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沙与沫(纪伯伦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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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人子耶稣——认识他的人谈他的言行(10)

当耶稣回来时,她便对我们说:“他的能力远远超过了作为我的儿子的本领。我的心默默无言,而他却能言善辩,口齿伶俐。我对他还能有什么要求呢?”

在我们看来,玛利亚简直不敢相信平原会分娩出高山,在她那洁净的心中,她看到山脊便是通往山顶的道路。

那时,她已经晓得儿子的神圣性,但她没有进一步作深刻了解。

一天,耶稣到湖边去找渔民时,玛利亚对我说:

“难道人是从大地钻出来的一种经常处于不安状态的存在?除了对星斗的一种渴望,人又是什么呢?

“我的儿子是一种渴望。他是我们每一个人对星斗的渴望。

“我说过‘我的儿子’吗?愿上帝宽恕我,但我内心里是很愿做他母亲的。”

难以继续再谈玛利亚及其儿子了。虽然我已感到喉咙沙哑,但我的话仍然像瘸子拄着拐杖那样,向你们的耳边走去。我必须把耳闻和目睹到的讲给你们听。

那是一年的年初。红红的秋牡丹开遍满山。耶稣召集他的门徒,对他们说:“跟我一起到耶路撒冷去观看逾越节屠宰羊羔吧。”

就在同一天,玛利亚来到我的家门口,说:“耶稣出门到圣城去了,我们和妇女们一起跟着他去好吗?”

我们跟着玛利亚和她的儿子,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耶路撒冷。城门外站着一群男男女女在欢迎我们,原来耶路撒冷的伙伴们已经得知他到来的消息。

耶稣及其伙伴当天夜里离开耶路撒冷城,听人们说他到伯大尼去了。

玛利亚和我们一直住在小旅店里,等待耶稣回来。

第二个礼拜四的晚上,耶稣在城外被抓了起来,然后被关入监牢。

我们听到耶稣已成囚徒的消息,玛利亚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是,我们从她的眼神里却看到了她那同甘共苦的诺言已经得到实践;这种神色,正是她在拿撒勒做新娘时所表露出来的。

她没有哭。她只是在我们中间显得局促不安,就像一位不愿意为儿子幻影落泪的母亲的幻影那样。

我们席地而坐,而她仍然腰杆挺得笔直,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时而站在窗前眺望东方,时而用手指将头发向后梳理。

东方已透出黎明的曙光,而她仍然在我们中间站立着,活像竖在空无一名战士的战场上的一面旗子。

我们不住地哭泣落泪,因为我们知道她的儿子明天会面临着什么;她不哭,因为她也晓得儿子将有何遭遇。

她的骨头是青铜铸造的。她的肌肉是老榆木的。而她的眼睛像天空,开阔而饱含勇气。

你可曾听说过,一只会唱歌的鸟,当它的巢在风口中燃烧时,它还在歌唱?

你可曾看见过,一位妇女因过度悲伤而欲哭无泪吗?或者可曾见过一颗受伤的心想超越自己的痛苦而挺立起来?

你没有见过这样的妇女,只因你不曾站在圣母玛利亚的面前,也不曾得到肉眼看不见的圣母的拥抱。

在那寂静的时刻,当无声的蹄子踏着失眠者的胸膛之时,西庇太的小儿子约翰出现在我们面前。他说:“母亲玛利亚,耶稣走了,我们跟着他去吧!”

玛利亚手扶着约翰的肩膀,一起走了出去,我们跟着走去。

当我们走到大卫城堡时,看见耶稣背负十字架,周围站着一大群人。

那里还有两个人,也都背着十字架。

玛利亚和我们一起朝她儿子的身后走去,只见她高高昂着头,迈着坚定的步伐。

郇山和罗马跟在她的身后。是啊,整个世界都在对一个自由人进行报复。

当我们行至山上时,他们把耶稣高高地挂在十字架上。

我望着玛利亚,只见她的脸不是一个丧子的女人的脸,而是带着肥沃大地的面容,永远生儿育女,又总是将女儿埋葬。

之后,她的二目中再现耶稣童年的回忆,遂大声说道:“我那本不是我的儿子,曾一度访问我的子宫的人哪,我为你的威严感到豪迈。我坚信,从你手上淌下的每滴血,都将变成一个民族的渊源,就像我的心伴随日落一次死亡一样;你将随这场风暴而死亡。我不会悲伤。”

此时此刻,我真想用风衣遮面,逃向北方。

但是,突然之间,我听玛利亚说:“我那本不属于我的儿子啊,你究竟对右边背十字架的那个人说了些什么,致使他在痛苦中觉得幸福,脸上的死神阴影变成了一道光明,并且眷恋凝视着你,目不转睛。

“你对我微笑着,我知道你征服了世界。”

此时,耶稣望着母亲,说道:“玛利亚,从现在起,你做约翰的母亲吧!”

耶稣又对约翰说:“做这位母亲的好儿子吧!到她家去,让你的影子越过我曾站过的门槛。就用这个行动来纪念我吧!”

玛利亚向他举起右手,好像一棵只有一个枝条的树。之后,她再次高声喊道:“我那本不属于我的儿子啊,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那就让上帝给我们以耐心和见识吧!如果这是人的作为,那就求上帝永远宽恕这个人吧!

“假若这是上帝的意志,那么,黎巴嫩的高山积雪将成为你的殓衣;假如只是这些祭司和那些大兵的作为,那么,我这件斗篷将为你遮体。

“我那本不属于我的儿子啊,凡是上帝建在人间的殿堂,永远不会坍塌;凡是他人要捣毁的建筑物,即使人眼看不到,也都将建造起来。”

就在刹那间,苍天把他交给了大地,伴随着一声呐喊,几次喘息。

与此同时,玛利亚把他交给了人类,伴随着一度创伤,一贴止痛膏。

然后,玛利亚说:“看哪,现在他已走了,战斗结束了。星斗真的闪闪放光了。船已到达港口。曾经在我怀中的他,如今已搏动在天上。”

我们走近玛利亚,她对我们说:“他面对死神,还在微笑。他胜利了。我确实愿意做胜利者的母亲。”

玛利亚在年轻门徒约翰搀扶下回耶路撒冷去了。

她是一位完成了任务的妇人。

当我们到达城门下时,我一看玛利亚的面孔,不禁大吃一惊。因为那天耶稣的头抬得最高,而玛利亚的头也不低于耶稣。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今年春天。

秋季已经来临,耶稣的母亲玛利亚回到自己的住所,她孤身一人,形影相吊。

在已过去的两个安息日以来,我的心简直就像揣在胸中的一块石头。因为我的儿子已离开我,到苏尔上船去了,将成为一名水手。

他对我说,他不再回来了。

一天晚上,我去找玛利亚。

我走进她的家时,她正坐在织布机上,但她不在织布,而是望着拿撒勒外的天空。

我对她说:“你好,玛利亚。”

她伸出手臂,对我说:“来啊,坐在我的旁边,让我们一道看看太阳,那太阳正向山冈上洒血呢。”

于是,我在她身旁的长凳上坐下,一同透过窗子向西边天上了望。

片刻后,玛利亚说:“究竟是谁在今晚把太阳钉在十字架上的呢?”

我说:“我到你这里是寻求安慰的。我的儿子离开我,漂洋过海去了。我独自守在路旁的家中。”

玛利亚说:“我很想安慰你;可是,我又怎能做得到呢?”

我说:“只要你谈谈你的儿子,就算是安慰我了。”

玛利亚朝我微笑着,伸手抚摩着我的肩膀,说:“我这就跟你谈谈他。我的话能安慰你,也便能给我带来安慰了。”

她开始谈耶稣,从头详细讲起。

在我看来,好像从她的谈话中,分不出她在谈她的儿子或讲我的儿子。

她对我说:“我的儿子也是水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像我一样不相信你的儿子能够搏风斗浪呢?女人永远是子宫和摇篮,永远不是坟墓。我们会死去,却能把生命传给生命,就像我们的手总是纺纱织布,但我们总不去穿它;又像我们撒网捕鱼,但我们总不吃它。

“我们为此而感到悲伤,但其中也有我们的欢乐。”

玛利亚如此对我侃侃而谈。

我离开她,回到自己家中。虽然白天已经消隐,但我却坐在织布机上织出更多布来。

诨号尤斯图的约瑟

谈跋涉者耶稣

他们说:他是个凡夫俗子,门第并不高贵,是个没有教养的粗鲁人。

他们说:为他梳理头发的只有风,能把他的躯体和衣衫集在一起的只有雨。

他们把他当做疯子,把他讲的道归于魔鬼作祟。

但是,就是这个被蔑视的人在高声挑战,而且他的挑战将永远继续下去。

他唱了一支歌,谁也抓不住歌的音律,而这支歌却将一代一代传下去,升上一重又一重天,永远记起那些传唱它的嘴唇和那些聆听它的耳朵;那唇是它生长的地方,那耳朵是它的摇篮。

他是个陌生人。是的,他是个陌生人。他是一位来访者,正在敲击我们的家门;他是一位客人,来自遥远的国度。

只因他没有寻到慷慨的主人,只得原路而归,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腓力

“耶稣死时,人都死了。”

我们爱戴的人死时,人都死了。

一时间,世间万物一片沉寂,无一不蒙上尘埃。

继而东方发黑,风暴骤起,力拔大地上的一切。

天眼时睁时合,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将他双手和双脚淌出的血冲走。

我也死了。

但是,我在记忆的尽头,听见他谈话。他说:“主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

耶稣的声音在寻觅我那溺水而死的灵魂,我被救上了岸。

我睁开眼,只见他那洁白的躯体悬在云中。我听他讲的道开始在我灵魂里渐而成形,继之变成了一个新人。我再不感到忧伤。

谁会为揭开自己面纱的大海而忧伤呢?谁会在阳光下笑容可掬的大山而忧伤呢?

一个人的心被刺穿时,他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有这样的事吗?

有哪一个被审判者曾这样为审判他的人开脱?

人间可有以更加自信的力量,向憎恶挑战的爱吗?

天地之间可听见过这样的号角吗?

被杀者同情杀人者的事,可曾听说过吗?

或者流星竟为了保护鼹鼠而停下脚步?

“主啊,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耶稣的这些话告结之前,季度将感到疲惫,岁月将为之衰竭。

我和你,即使一再降生,也要遵循这教导。

现在,我想进家了,站在耶稣的门上,做一个高尚的乞丐。

叶穆尼的白巴拉

谈耐心竭尽时的耶稣

耶稣对蠢汉愚夫是很有耐性的,就像冬天等春天的到来。

他像风口上的大山那样能够忍耐。

他总是和颜悦色地回答敌对方提出的粗鲁问题。

面对争辩,他总是选择沉默,因为他坚强有力,只有坚强者才是最有耐性的。

但是,耶稣又是没有耐性的。

他不能容忍伪君子。

他既不屈服于诡计多端的人,也不顺从于花言巧语者。

他不想受治于人。

他厌恶那种明明生活在黑暗中,却不相信光明的人。

他厌恶那种对天上奇迹向往超过对他们自己心中奇迹向往的人。

对于那些反复比较日夜,最后才把自己的梦托付给黎明或黄昏的人是没有耐性的。

耶稣是很有耐性的人。

然而他又是最无耐性的人。

他希望你织布,即使你在器织机和亚麻之间磨蹭数年。

但他决不忍许你从织品上扯下一寸布来。

彼拉多之妻与罗马妇人谈话

丫头们陪着我在耶路撒冷城外的林间小路上散步时,我看见几位男女围着耶稣坐着。

耶稣正给他们讲道,用的是我一知半解的语言。

但是,人在辨别光柱或水晶山时,是不需要语言的,心能领会耳朵所听不到、口舌所讲不出的无声言语。

他正在向同伴们谈论爱和力量。

我已经意会到他在谈爱,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乐曲。

我意会到他在论力量,因为他的手势里有千军万马。他温文尔雅,即使我的丈夫讲起话来也不具有他的威力。

当他看见我走过他面前时,他一时中断了讲道,温情地望着我。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相信自己在经过一位伟大灵魂的身边。

自那天起,每当我远避男男女女独处幽居时,耶稣的形象便出现在我的面前,他的眼睛寻觅我的灵魂,直到我双眼合上,他的声音便开始监护我夜下的寂静。

我永远地被他吸引住了;我在自己的痛苦中找到了宽舒,在哭泣里觅到了自由。

亲爱的朋友,你压根儿没看见过那位男子,你将永远看不到他了。

他走到我们意识不到的地方去了,但他现在又是所有男子中离我最近的一位。

耶路撒冷城外一男子

谈犹大

那是在礼拜五,逾越节的前夕,犹大来到我家,用劲儿敲击我的门。

他进了门,我一瞧他,发现他面呈灰土色,两手颤抖如同风中的枯枝,斗篷湿漉漉的,仿佛刚从河中上来。

那是个狂风暴雨的黄昏。

他望着我;他的两只眼好像两个黑窟窿,眼里布满血丝。

他说:“我已把拿撒勒的耶稣交给了他的敌人和我的敌人。”

他蜷曲着双手,说:“耶稣声称他要征服他的所有敌人,还要征服他的民族的敌人。我相信了他,跟从了他。

“当初,他号召我们跟随他,答应我们建立一个幅员辽阔的强大王国,我们深信不疑,一心讨好他,以求在他的宫廷里谋个尊位。

“我们亲眼看到许多位小国君王,他们同我们打交道,就像我们同这些罗马人打交道一样。

耶稣关于他的王国谈了很多。我猜想耶稣会选我做他的战车队队长和他的战士们的将领。我自愿跟从了他。

“但是,我发觉耶稣所寻求的,既非一个王国,又不想把我们从罗马人统治下解放出来。

“他的王国只不过是心的王国。我听他谈到爱、行善和宽恕,妇女们站在路旁兴高采烈地聆听他讲道。然而我的心却变得辛酸,不为之所动。

“突然之间,在我看来,好像那未来的犹太国王变成了一个吹笛子的人,只是为了安慰流浪汉和漂泊者而已。

“我曾经像我的民族的其他人一样爱戴他。我曾从他的身上看到了摆脱外国人加在我们身上的枷锁的希望。但是,当他不肯说一句话或动一动手将我们从那种桎梏下解救出来,进而要我们把恺撒的东西全归还恺撒时,我心中充满绝望,希望完全破灭了。于是我说:‘这个抹杀了我的希望的人,理当被杀死。因为我的期待和希望比任何人的生命都可贵。’”

这时,犹大把牙咬得咯咯响,然后低下头去。当他重新开口时,说道:“我已把他交出去了,他今天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但是,当他死在十字架时,却死得像国王,他像舍己救人那样死在了暴风中;他就像永生的伟大人物,虽然身裹敛衣,被墓石遮盖着。

“耶稣死时,依旧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他的心中充满忧伤,就连我这个出卖他的人,心中也感难过。”

我说:“犹大,你犯下了一个大错!”

犹大回答道:“但他死得像国王,却为什么不活得像国王呢?”

我又说:“你犯下了一个大过!”

他在一条凳子上坐下来,纹丝不动,好像一块石头。

我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次又一次地说:“你犯下了一个大罪!”

犹大只言未吐,默不作声,如同大地。

过了一会儿,犹大站起来,把脸转向我,仿佛他比原来更高大。当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就像破水罐子。

他说:“我心里想的不是犯罪。今夜我要去寻觅他的王国。我将站在耶稣面前,求他宽恕。他死得像国王,我死得像罪犯。但是,我内心明白,他会宽恕我。”

说罢这些话,他把湿漉漉的斗篷披在身上。他又说:“即使我的到来给你添了麻烦,但今夜来你这里,我是做对了。你也能够宽恕我吗?请对你的子孙说,加略人犹大把拿撒勒的耶稣交给了他的敌人,因为他认为耶稣是自己的民族的敌人。你还要对他们说,犹大在他大错铸成的同一天,他跟随那位国王直到御座的台阶上,将自己的灵魂交出去,以便接受惩罚。

“我要对那位国王说,我的血殷切地期望洒在草地上,我那瘫痪的精神祈祷得到解救。”

犹大头靠着墙,大声喊道:“主啊,任何人在死神的手指触摸他的双唇之前,都不会小声呼喊你的威名,你为何用无光之火灼烧我呢?

“你为什么给加利利人对未知土地的渴望,却让我背上离不开家眷和家庭的思念负担呢?这个手浸血中的犹大,究竟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