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金沙滩的女人和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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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钓鱼记

每年秋天,大秋之后,天朗气清,又下一场小雨。队长刘天树,就给社员放一天假,钓鱼。

钓鱼这天,有孩子,也有老人。他们全都在金沙滩一字排开,展开比赛。那时的金沙滩近海,有一种鱼叫逛鱼,头大肉细,鲜美可口。钓上来,剁上点辣椒是很下饭的。钓鱼是一种技术,有鱼漂(浮子)、鱼竿和网线,另有鱼坠和鱼钩。鱼漂一般用网浮做的,是一种很轻的泡沫塑料。鱼杆是用竹子做的,鱼坠儿一般是铅的,鱼钩上带着倒钩刺。

钓鱼是最考验人的耐心的,一般粗心或急躁的人不能钓鱼。将鱼钩挂上蚯蚓,就把鱼钩甩了出去,此时只见浮子漂在水面。浮子是鉴证鱼是否上钩的标志,鱼一上钩,那浮子就往下扎,急性的人,一看鱼浮往下扎,就扯钩甩线,鱼必溜之大吉。有经验的钓者,是随浮子下沉,欲擒故纵,投其所好,让鱼拉着网线跑一阵子,边跑边将线轻轻抖抖,鱼又得寸进尺,张大口继续贪得无厌,这时那鱼钩差不多全吞进鱼的嘴里,鱼自投罗网。鱼钩扎得鱼鳃生疼,就拼命甩着身子,逃脱厄运。但越甩就越作茧自缚,浮子就往下猛扎,鱼竿弯得弧度很大,拿杆的手显得很沉,鱼拖着跑一阵子,你就可十拿九稳地甩起鱼竿,那鱼随着鱼竿从水面跃出,甩到岸上,扑腾几下就一命呜呼了。

金沙滩的钓鱼王是刘天树,偌大一个人了,不会游泳,是个旱鸭子。他钓鱼前先卷上一根烟,再站在岸上向水中端量半天,选好鱼场,再坐下。他一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架起二郎腿,向水中瞄着,半天抽一支烟,不说一句话。他看哪里有鱼魂,就把鱼钩甩向那里。所谓鱼魂,就是鱼在海里游泳时荡出的波纹,那波纹很细小,转眼就消失了,像电波一样,钓者必须明察秋毫。你看那刘天树仿佛睡着了一样,手执钓竿,泥塑木雕,但过一刻工夫,他的鱼竿就拼命沉下去,这时他慢慢地慢慢地就会站起来,面无喜色,依旧木木的,杆沉得再重,眼看压断,他都不急不躁,左旋右旋,左晃右晃,就像毛泽东在黄土高原,把胡宗南都转晕了,那钓竿“嗖”地一甩,啵唧一声,睡梦中鱼就上岸了,保证是一条大鱼,刘雪娇兴奋地捡到小桶里。刘天树就旋开壶嘴,吮一口酒,女儿这时已把鱼饵挂上。那鱼饵挂的不大不小,正好把鱼钩的倒钩刺部分包住,包藏祸心。刘天树就再点一支烟,把鱼钩甩出。他钓鱼就像在炎炎的夏日莳弄庄稼,小苗苗才一点点儿,刘天树在地头半天咕容不出去,他精心地拔着小草儿,生怕惊了禾苗的睡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刘天树顺其自然,从不揠苗助长。可王大头就不行了,一会东一会西,捶胸顿足,操爹骂娘,看刘天树一会一条,他气急败坏,就像吃了毒药的狼一样,满沙滩撒欢。这里扔一下,那里甩一下,半天一条鱼也没钓着。再看刘天树依旧影子样坐在那里,移动他简直比移动北极星还困难,人们都对刘天树投来羡慕的一瞥。刘雪娇的小脸蛋也像一颗红太阳,非常兴奋。迷迷瞪瞪地,一条大鱼又被刘天树拖上岸,这鱼太大了,有十多斤重,不能甩只能拖,刘天树使用的是蘑菇战术,蘑蘑菇菇地就把那鱼擒上岸,再看那鱼气得两腮一鼓一鼓的,两眼血红,在地上打着滚。刘天树说,鱼的气性很大,它气性大时,你就要沉住气,少安毋躁,拖着那鱼转圈儿,等把那鱼拖得筋疲力尽时,你就顺手牵羊把鱼擒上岸。在引鱼上钩时,要凭着鱼竿传来的感觉,揣摸鱼的大小,何时抖一抖,何时转一转,要把好分寸,抖快了,那鱼没咬住钩,很容易跑;抖慢了,那鱼又狡猾地把鱼肉撸走了。要把握这个火候,绝非一日之功。通常是鱼气你莫气,鱼躁你莫躁,心平气和,相持些许,那鱼就乖乖做了你的俘虏。其实,凡是猛虎,都不会束手就擒的。俗话说,不是鱼死就是网破。鱼和人就是这样,岸上一个,水中一个,斗智斗勇,引而不发,循循善诱,对峙加拉拢,胡萝卜加大棒,步步紧逼,步步为营,那鱼就钻进了天罗地网。

如果那天再下场秋雨,雨不大不小,水面起泡泡儿,像生着麻疹,鱼必到水面喝点甜水,吸吸氧。这样的天气,金沙滩的钓者必满载而归。也有坐小船到小岛上钓的,还有坐在船上把钩放海里钓的。钓的方式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越钓越上瘾。不管两手空空的,还是一会儿一条的,都不死心。这面钓不着那面钓,陆上钓不着,去海上钓,全都专心致志,没有一个不苦干巧干的。这比放在生产队种田,好管理多了。

秋雨绵绵不湿衣,刘天树钓了好几条大鱼,渐渐上瘾了,这瘾比烟瘾酒瘾还大。他执迷于钓竿,不能自拔了。就见水中发了一个大魂,刘天树两眼瞄上了,浮子“唰”地扎下去,又浮上来,刘天树如法炮制,抖一抖,就转转圈,鱼很配合,他转它也转,乐此不疲,很好玩儿。玩着玩着,刘天树就拖不住鱼竿了,多大的鱼呀,把他顺着沙滩一路拖下去,拖去50米远,拖进水里,刘天树不会游泳,呛了口水,松了鱼竿。人们大失所望,原来鱼王也有失手的时候,这时那大鱼从水中倏地跃出,却是一个孩子—王川儿。

刘天树问他,你干什么捉弄我?

王川儿回答,你干什么给我母亲那点工分,欺负外地人吧?

刘天树说,你母亲干得慢,再说我给你母亲的也不少呀。

王川说,她干得慢,活儿细,就像你钓得慢,鱼却钓得多,各亲各论。此时的王川已能熟练使用当地语言。

静下来,刘天树一咂摸,王川说的也在理,地里上工也和钓鱼一样,有的干活慢,但活儿干得好,有的干活快,但活儿干得糟,草没锄多少,反把禾苗锄去不少。就像王大头急躁冒进,鱼没钓到,反而把金沙滩搅得沉渣泛起,人仰马乏,鱼全吓跑了。从这天起刘天树对妇女队的叶淑红给了最高的工分,都超过他老婆刘桂兰了,有时还能超过个别男人。

每年秋天,金沙滩都钓好多的鱼,鱼吃不了,就打发孩子送给亲戚,再吃不了,就腌了起来。冬天刮北风的季节,那鱼就串起来,挂在房檐下,嚯啷嚯啷直响。来年春天,大人在山里干活,清早孩子们到田头给父亲送饭,饭篮的菜肴就是这干干的蒸熟的逛鱼,咬一口鱼,吃一口玉米饼子,真下饭呀。谁家来个木瓦匠的,没有东西招待,就将这干鱼炸了,也是不错的肴馔。金沙滩这地方家里来了客人,没有不用鱼款待的,没有鲜的一定用干的,象征着年年有鱼(余)。免得客人走了,说,还守着个金沙滩,抱着个聚宝盆,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呢,我去了趟金沙滩,连个鱼腥没混上,多狗性呀!狗性就是小气,金沙滩可不惹这样的名声,他们家家留着干鱼,隔年的或今年的,虽没隔年粮但有隔年鱼,他们可不愿做个小气鬼,这就是金沙滩的奢侈。到过金沙滩的人说,那地方好呀,有鱼吃,有酒喝。放映员一来了,就不想走了,家家吃鱼,处处喝酒,鱼类各个不同,做法又千差万别。都说,吃了金沙滩的鱼,哪也别去了。

金沙滩的闺女就跟着母亲学做鱼,包鲅鱼饺子,糟相鱼干,熬鲈鱼汤,剁鳗鱼丸子。金沙滩的闺女要出了门不会做鱼,那可让人家笑话了。吃鱼长大的金沙滩女人,高挑秀拔,双目炯炯,面如鱼肚白,眉似鱼翅长,一开口,就露出一口整齐的宛如鱼齿般的细密的白牙。找个金沙滩肉滚滚的女人搂着,就像抱着一条鲜鳗鱼一样,秀色可餐。

一场钓鱼比赛,进入尾声时,已是星斗漫天。秋天里,天空仿佛被推出了老远,星星都硕大清爽,看了让人幽幽地升起一种对天空的虔诚膜拜。雨后的秋天,是分外迷人的,就连那放倒的青纱帐,看起来都让人怀念—对刚过去不远的夏天的怀念。秋天的鱼鲜而肥美,无论怎样做着吃,都令人百吃不厌。金沙滩的秋天,整个透着一个鲜字。山中的萝卜鲜而绿,滩边的扇贝鲜而美,河边的高粱鲜又红,西边的落日鲜而艳。天空的月亮鲜盈盈的,银盆大脸,满地生辉。水中的船儿鲜亮如鹤,娓娓动荡;海中的小岛鲜如珠蚌,星罗棋布。

刘天树吆喝人们上岸,比赛收获,喊破嗓子,仍有人垂钓不已,不知天色已晚,星光下移,雨露生凉。

络绎着渐渐地都来了,哪怕囊中羞涩、捉襟见肘者都来了,总觉着有比自己还少的。那天刘天树又称王了,称王者得十斤鲜花生米,最少的也得一斤,不在多少,贵在参与嘛。

星光下,家家烟囱冒烟了,先把花生煮了,鱼也随之烹上,家家笼罩在一种团团圆圆,融融恰恰的氛围中,秋深鱼儿肥。

忽然谁家传来大声喊娃的声音,那娃儿或许还在秋夜星空下垂钓不已呢,鱼愿意上钩吗?天知地知。能够欣赏钓者,乃人生一大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