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传记孔子执着人生(传世名家经典文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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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黎献策夹谷显威(1)

且说孔子因游泗河心情兴奋,走在回家的路上仍然余兴未消。不料想他突然指着路边一个稍稍高出地面的土丘说:“这里地势很好,将来我死了,选择这里作墓地,再好不过了。”

学生们对孔子格外崇敬,都希望他健康长寿,谁敢想到他的死呢!况且他才五十一岁,又有谁去想他的死呢!听到他这句话,大家十分惊讶,木然地呆愣了半天,也不知说什么好。

孔子望着学生们反常的面孔,笑着说:“我说了一个死字,你们就这样大惊失色,谁人能不死呢?不过,我眼下并不想死。我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我说的是将来。”

子贡说:“老师,古人选择墓地,多是挑选那依山傍水的地方。这里既无山,也无水,未知好在哪里?”

孔子指着土丘说:“我死后若能葬在这里,北临泗河,南靠鲁城,听波涛可辨春夏秋冬,旱涝雨晴,观风云能知鲁国得治,繁荣昌盛。”

学生们十分了解孔子的心思,听他这样一说,心开目朗,脸上的愁云,心中的疑团,顿时烟消雾散,又变得谈论不止、笑声朗朗了。

孔子倾听着学生们的欢声笑语,目睹着鲁国的巨大变化,心头像喝了蜂蜜一样甜,又本能地想到了周公和周礼。他走着、想着,恨不能立即恢复周礼,扫平穷兵黩武的乱世。

且说自从鲁定公重用了孔子,中都邑得治,鲁国也很快发生了变化,周围各国对鲁国刮目相看。一心想争夺霸主的齐景公更是朝夕思虑,坐卧不安。他后悔当初没有听高昭子的规劝,重用孔子,以致铸成大错。他疑虑重重,惟恐鲁国进一步强盛,造成对齐国的威胁。

春光明媚,齐国的后宫花园内,百花盛开,彩蝶飞舞。玲珑剔透的假山上,曲径通幽,峰回路转,黄杨竞高,紫藤倒挂,两只灰喜鹊呜叫着嬉戏于山石草木之间,充满了欢乐,充满了恩爱。平静如镜的荷塘中,荷叶似扇,水草如松,蜻蜓点水,鱼翔浅底,一只青蛙蹲在荷叶上,聚精会神地寻觅着猎获物。荷塘边有一座小巧雅致的亭子,飞檐高翘,黄草盖顶,一方黄匾上写着“怡神亭”三个大字。亭内有一方方正正的石桌,四面各有一个鼓形石凳。齐景公独自一人无精打采地坐在石凳上,憔悴的面孔上堆满了愁容。他的郁闷、愁楚和颓丧情绪,与满园春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两只灰喜鹊一直在跳跃着,鸣叫着。往常,齐景公定会像欣赏舞蹈家的舞姿、品味歌唱家的歌喉一样地看着、听着。眼下,他可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只觉得它们令人烦躁不安。他顺手拾起一个石子。

圆门里闪进一个矮胖子。他一脸横肉不停地抽搐着,两只老鼠眼滴溜溜地转,稀疏的花白胡子不停地抖动,宽大的朝服和他矮小的身躯很不协调,令人忍俊不禁。他蹑手蹑脚地走到齐景公面前。

齐景公正在对两只灰喜鹊发怒,将手中的石子向假山上投过去。两只灰喜鹊惊恐地飞走了。齐景公一转身,发现了黎钅且。

黎钅且惶恐地作揖道:“主公独自一人闷坐亭中,莫非有什么烦心事?”

齐景公长叹一声道:“鲁君自从重用了孔子以后,鲁国很快得治。寡人听说中都邑被孔子治理一年,竟然达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程度。眼下,各国效法。照此下去,鲁国用不了三五年就能强盛起来,各路诸侯都要对他另眼看待了。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啊!”

黎钅且凑近齐景公,压低声音说:“既然如此,主公何不想个办法遏制鲁国呢?”

齐景公忧心忡忡,有气无力地摊开双手说:“有什么好办法呢?”

黎钅且眨巴眨巴老鼠眼,诡秘地说:“我们何不修封国书,约请鲁君到夹谷去会盟。一则把齐鲁两国过去的积怨一笔勾销;二则还可以相机行事,给孔丘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我国的厉害,以免他轻举妄动,危及齐国。”

齐景公说:“齐鲁两国积怨甚深,远的不说,就说近两年吧,先有阳虎,后有公山不狃相继逃来齐国。鲁君皆修书求我们帮助捉拿,我们当时没有认真对待,只是修封国书敷衍了事,至今一个也未擒到,叫我怎么回复鲁君呢?”

黎钅且说:“阳虎虽曾逃来我国,可是很快又逃到晋国去了。公山不狃的事,我们以后才探听到,他凭着武艺高强,网罗鲁国叛兵叛将,盘踞在齐鲁两国边界。鲁国剿灭不了他,齐国为什么偏要去剿灭他呢!”

齐景公说:“话虽如此说,可这招降纳叛的名声难听啊。”

黎钅且说:“齐鲁两国若是会盟夹谷成功后,合兵夹剿公山不狃,岂不是更有利吗?”

齐景公一喜,说道:“言之有理。”他忽地站了起来,刚想说:“就依爱卿所言,赶快准备去吧!”突然意识到两国会盟事关重大,便说:“这件事非同小可,还需和相国商量商量再说。”

黎钅且连连点头说:“对对对,我这就去请教相国大人。”

齐景公“嗯”了一声,心事重重地回后宫去了。

黎钅且当即去相国府找晏婴。

晏婴也为鲁国的变化而烦恼。他怕孔子的影响突破国界,波及到齐国,甚至整个天下。他的那颗妒忌心又开始膨胀了。站在庭院中,忽而瞧东,忽而望西,心慌意乱,神情不宁,搜肠刮肚地寻求遏制孔子的妙策。一见黎钅且,急忙让进客厅。

黎钅且望着晏婴颓丧的面孔,问道:“相国大人气色不佳,莫非身体欠安、精神不爽?”

晏婴长叹一声道:“唉,患的心病啊。”

黎钅且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说:“如此说,相国大人患的是外火攻心了?”

晏婴说:“黎大人,难道你没听说鲁国日趋强盛起来了吗!当今之天下,强者存,弱者亡。我怎能不为齐国有这样一个邻国而忧愁烦恼呢?”

黎钅且心头一喜,差一点儿跳将起来,急忙说:“相国大人,我正为此事而来。既然我们不希望鲁国超过齐国,就该设法遏制鲁国才是。”

晏婴愁眉舒展,爽朗地说:“你我所见略同,但不知黎大人有何妙方能遏制鲁国?”

黎钅且把齐鲁两国会盟夹谷的设想详详细细地陈述了一遍。晏婴大喜,笑着说:“待明日早朝奏明主公,即可修国书一封,差人送至鲁国。”

第二天早朝,齐景公提出此事,文武百官齐声赞成。齐景公即命黎钅且修下国书,约定六月十五日会盟于夹谷。

鲁定公收到齐景公的国书,将齐使安排到馆舍歇息,即刻召见文武百官商定对策,单单不见孔子。鲁定公得知孔子前去游泗河,便派人去找。

孔子和学生们走在回都城的大路上,刚进北门,忽见对面驰来一匹快骑,大家举目观望,乃是宫廷侍卫。那侍卫来到孔子面前,飞身下马,向前施礼道:“大司寇,主公请你速速进宫议事。”

孔子一愣,心头顿时起了波澜。在当时那种穷兵黩武、弱肉强食的形势下,弱小的国家随时都有遭到强敌入侵的危险,轻者洗劫一空,重者国破家亡。他不敢多想,对学生们说了句:“你们各自回去吧!”即刻快步进宫。

鲁国宫殿内的气氛异常肃穆。鲁定公板着面孔坐在宝座上,神色颓然。季孙斯、叔孙州仇、孟孙何忌、申句须、乐颀等一班文武卿士排列两边,沉默不语。

孔子大礼参拜过鲁定公,垂首站到文官行列。

鲁定公道:“众爱卿,齐君派来特使,呈递国书一封,约寡人于六月十五日到夹谷会盟。就眼下情势而言,齐强鲁弱,而景公居然恃强敬弱,似乎与情理不通。故而寡人不敢贸然应允,特宣众爱卿进宫议定。”

文武百官闻听此言,反应迥异:有的谈虎色变,胆战心惊;有的木然呆滞,毫无表情;有的成竹在胸,神情坦然。

季孙斯说:“齐君诡计多端,且重用黎钅且等一伙奸佞小人,不知他设的什么圈套,耍的什么花招,主公万万不可轻率前往。”

叔孙州仇说:“主公,此事重大,还须仔细权衡,三思而行。”

孟孙何忌说:“齐国曾屡屡对我国用兵,如今突然改弦易辙,由武攻变文攻,其中恐怕多有奸诈。主公不能不防。”

申句须挺身反驳:“我看未必。齐国虽屡屡对我国用兵,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与我们修好,我们怎能让人家难堪呢!”

孔子说:“申大人所言极是。我们应该以礼对礼。”

鲁定公犹豫片刻,顾虑重重地说:“孔爱卿,话虽这么说,但寡人此去,前途坎坷,吉凶难卜,必须有一位才能出众,文武双全的人作相礼。谁能为寡人荐举一人?”

众大夫哑然不语。

孔子问:“但不知齐国是何人为相礼?”

鲁定公说:“相国晏婴。”

孔子不假思索地说:“国与国交往,是极其讲究礼节的。既然齐国是晏相国为相礼,鲁国自然应该由季孙大人为相礼了。”

季孙斯闻听此言,顿时吓得面如土色,愣了半天,才语无伦次地说:“作相礼非同小可,鄙人才疏学浅,不能胜此大任。万望主公见谅。众位大人,再重新保举一人吧,也好为主公、为鲁国争气。”

孔子说:“相国大人,国家交往,必须平起平坐,讲究对等。齐国既然以晏相国为相礼,鲁国自然应该由你担任相礼。如果换上他人,就是失礼,就要贻笑于世人。此事关系重大,望相国大人不必推辞。”

文武官员也纷纷说:“相国大人,大司寇说得对。”“此次会盟,相礼一职非相国大人莫属。”“相国大人不必推辞,保主公去会盟也就是了。”

鲁定公用饱含疑虑的目光望着季孙斯,恰巧和季孙斯充满乞求的目光相碰,各自想说的话心照不宣。

文武官员仍在议论。孔子清了清嗓,高声启奏:“主公,名不正则言不顺。此次夹谷会盟,相礼一职非相国大人莫属啊!”

鲁定公问:“季孙爱卿,你以为如何?”

季孙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用沉闷的语调说:“主公,此次夹谷会盟非同小可,既可能一帆风顺,也可能刀枪横起。斯实在胜任不了如此重任,望主公另选他人。”

鲁定公说:“你认为何人担任相礼为宜呢?”

季孙斯说:“我认为大司寇有胆有识,文武双全,且多才多艺,能言善辩,担任此次会盟夹谷的相礼是最好不过的了。”

鲁定公自言自语地说:“只是这名不正言不顺……”

季孙斯说:“这倒不难。主公,届时让大司寇担任相国的职司也就是了。”

众卿士一片赞叹声。

鲁定公拿不定主意,嗫嚅地说:“这个……”

孔子激动地说:“使不得!主公,使不得!相国大人,使不得!”

季孙斯说:“大司寇,你才华横溢,担任相礼,定能应付自如,何必再三推辞呢!”

孔子还想推辞,鲁定公抢着说:“孔爱卿,既然相国情真意切地保举你担任此次会盟的相礼,众爱卿也都齐声赞成,你就不必谦让了,届时就担任相国职司又有何妨!”他环视了文武官员一周,问道:“众爱卿,你们以为如何?”

文武官员异口同声:“主公圣明!”

鲁定公说:“孔爱卿,莫负众望啊。不要再推辞了。”

孔子向鲁定公和文武官员施礼道:“多谢主公和众位大人器重孔丘!”他顿了一下,接着说:“讲礼治的人也不能抛弃武备,两国媾和也必须有兵马做后盾。从前,宋襄公出国,因为没带兵马,结果白白受了楚国的欺侮。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我们一定要谨慎从事,以防不测,避免重蹈宋襄公的覆辙。”

鲁定公口服心服地说:“言之有理!依爱卿之见,如何办好呢?”

孔子理了理胡须道:“请主公务必带上申、乐两位将军为左右司马。”

鲁定公长舒一口气:“一切都请爱卿安排!”

孔子问申句须和乐颀:“申将军、乐将军意下如何?”

申句须和乐颀同声说:“愿听大司寇调遣!”

孔子说:“就请二位将军从明日开始操练三军,务必保持兵强马壮的良好状态。”

申句须和乐颀说:“遵命!”

第二天清晨,鲁国校场上,彩旗招展,几百辆战车全副武装,按照山路、密林、水路、平原作战的形式,排成不同的队列,军旗上绣有龙、虎、鸟、蛇等图案。

点将台上高挑着绣有巨大“申”字和“乐”字的帅旗。申句须和乐颀威风凛凛地站在点将台上,指挥战车操练。司鼓手将铜鼓擂过三次,佩龙旗的战车首先驶进校场中间,每辆战车由四匹马拉着,所以古人称战车为驷马。这些战车一排排,一辆辆,严肃整齐,威武雄壮。当时的作战规矩,打龙旗的战车重点攻水路。因此,这些战车便按照水路进攻、防御和退却的方式操练。战车队列左盘右转,变换无常,看得人们眼花缭乱。水路练完,井然有序地退出操练场地。接着是山路、平原和密林三路继续操练。大队兵马操练完,开始练两军攻防,铜鼓声、呐喊声、敲锣声,此起彼落,震耳欲聋。只见兵对兵、将对将,观战的枪刀剑戟如林,厮杀的混战得难解难分。兵车攻防练完,又开始单人对练,兵士们斗志昂扬,一个个如同出水的蛟龙、下山的猛虎,龙腾虎跃,争先抢练。使刀的,舞剑的,耍枪的,弄棒的,都施绝招,各显神通。最后,演练箭法。当时作战,多乘战车,箭法优劣,对战争的胜负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申句须和乐颀特别重视对弓弩手的操练。申句须号令一下,弓弩手十个一排,一字摆开,对准前方箭靶拈弓搭箭,各射三箭,几乎箭无虚发。申句须大喜,命三军将士分头演练箭法。这一日,一直操练到正午时分,申句须方才下令歇息。从此,申句须和乐颀轮番操练三军。暂且不表。

再说齐景公自从接到鲁定公的回信以后,也把晏婴和黎钅且召至后宫,商量夹谷会盟事宜。

黎钅且说:“主公,此次会盟夹谷,虽在鲁国地盘举行,却应以我国为主。”

齐景公用疑惑的目光望着他。

黎钅且解释说:“我的理由有三,其一,这次会盟是我国发起的,我们理应是盟主;其二,夹谷属鲁地,鲁是主,齐是客,应该主随客便;其三,齐强鲁弱,弱国依附强国,自古而然。”

晏婴说:“黎大人之言欠妥。两国会盟应该平起平坐,不可在这等细枝末节上论上下、比高低。”

黎钅且说:“若不趁此机会给鲁君点厉害看看,又怎能遏制鲁国呢?”

晏婴已经年迈多病,精力不足,老态龙钟,揉着眼角说:“黎大人,抑人不如自强。眼下最紧要的事情,是设法让齐国强盛。只要齐国强盛了,鲁国再强大也不敢对我国轻举妄动。再说,我们若是在会盟时违背礼仪,提些无理要求,一则鲁国不会答应,二则定会贻笑于世人。人言可畏,众怒难犯哪!孔子又是个无事不知,无事不晓的人,尤其精通礼仪。一旦为这些枝节小事争执起来,岂不白白丢面子。”

黎钅且不服气地说:“那么用什么办法遏制鲁国呢?”

晏婴说:“此事重大,需要从长计议。眼下,要同鲁国叙旧情、谈友谊,媾和修好。”

齐景公说:“黎爱卿,相国之言甚对。离会盟日期不远了。你们要各自按照会盟的礼仪做好准备,切不可节外生枝,闹出笑话来!”

晏婴和黎钅且同声说:“遵命!”退出后宫,各自回府。

孔子的才能已经使晏婴的妒忌心患上了不治之症。他嘴里说着事事讲礼仪,心里却恨不能让孔子变成像木头疙瘩似的呆瓜。他回到家中浑身难受得如坐针毡,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回首往事,两桃杀三士的计谋,出使楚国的气概,节俭治国的作为,令他自豪、自信,可眼下他又悔恨、又灰心。他曾经认为自己完全有本事辅佐齐景公称霸诸侯,才发誓排除异己,使自己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不想几十年过去了,齐国不仅没强大起来,反而每况愈下。如今又冒出一个孔子来,居然样样都在自己之上。长此以往,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他似乎觉得用不了多久,鲁国就会超过齐国,超过所有诸侯国,最终完成霸业。他对着铜镜,镜中人已是白发苍苍,当年那精力饱满的神色,已变得暗淡无光。他多么想重振虎威,成就一番事业。但是,毕竟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又不甘心就此罢休,让孔子自由自在的施展才能,眼睁睁地看着鲁国强大。他苦思冥想,彻夜未眠。一个人最大的苦恼,莫过于一心想干的事情干不成。他如今就深深地陷入了这种苦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