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庄子逍遥人生(传世名家经典文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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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庄子》作品(6)

有一个叫做支离疏的形体不健全的人,他的脸藏在肚脐的下面,肩膀比头顶还高,发髻朝天,五脏的血管向上,两条大腿和肋骨长在一起。他靠替人缝补衣衫来糊口度日;用簸箕筛米播糠,能够养活十个人。国家征兵的时候,支离疏就捋着袖子在中间走来走去;国家要征劳役的时候,他会因为残疾而免于被征;国君要救济贫困的时候,他能够颂到三钟米和十捆柴。身体有残疾的人,还能够养活自己,使自己安享天年,更何况忘记道德的人呢!

【原文】

孔子适①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②焉;天下无道,圣人生③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④迷阳,无伤吾行!郤曲郤曲,无伤吾足!”

【注释】

①适:去。

②成:成就。

③生:保全自己的生命。

④迷阳:荆棘。

【译文】

孔子来到楚国,楚国的狂人接舆走到孔子门前的时候唱道:“凤啊!凤啊!你的德行怎么会衰退!来世是不能期待的,过去了的时光不能再回来。天下有道,圣人能够成就自己的事业;天下无道,圣人就只能保全自己的生命。现在这个时候,只能免遭受刑戮的伤害。幸福是比羽毛还要轻的,却不知道如何能够获得;灾难是比大地还要重的,但是却不知道怎样去躲避。罢了!罢了!不要在别人的面前显示自己的德行了。危险!危险!选择地块而蹈。荆棘啊!荆棘啊!不要阻挡我前进的路径。转个弯走,转个弯走,不要弄伤了自己的脚。”

【原文】

山木自寇①也;膏火自煎②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注释】

①自寇:自己招来砍伐的祸害。

②自煎:自己招来煎熬的祸害。

【译文】

山上的树木自己招来被砍伐的祸害,膏火自己招来煎熬的灾难。桂皮因为可以吃,所以就遭到砍伐;漆树因为可以用,所以就要遭受刀割的祸害。人们都知道它们有用的用处,却没有人知道无用的用处。

德充符

【原文】

鲁有兀①者王骀②,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③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④亦远矣。若然⑤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⑥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常季曰:“何谓也?”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⑦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⑨之哉?”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徵,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人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注释】

①兀:独脚的人,与上文中“介”同。

②王骀:虚构的人物。

③常季:孔子的弟子,鲁国的贤人。

④庸:平庸,指一般的人。

⑤若然:像这个样子。

⑥审:审明。

⑦游心:心灵遨游。

⑧丧:丧失。

⑨最:聚集。

徵:应验。

官天地,府万物:官、府,名次用作动词。

【译文】

鲁国有个独脚的人叫王骀,向他求学的人和向孔子求学的人一样多。常季问孔子:“王骀是个独脚的人,而在鲁国向他求学的人却和向您求学的人一样多,他站着的时候不教育人,坐着的时候也不发表议论,向他求学的人初学时感到很空,却能够满载而归,难道真的有不需要用语言教导,潜移默化中就能感化别人的吗?这是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他是一位圣人,我也是落在他的后面却没有前去拜访过呢!我也即将拜他为老师,更何况那些不如我的人呢!不仅是在鲁国,我将要引导天下的人向他学习。”

常季说:“他是一个断了一只脚的人,却能够胜过您,他一定比普通人要深远很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怎样运用自己与众不同的心志呢?”

孔子说:“死生是很大的事情了,但却不能够影响到他,即使是天翻地覆,他也不会随着这些遗落毁灭;他处于无所待的境界而不受万物的变迁,主宰事物的变化执守万物的应坚守的准则。”

常季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孔子说:“从事物的差异方面去看,肝和胆就像楚国和越国一样:从它们相同的方面去看,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如果了解了这一点,就不会知道眼睛和耳朵适合什么样的颜色和声音了,而让心灵在德行和谐的环境中自由自在地遨游。看事物看到它们相同的一面就不会失去什么,看见自己断了一只脚就好像掉了块泥巴一样。”

季常说:“王骀修养自身,是在用他的智慧分析理解分别一切的心,然后用自己的心理推究得出符合天道的常心,大家为什么会归附他呢?”

孔子说:“人不在水流动的时候照影子而是在水静止时照影子,只有静止的事物才能让万物静止。从大地接受生命,只有松树和柏树得到了自然的正气,因而能够无论冬夏都青翠;接受生命于天。只有尧和舜得到了性命的正气,因而成为万物的首领。所幸他们都能端正自己,因此才能够引导众人。假如能够保全刚开始的征验,勇士无所畏惧的品质,就能冲进千军万马中。将士追求名声尚且要求自己做到这样,更何况是天地的长官,包容万事万物,用身体当作寄居的地方,把耳朵和眼睛所听所见当作幻象,仅凭一个人的智慧就能明白众人所能想得到而精神世界从未想到过死的人呢?他将会择日超脱物外,因而众人都会追随他。他怎么会把吸引众人当作自己的事情呢!”

【原文】

申徒嘉①,兀者也,而与郑子产②同师于伯昏无人③。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

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④,子齐执政乎?”

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悦子之执政而后人⑤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⑥之彀⑦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子产蹴然⑧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注释】

①申徒嘉:人名,姓申徒名嘉,郑国人。

②郑子产:人名,复姓公孙,名侨,字子产,郑国的大夫。

③伯昏无人:虚构人物。

④违:避讳。

⑤后人:瞧不起别人。

⑥羿:俗称后羿,神话传说中射日的人。

⑦彀:箭射出的范围。

⑧蹴然:因羞愧而紧张不安的样子。

【译文】

申徒嘉是个独脚的人,他和郑子产一起向伯昏无人求学。子产对申徒嘉说:“如果我先出去你就停下来,如果你先出去我就停下来。”

到第二天,他们又合堂坐在一张席子上。子产对申徒嘉说:“如果我先出去你就停下来,如果你先出去我就停下来。我现在要出去了,你能在这儿停一下吗?还是不停呢?而且你见了我这个执政大臣也不回避,你以为自己也是在执政吗?”

申徒嘉回答说:“先生的门下,有像你这样执政的吗?你显摆自己的执政就看不起人吗?我听说:‘镜子明亮上面就不会有灰尘,有灰尘的话就不明亮。如果能长期和贤能的人交往,自己就不会犯过失。’现在你是来向先生求学修养自身的,说出这种话,难道不过分吗?”

子产说:“你已经是这样了,还要去和尧争善,估量一下自己的德行,你还不够自我反省吗?”

申徒嘉说:“一个人辩解自己的错误,认为自身不应当残缺的人很多;自身残缺后,不辩解自己的过失,认为自己不_应当健全的人很少。知道对事情的无奈能安于命运的,只有有德的人才能够做到。在后羿的射程之内,正中间的地方,进入了必然能被射中的地方,但却没有射中,这是命。因为自己有两只脚就嘲笑只有一只脚的人很多,我非常愤怒;但是到了先生这里,怒气就消失了。这难道不是先生用善道洗净我的心灵吗?我向先生求学已经十九年了,先生从没有觉得我是个只有一只脚的人。现在你与我以德相交,但是你却要用我的外表来衡量我,不是过分吗?”

子产感到羞愧,改变脸色说:“请不要说下去了。”

【原文】

鲁有兀者叔山无趾①,踵②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

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焉,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

孔子曰;“丘则陋③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

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淑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④邪?”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

无趾曰:“天刑之,安呵解!”

【注释】

①叔山无趾:虚构的人物,因为遭到刖刑所以称为无趾。

②踵:脚后跟,此处指用脚后跟走路。

③陋:浅陋。

④桎梏:束缚。

⑤安:如何。

【译文】

鲁国有个被砍去脚趾的人叫做叔山无趾,他踮着脚后跟去拜见孔子。孔子说:“因为你不谨慎,所以犯了过错遭受这样的惩罚,即使现在来求教,怎么能够来得及呢!”

无趾说:“我因为不明白事理所以轻用了自己的身体,因此才失去了脚趾。现在我来,是因为还存有比脚趾更贵重的东西要保存,我要尽力保全它。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被天覆盖着,没有什么东西不是被地负载着,我把您当作是天地,怎么知道先生原来是这样的啊!”

孔子说:“是我鄙陋。你为什么不进来,讲给我听听!”

无趾走了。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要努力啊!无趾是一个被砍掉脚趾的人,都努力修学希望能够弥补以前所犯的过错,更何况是没有犯过错的人呢!”

无趾告诉老聃说:“说孔子是道德修养极高的人,恐怕他还没有达到那个程度吧?他为什么还频频地来向您求教呢?而且他还祈求能以奇异的名声闻达天下,难道他不知道道德修养极高的人把名声当作是一种束缚吗?”

老聃说:“你为什么不使他明白死和生是一样的,可和不可是平齐的道理呢,从而解除他的束缚呢,这可以吗?”

无趾说:“这是大自然加给他的刑法,怎么能够解除呢?”

【原文】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①焉,日哀骀它②。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③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④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⑤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汜然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独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晌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⑥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翦爪,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⑦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⑧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⑨;使日夜无郤⑩,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何为德不形?”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释】

①恶人:此处指相貌丑陋的人。

②哀骀它:虚构的人物。

③骇:惊扰,惊动。

④雌雄:泛指男人和女人。

⑤寡人:国君的自称。

⑥形:显现,显露。

⑦达:通达。

⑧规:即“窥”。窥见。

⑨兑:通“悦”,喜悦,高兴。

⑩郤:通“隙”,缝隙。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卫国有一个相貌十分丑陋的人,名字叫做哀骀它。男人和他相处的话,就会想念他而不愿意离开。女人见他后,都向父母请求:‘与其去做别人的妻子,不如去做哀骀它的妾。’这样的女人不止十几个。从来也没有听见哀骀它倡导什么,只是见他经常附和别人而已。他没有能够救济别人灾难的权势,也没有俸禄积攒去填饱别人的肚子。而且丑陋的相貌能使天下人都感到惊骇,他只是附和并不倡导什么,才智也没有超出世人之外,但是男人女人都聚集在他跟前。一定是有异于常人的地方,我把他招来看了看,果然是丑陋到可以惊骇天下人的地步,但我和他相处还不到一个月,我就感觉他有过人之处;不到一年,我已经十分信任他了。恰好当时国家没有宰相,我就把国事委托他处理,他淡然地应承下来,漫然却并没有推辞,我觉得非常惭愧。终于把国事委托给他了。没有过多久,他就离开我走了,我心里非常烦闷,好像失落了什么一样,感觉似乎这个国家里再也没有人可以和我同乐了。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孔子说:“我也曾经去过楚国,刚巧看见一群小猪在刚刚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不一会儿就惊慌失措地离开母猪逃走了。因为母猪已经死去,见她不能像活着的时候喂养自己。小猪们爱母猪,不是爱她的外表,爱的是支配着形体的精神。在沙场上征战死去的人,埋葬他们的时候就不用棺材。被砍掉脚的人对于他们的鞋子,就不会再去爱惜了,是因为失去了脚这个根本。天子的妃嫔如果不剪指甲。不穿耳洞;娶了妻子的人可以留在外面止宿,就不能在宫里做事了。为了保全自己身体完整的人都能做到这点,何况是德行高尚的人呢!如今哀骀它还没有说话已经取得了别人的信任,没有功业也有人亲近,能使别人把国事交给他处理,还要担心他是否接受,他一定是个‘才全’但‘德不形’的人。”

哀公问:“什么叫做‘才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