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为她准备的好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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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陈逸华面无表情地请王克飞进门。王克飞自觉地在门口垫子上蹭了蹭鞋子,才踏上这光亮的木地板。

陈家光线昏暗,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像一个地窖。空气中弥漫着烈酒的味道。陈逸华的眼袋浮肿,在眼睛下长了两片黑影,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好像老了二十岁。

“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再确认一下尸体的事。”王克飞背着手,站在门边说道。他知道自从自己坚持火化了陈海默的尸体后,已经不再受这位父亲的欢迎。

“尸体都没了,还有什么好确认的?”陈逸华不友好地问道。

王克飞把目光移回到陈逸华的脸上,问:“您真的不记得海默是否拔过牙了吗?您也不记得她的哪个部位有痣或者胎记?”

陈逸华愣了一愣。他低下头,慢慢走回到桌边,坐了下来,没有回答。

看他默然不语,王克飞开门见山地问道:“陈海默是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看过黄君梅带来的那封信后,王克飞自然有了一个印象:写信的是陈海默的父母,这封信关于“尽孝心”的措辞才解释得通。

“我们遇到海默的时候,她已经快十一岁了……”陈逸华叹了口气,把桌上的酒瓶拉近自己,“我太太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怀孕。所以我们收养了海默。”如果真想收养孩子,海默的年龄似乎太大了一些吧?

大概看出了王克飞的心思,陈逸华解释道:“我和我太太的生活一直颠沛流离,起初也并没有特意收养孩子的打算。想必你也听说了,我们在维也纳乡间出了一次严重的车祸。她的脊椎受伤,卧床九个月。我的臂部也受伤,之后很难再保持以前的弹奏水准了。在休养出院后,我们在民国25年(1936年)回到上海探亲。在海外时我们曾资助过土山湾孤儿院的乐队,因此在那次行程中马修士为我们安排孩子们表演节目。海默就是其中之一。”他为自己倒酒,双手颤抖得厉害。

王克飞望望墙上的照片。照片里慈祥端庄的老女人依旧眼角带笑地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唔,陈海默也是你为她取的名字吧?”王克飞问。

陈逸华点点头:“她以前没有正式的名字。孤儿院的人只是叫她小山。一座山的山。”

“在你们收养她前,了解过她的过去吗?”

陈逸华喝了一口酒,紧紧地皱着眉头,似乎在忍受酒精在舌根的烧灼。

“过去?什么意思?我们怎么会调查她的过去呢?她当时十一岁还只是个孩子啊。”

“你们也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是否活着?”

陈逸华摇头:“连默默自己也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我们怎么会知道?她说她从记事起就由一个捡垃圾的老太刘氏抚养长大,在我们遇到她时,刘氏刚刚去世不久。”

在王克飞思考的时候,陈逸华抓住机会问道:“可您怎么知道她不是我们亲生的?”

王克飞犹豫了一下,决定把勒索一事告诉陈逸华。事实上,这也是他昨晚思索了很久的决定。

虽然王克飞强调不能证明这封信的真实性,陈逸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的胸口上下起伏,低声吼道:“为什么会有浑蛋吓唬一个女孩子?为什么默默遇到这么大的事,从没对我说过,也没告诉老师和黄太太?”

王克飞无法回答。如果海默是由捡垃圾的刘氏抚养成人,而刘氏已经死了,那么勒索者和海默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会用“尽孝心”这个词呢?

“她在近期是否以任何名目向你要过数额较大的钱?”王克飞问道。

“没有。绝对没有。她一向很节省,不喜欢买贵重东西。除了每月给她的生活费外,她极少伸手要钱。”

“为什么您之前没提起收养一事?”王克飞问道。

“我不过是想维护女儿的声誉啊!哪怕她不在世了,我也不希望闲人对她的身世说三道四。”

“知道收养一事的人,应该不太多吧?”

“极少人知道。我们做了一切可能的保密措施。幸好我们在欧洲十几年没回国,平时也较少谈及隐私,因此许多人都以为这是我和亡妻在海外生的孩子。在收养了海默后,我们立刻回到了欧洲,在那里生活了一年,之后才回到上海定居,为她在震旦女中办了入学手续。我们对外都说这孩子是在欧洲出生长大。恐怕知道真相的只有一些亲人和最亲密的朋友。”大约看出了王克飞在想什么,陈逸华又补充道,“但如果连我们都不知道她的过去,我们的亲人和朋友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那个勒索者应该来自她的过去,”王克飞思忖着说道,“我是指她遇到你们以前。”

陈逸华摇头:“可她自从来了我们家后,和过去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包括孤儿院的那些人。那个人是怎么找到她的呢?”

王克飞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也许是她过去生活中的某个人,从选美的报道中看到她的照片,认出了她。”

“九年了呵,”陈逸华苦笑了一声,“你知道一个小女孩从十一岁到二十岁的变化有多大吗?”

他转身从桌边柜子里搬出一本相册,放到王克飞面前,指着一张照片说:“这是我们刚遇到她的时候。”

王克飞端详这张全身黑白照:女孩扎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口,布衣下的身材骨瘦嶙峋,脸上的婴儿肥却没有退去,两颊胖嘟嘟的,消瘦的肩膀让脑袋显得很大。只有那双眼睛又大又圆,亮晶晶的。

“你能仅凭十年前的记忆和现在的一张照片,就联想到,甚至确定这是同一个女孩吗?”陈逸华问。

不,不能。十年前的孤儿和今天的海默完全判若两人。不仅是因为身体发育后带来的容貌和身材的变化,更多的是整个人的感觉的不同。照片上的小女孩虽然眼睛又圆又亮,却又透着一丝胆怯、羞涩和生活带来的苦相。而在钢琴上、墙上、壁橱上的陈海默却自信、从容、谦虚、优雅,完完全全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的模样。

脱胎换骨。这个词突然闯进王克飞的脑海。

“有了这封信,也许陈小姐的自杀便有了动机……”王克飞小心翼翼地说道,“这也符合您记得的,她离开家那天说的道别话……”

“可我们怎么知道信上的内容是不是真的?”陈逸华朝王克飞瞪着眼睛,“默默年纪轻轻,怎么可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

“要找出这个恐吓过海默的人,就必须知道他所说的‘过去’到底是指什么,”王克飞问道,“土山湾孤儿院的什么人会更了解她的过去呢?”

陈逸华抬起头,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王克飞疑惑的目光相碰:“也许有一个人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