钗生得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到:‘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红楼梦》第二十八回《蒋玉涵情赠茜香罗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后来宝钗这个膀子,还是让宝玉得了福,但之后呢?同样的这一个又香又白的“雪白一段酥臂”,到后来宝玉正眼也不瞧。宝钗又能怎样呢?也只能“坐在宝玉身边,怔怔的坐着”。(《红楼梦》第百十八回《记微嫌舅兄欺弱女 惊谜语妻妾谏痴人》)我今日讲起这段“酥臂公案”,是打比说“时时勤拂拭”的最后必然就是“再也不拂拭”,因为凡事有尽头,任何东西也禁不起拂个没完没了。“时时勤拂拭”还是应该有个度。贾宝玉对于女人的酥臂,是“时时勤拂拭”的,最终拂无所拂、拭无所拭,勤用心者莫不如此!要说神秀的这句偈子作的好,恐怕就在这层意思上,断非只是要人“勤拂拭”到皮烂血出、骨肉淋漓,此节须知。当拂则拂,此为神秀上人“时时勤拂拭”之妙谛也;不当拂拂之也无益,此为神秀上人“时时勤拂拭”之话外音也。我用《红楼梦》讲《坛经》,也是不小心拂了一下琴弦。情禅难参,禅情难解。有时拂那么一下,或可警觉一下,要说一个“醒”字则万难,留待他日。神秀这个惭悟法门,不是不悟,而是不忙悟,忙忙慌慌地悟个什么?所谓的悟焉知不是迷?小悟小迷,大悟大迷,神秀之渐悟,实为冷眼细看,这是会家的门道,不是外行话。惠能明白神秀的意思,于是接着说:“本来无一物”,意思是说你拂空气去!你把空气“时时勤拂拭”,他还是空气。你把镜子擦亮可以,你把空气擦亮可以吗?那就请试试看。空不可拭,心不可拂,空心人无法再空,因为他已被空虚撑满。极度饥饿就会满肚子都是气,极度空虚出手就是好文章,因为他期待有人看。创世之法,不必以讹传讹;传法之事,尽属以空传空。非惠能不能懂神秀,非神秀不能成就惠能。空虚中交谈,你想像出一朵花。黑暗中接力,似乎路不再遥远。《坛经》是部打架的经,在常人看来,里面记载了神秀与惠能的战争,判出了渐悟与顿悟的差别,这种说法很流行,是历代研究禅宗的主流,也是禅宗内部修行的凭据,我不好说不对,但除此外还有其他话。下面我根据弘忍原意,略说渐悟与顿悟。第一层,顿悟要以渐悟为基础,“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最后一步是“到了”,前面的九十九步难道不算吗?第二层,顿悟是对渐悟的忘怀。你走你的路,不要想先前看过的风景、经过的人家,才会到达目的地。猪八戒老想着高老庄,孙悟空老想着花果山,沙和尚老想着通天河,白龙马老想着汪洋大海,就连唐僧也老想着东土大唐,没能放下,这是他们遭难的自身原因。见了佛,才知道岂有来路?岂有退路?路上岂有人家?路途何曾遥远?第三层,顿悟就是渐悟。悟就是悟,不悟只能不悟。一悟无区别,如果还分出道道来,只能说明你还没悟。不可比,不可较,没有递进,没有转折,没有过渡,他说来就来了,一来就要命,不来你也没命,不如让他来,命给他,人还给我。要知命我不同,我才有命。顿悟不是悟出了花开花谢,而是悟出了眼前哪有什么花,是我眼睛花。《坛经》实为佛经版《庄子》,他告诉我们忘了就是悟了。庄子死了老婆鼓盆而歌,他是在庆祝自己死了老婆吗?当然不是,他是在庆幸自己这么爱老婆的一个人居然有能耐把她忘了。爱是忘却,恋必成魔,想必庄子的老婆泉下有知也当微笑了。惠能“盗宝”得法后,被人追杀到死,他认了、忘了、宽恕了,这才是得道的高僧,有为的和尚。哪有什么顿渐法门,你要是看得起自己,就不妨“时时勤拂拭”,到了你明白“本来无一物”那天,就会停下这一切,另寻开心。顿渐无别,神秀就是惠能。如果这句话都不敢说,学禅就白学了。弘忍他当师父的难道喜欢看到自己的徒弟打架吗?没这事。如果你知老头用心良苦,就知道佛法本是一体双用。好比一个硬币的两面,你把硬币抛起来,它两面都飞舞。硬币的两面不能重样,因此我们如果说人有两条命、或说人有两重性,也无不可,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谁在抛这个命运的硬币,我们为谁而活。

神秀《般若偈》第四句:“勿使惹尘埃。”这个“惹”字用得好,人的烦恼也好,祸也好,都是惹出来的。也许你会说:“我不去招惹他,他也会来招惹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说这些说法统统都是乱弹琴,说这些话的人肯定昏了头,正在挖坑把自己活埋。听他语气,不是怕祸,而是幸灾乐祸;不是怕人,而是准备去害人。看似有理,其实着了魔,为自己的惹事惹祸开脱找借口。人要自己洗,胜过被人冲。洁身自好不是做给别人看,是自己舒服。怎样才能洁身自好?“勿使惹尘埃。”尘埃满身难久坐,清风之中自在身。神秀这句偈子,说出来就有徐徐清风,果然是“时时勤拂拭”,念想所至,心有感应。人不动,风就动。人若动,风就小。《庄子·逍遥游》把修道比作乘风,故行禅不如坐禅,坐禅不如卧禅,卧禅不如忘禅。渴了饮,饥了食,这是最高境界。林黛玉之所以在贾宝玉眼中如此可爱,是因为她“从不说混账话”,虽然还不是个明白人,但肯定是个直心肠人。她耍小性,她生气了要骂人,受冤枉了要说出来、也常挖苦人,她觉得痛苦就要流泪,要哭就要哭出声来,要作《桃花诗》,要作《葬花吟》,这些都是她的直露处,也是她真诚处、可爱处,难怪贾宝玉就稀罕她。贾宝玉是众人的宝,她是贾宝玉的宝。她的《葬花吟》是这样哭的:“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她可真是神秀的信徒,“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是个彻底的洁身自好者,宁愿把花葬了,也不愿花被污毁。一朵鲜花是花,一朵污花是不是花?好家好庭是人,沦落风尘是不是人?世上到底有没有风尘三侠?《红楼梦》里的一对风尘侠侣柳湘莲与尤三姐为何最终没成?为何只有贾宝玉这个“龌龊人”才懂林黛玉这个干净人?这些问题你问我我问谁?葬不完的花,是因为花又发、花又开,难道她觉得这污地就是净土,她偏要在这红尘中绽放?若说污地就是净土,那么佛菩萨普度众生岂不是多此一举?那就无需拯救了,大家照常过日子。但总有人直面人生,认识到不足,想上进,不愿沉沦,为此他首先就得面对自己的罪性。自己这一关过不了,到哪里都一样。林黛玉葬的不是花,她是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当初神秀作了偈子,自己想到:“自是我迷,宿业障重”,因此“坐卧不安,直到五更”。若无原罪,人是完人。也许人需要这个“业”,借此明白自己不可能是神。既然如此,还有何话说?做不了上帝,做人也白搭。反正都是死,反正都是罪,反正都是苦,反正都是累。且慢,路并没有堵死。神人之间,你可以做佛。佛不是上帝,也不需要是上帝。佛是觉悟的人。人一觉悟,天地震动。原初的创造被激活了,生命呈现宁静之态,又不可抑制地呈献不羁之美。自由创造世界,和谐创造生命。佛学是和谐学,佛门是和谐门。禅宗里狂僧谈狂禅,你莫学,要学你就学那扫地僧,菜头饭头。侍者不好当,行者不可留,要做你就做个叫化僧,庙里干粗活。惠能不在庙里干八个月的粗活,哪有细活、好活给他干?惠能的活干大了,日后一花开五叶,全因三更得一禅。惠能将神秀的偈语“勿使惹尘埃”翻作“何处惹尘埃”。何义?这是自问其心:心何不净?何处惹尘?有问题的地方就是拯救的地方,人直接面对自己身上最大的问题,一切问题可以自行解决。学佛是启动自救方案,习禅是自悟。惹火者自己是火,因此一点就着。身既清净,无火可惹。外火无有,内火也不起,任它自生自灭。从无事自燃到无火自灭,这是学佛人看得见的福报,可以解决现实困扰,好比夏天的凉席、冬天的火炉,正适合。不是不要那火,而是要控制那火。尘埃让他起,尘埃让他落,尘埃落尽,还是一个干净人。人要有这样的信念,才不枉读了一部《六祖坛经》,才算不辜负弘忍、神秀、惠能这禅宗三巨头为你我设下的这场“局”。他们要我们觉悟,为此他们打比又演戏,做了坏人做好人,无非是把世人各态先行演义出来,要叫我们看见自己的作为与自己的心思意念不过如此,果然如此,然后方悔、方觉、方忏、方行。弘忍、神秀、惠能,我看是三佛化身,三菩萨指引,不能何以能让人悟?世人如死囚,黑洞洞的牢房没人愿去开。把钥匙扔给你,你也不愿去,因为你自诩是光明人,不愿做黑暗事。只有那来自人生黑牢地狱最深处、说那“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人,才会从一处黑进入另一处黑,从一间黑摸到另一间黑。他并非万能,并非不怕,但他愿意尝试“无可救药的人去救另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他认为这就是幸福,是人生的盼望。如果你没有这点慈悲心,我劝你还是把《坛经》扔了。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是首好诗。我看见有个人合十向我走来。他的脸上无悲无喜,又似悲似喜。你不要认为我说的是宝玉,他的身上没有披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他一身白衣,一如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