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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欢喜冤家(3)

且说花林等得不耐烦了,想道:“为何不见来?想是撞着任贼厮闹起来。倘被此贼走了去,怎生气得他过。”提刀在手,一口气走到门首。见门开的。竟往里走。二娘一心儿听着,听得脚步走响,知是花林来了,便大叫:“四邻人等,有人见我丈夫不在家,在此强奸我,快快走来捉他。”李二听见要走,被二娘紧紧拘定,哪里动得。花林为人极莽,上前摸着奸夫,一把头发抽住,不由分说,一刀便砍,头已下地。花二又来捉二娘,被二娘早取门栓在手,花二不提妨,被二娘将刀扑地一打,那刀早已堕地。二娘忙忙把刀向小屋上一撩,那刀不知哪里去了。花二道:“淫妇,休得撒野!我闻知任贼向来与你通好,今日特来杀汝。今奸夫已死,你何敢无礼!”上前来捉,被二娘将栓照手一下,叫声:“呵唷,疼死我也!了不得,决不干休!”二娘骂道:“痴蠢东!世上只有和奸杀妻子。我在此叫喊,你为丈夫的,帮我拿他方是道理,怎么杀了强奸的人,又要杀我?世有此理么!”花林骂道:“休得油嘴。李二说,你二人和奸已久;想是今日知我来杀,你故此反叫强奸,思留生命。——休想饶你!”二娘道:“怪不了你要寻事,我怎得知?任三叔是个读书人,哪有此心?”花林道:“还要油嘴!一个任贼,现杀死在地,还这般可恶。”二娘道:“蠢东西!方才李二进门,他道:‘二娘,向来慕你姿容,相求几次。今日从我,救你—死;若不相从,你命休矣。’说罢,把我牵倒在此。我坚执不从,被他就强奸了。叫得口干,哪得人来救我。你杀的是李二,怎说是任三!”

花林走到尸旁,取灯相照。把头提起仔细一看,吃了一惊,竟连忙撒在地下,道:“是了,几次奸你不遂,故生此计。方才狠留住我,他自先来行奸;他想我决不来,放心行事。想皇天有眼,自作自受。且问你,任三今日几时去的?”二娘道:“他不曾来。你出门不多时,着一小厮,拿一封字儿道寄与你看。”即将这封字递与花林。花林洗净了手,灯下拆开一看,上写着:

荷蒙宠召,本当拜领。闻兄往府公干,恐误尊驾。心领盛情,容后面谢。不尽。

弟任三顿首

花二看罢道:“原来不至我家。李二又与我说来了,一发情弊显然了,杀得好。险些儿误了你一条性命。”二娘冷笑道:“指奸不为奸,撒手不为奸。捉贼见赃,捉奸见双。好没来头,为何杀得我!只是这死尸,看你如何发放。”花林想了一会道:“拿一条口袋,将尸身装起,驼去丢在李二家中。况他并无甚人往来,哪里知道是我家杀的。只要瞒得外边邻舍方好。”二娘道:“今日周裁缝闭着门,间壁王阿爹住女儿家去了;这边张家,下乡差使,阿妈也不在家。我方才这般大叫,都不在,所以被他奸了。如今想都不曾回,趁早装了送去。”先将地洒上清水,洗得洁洁静静,相帮花林背上了肩,一气走,竟到李二门首;把门推开,将尸首倒出就走;把袋撒在官河内。到家,只见二娘倚门相候。花二道:“为何站在此间?”二娘道:“里面坐着有些怕人。”花二道:“不妨,怕他做甚。”取火来打了一个醋炭,整起酒来对吃。上床倒取乐一番。

二娘从此收了心,与花二道:“我姑娘年已老了,独自无人;不若接来家下相伴着我,免得你心猜疑。”花二道:“有理,我今立志不去游手好闲了;将前日张家送的物件,变换作了本钱,做了生意过活。”二娘喜道:“这般才是。”任三官也收了心,竟择日娶了妻子。夫妻和顺,再不想去到花家闲走了。不必提起。

且说那口快的老周在张家做得衣服完成,回时已将黄昏。往李二门首经过,想道:“不知此事如何了,若是停当之时,取他的五两头。”不免推推门看,见门是开的:“原来已回家了。”一头叫,一头往内走。绊着尸首,跌在尸上,把手摸着是人,怎生睡在地上?又湿渌的?想是吃醉了吐的,不若今晚且回,明日来取便了。扒得起来,身上跌烂湿;把门带上了,一步步走回来。将匙开了进门,也无灯火,竟自上床睡了。

且说次日,那李二邻居有好事的。叫道:“李二哥,日高三丈,还未开门。”信手一推,见身首异处,大吃一惊。叫道:“地方,不好了!不知李二被何人杀死在此。”不时间,哄动了许多人。地方里甲看道:“莫忙,现有血迹在此,大家都走不开,一步步挨寻将去,看在何处地方?必有分晓。”众人一齐跟寻血路,直走到周裁缝门首便没了。看他门是闭的,众人乱敲乱打,惊得老周跳起床来,披了衣服,下床开门一看。众人见他满衣是血,都一声喊道:“是了,是了!”登时推的推、扭的扭,竟到华亭县禀了太爷。那知县未免三推六问,那老人家又哪里受得刑起,死去还魂;押入牢中,做着一桩疑狱。一面着地方里甲,即同收尸回报。

后来周裁缝死在牢中,拖出去丢在万人坑内,未免猪拖狗扯。——只因舌尖口快,又贪着五两银子,竟要害人性命,合受此报。花二娘命该刀下身亡,只因救了任三的妻子,起了这点好心,故使奶奶答救了这条性命。正是:

心好只好,心恶只恶。仔细看来,上天不错。

§§§第二回吴千里两世谐佳丽

英雄赳赳冠时髦,三十年前学六韬。

铜柱津头怀马援,玉门关外老班超。

金貂闪烁簪缨贵,竹帛光荣汗马劳。

圣代只今多雨露,团花新赐锦宫袍。

这八句诗,单说万历三十年间,叛贼杨应龙作反。可怜遇贼人家无不受害,致使人离财散,家室一空。拿着精壮男子抵冲头阵,少年艳冶妇女掳在帐中,恣意取乐。也不管缙绅宅眷,不分良贱人家,一概混淫,痛恨之极。正是: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那时各路发兵征剿,杨应龙难敌,一时自刎而亡。余众杀的杀,走的走,尽皆散了。这各路军兵不免回归,那本处乡绅、现任官府治酒请着各路将军,感他保守有功。有诗为证:

北垣新阁拜龙骧,独立营门剑有光。

雕拔夜支知御苑,马随青帝踏花香。

诸番悉静三边戍,六国平来两鬓霜。

归去朝端如有问,肯令王翦在频阳。

这些兵士们,一个个欢天喜地。正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

哪一个边身没有几十两银子带回,恨不能插翅儿飞到家里。其中也有阵亡的,也有搠伤带病的。其时,浙江省内有一兵士,姓吴名胜,字千里,乃金华府义乌县人,年纪方交二十岁,气力颇有十分。当时别了父母,随了主帅出征,得胜还家,十分之喜。他便收收拾拾,行粮坐粮、犒赏衣甲等银也有数十两。他心中想道:“且喜积下许多银子,归家完婚,使费一应足了。”又想道:“战场上阵亡许多伙伴,身边具有金银,不若待我探取归家,慢慢受用。正是:见物不取,失之千里。”遂将行李安了客店,自己竟往沙场尽力搜寻,竟得了千余之数。连忙置办一付罗担,将金银满装,独自挑了而行。免不得一路盘诘,征士腰牌照验,谁敢留难。每日晓行夜住。

不止一日,已到江西新城县地方。天色已晚,并无客店,心下着忙。虽然身上有些气力,路中恐有强人,寡不敌众,如何是好。他便心生一计。将这担银子拖到一个深草丛中藏了,插标为记,空身向前寻觅客店。行了半里路程,方见些儿灯火。上前一看,是个人家。吴胜见了,即便叩门。只见里边拿了灯火问道:“是谁叩门?”开门出来。吴胜一见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人,也便道:“长者见礼了。”那主人慌忙放下了灯,回礼道:“不敢。”请进了门道:“黄昏到来,有何见谕?”吴胜道:“不该暮夜唐突,容求登堂奉禀。”主人拴上大门,取了灯,引至堂上,分宾主坐定。

吴胜说:“在下是浙江金华府义乌县人,姓吴名胜,贱号千里。只因杨应龙作乱,有力投军,随师征剿。幸喜平贼还家,一路上多赶了些路程,天色晚了,没处相寻客店。若是长者近处有歇宿人家,烦为相引;若是没有,大胆借宿一宵,自当奉谢。请问长者高姓尊名?”陈栋见他身虽武士,口却能文,答道:“不佞姓陈名栋,本地人氏。此地宿店尽有,何苦又去黑夜相寻?不嫌草榻,权宿一宵。只是不知大驾至,有失款待。”即时吩咐家下,快备现成酒饭。吴胜感激不尽,看那主人十分忠厚的了,便道:“府上有尊价借一位。在下有些物件藏在草中,恐路有小人,暂置一处。今观长者高谊,不若挑在高居,以免一宵记念。”陈栋道:“何不早说。”连忙叫小二快来。小二应了一声,立在堂前。陈栋道:“快拿了火把,同这位长官往前面村落,一担物件,可代他挑了来。”小二即时点着火炬,随了吴胜,竟至彼处认标,挑着回来。一路儿担重,歇了又歇,道:“是何宝物,如此沉重?莫非是金银么?”吴胜道:“也有些儿在内。待挑至府上,自然谢你。”小二想道:“多分是个强人无疑,不然为何有如此重的金银?”道:“客官,你作何生意?趁这许多财物?”吴胜道:“我身充行伍,积攒下的。”小二道:“家有何亲戚?”吴胜说:“父母在堂。妻小未婚。”不觉闲话之间,已到陈宅,叩门挑进放下。

陈栋置酒于西首小房,接了吴胜坐下。那小二把主人扯了一扯,到了外边说道:“这人不是好人,分明是个强盗。”陈栋惊问道:“怎见得?”小二道:“方才一担都是金银,挑得我两肩肿痛。若是放了他去,前面做出事来,反要害了我家;不若今夜结果了他。取了他许多财宝,倒是干净。”陈栋道:“人来投主,怎么起得此心?”小二道:“不可没了主意,后来懊悔迟了。况且他是杀人放火来的,我们处置他,不过是替天行道,有何罪过?”正是:

我本无心求富贵,哪知富贵逼人来。

陈栋初时一个好人,被小二说了一番,也没主意:“据你之言,怎生的害得他生命?”小二道:“他目今现有一把利刀;只要灌得他醉了,我自断送,不要你老人家费心便了。”陈栋道:“阿弥陀佛,随你罢。”重至小房陪着坐了。吴胜道:“方才见尊价与长者言久,莫非内客为在下搅扰见怪么?”陈栋道:“吴先生见差了,小使与老夫说,此客乃富家子弟,不可怠慢他,要去杀鸡宰鹅。我道夜已深了,有心不在忙;待至明日,竭诚来请便了。所以言语良久,有失奉陪,休得见疑。”吴胜感激不尽。

那小二烫了热酒,只顾劝饮,一碗未了,又上一碗。吴胜辛苦多时的人了,哪里支撑得住,不觉的大醉,就靠在桌上,须臾鼻息如雷。小二便抱他困在床上,推了几推,全然不动。小二把酒筛上几碗,流水而吃,去担中取了那把尖刀,放在灯后,又吃个长流水。酒已醉,胆已大,去把吴胜一推,动也不动。连忙解开他身上衣服,把绳捆定。陈栋躲入屏后,小二持刀在手,照着心窝着实一刺,进内五寸。那吴胜在床上一跳,滚下床来乱跌;被小二尽力按着,看看气绝,手足冰冷。正是:

莫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

陈栋道:“阿弥陀佛,便饶也罢。”小二笑道:“分上讲迟了。”去拿一把锄头,道:“待我埋了他,免得暴露尸骸,是罪过的。”陈栋拿了灯笼,小二驼了尸首,走到对面盘山脚下。掘了一个土坑,把一条草席裹了尸首放在坑里,把土填平了。

归家取出担来,俱是布袱的银子,约有二千余两。陈栋夫妻一时间富贵起来。自想今日之事,多亏小二,况且年过半百并无男女,就把小二认做亲儿,娶了一房美貌的媳妇。家下收租囤米,放债买田。不须三个年头,家私已积半万。乡民称他为员外,称妻子为安人,他一门大小,好不快活。真个牛马成群,僮仆作队。

一日,员外乘马往东庄取债,适逢农事正殷,静尔观之。有词证曰:

东郊农事已兴,北郭春人恒聚。荒村破屋,无不动其犁锄;沐雨栉风,亦相从于耒耜。陌上堪驱秧马,路旁逢驾粪车。摊饭庄丁,投足便眠野草;馈浆田妇,满头尽插山花。桔槔月下相闻,袯禊雨中共语。往来里巷,少有闲人;嬉笑沟途,皆非生客。土鼓喧迎岁序,瓦盘数长儿孙。一人耕,九人食,乐且无饥;五母鸡,二母彘,老不失肉。贵金不如贵粟,骑马争如骑牛。又如未盘社酒,同井相遗;野曲山歌,邻墟互答。家籍上农之户,子举力田之科。如京如坻,纳稼以供王税;不蝗不旱,洗腆以奉亲颜。验工力之怠勤,较收成之丰歉。作为春酒,介眉寿于万年;劳彼岁工,诵豳风于七月。村藏风雅,俗是陶唐。难更四序忙闲,岂识一生悲戚。笑他服贾,终年只狎风波;何似躬耕,每饭不离妻子。岂不为田家乐乎!

员外观之,好生快活,取了租户十两租息,吃了午饭,骑马而回。往一溪边行过,那马见了溪水,住了双蹄,吃个不住。员外骑在马上,恐防跌下溪去,把马带在岸边,下了马,将他拴在近水柳树上,凭他自吃。自己走到前边一个人家,恰好有条板凳放在门外。员外见了,把扇儿扇上一番,去了浮尘,倒身坐下。只见里边走出一个小娃子,有三岁上下光景。见于员外,笑嬉嬉走到身边,倒在怀里。看了员外叫道:“爹呀,爹呀。”只顾叫。员外大喜道:“怪哉!看这小小人家,倒生得这个乖儿子。”连忙袖中去摸取几枚枣子,竟把与他。娃子接了便吃,再不肯走开。员外摸着他头儿,叫道:“乖儿,大来是有福的。”

正在那里闲话。原来这娃子父亲,唤作何立,在乡间磨豆腐卖的。恰好溪中淘豆回来,看见陈栋坐在他门首,叫道:“员外何事?贵人踏贱地,难得,难得。”员外道:“这娃子是你何人?”何立说:“是小犬。”员外道:“好乖。几岁了,曾出过痘子么?”何立道:“三岁了。上年冬底出过花儿了。因他母亲半月前生得一个兄弟,还睡在床里,没人管他。自家耍耍儿。”员外道:“这等断乳的了。我今日且回,另日来与你讲话。”说罢,立起身要走,那娃子一把扯着了,大哭起来,哪里肯放。陈栋双手抱起道:“乖乖,前世一定与你有缘分的。”娃子一把搂定员外脖子,便不哭了。陈栋道:“何兄,你看娃子这般苦楚,我若去后,倘他又哭,我心不忍。你肯过继与我为子么?”何立欢喜道:“只是没福受员外家当,我怎生不肯!”员外道:“你虽然肯了,恐他母娘难舍。”何立道:“他一身尚未知吉凶,得员外放留,万分之喜了,哪有不肯之理!”员外道:“你进去问一声,看是如何?”

何立进内与妻子说了一番。那妻子初然实是难舍,听得丈夫说他有万金家事,并无亲生儿女,日后都是我们的,方才允诺。何立出来道:“员外,山妻深感盛情,待他身体好了上门拜谢。”员外欢喜,把手入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来——乃东庄取的十两银子,送与何立道:“偶有白金十两,送与令正买果子吃。待令正安康了,我着人奉请你二位到舍,另有厚赠。”将娃子递与何立道:“抱他进去,别了母亲。”那娃子一把搂住脖子,哪里肯放。何立道:“员外,不消得,少不得到府上就有相见之日的。”一面去与员外解了马牵到门首。员外抱着娃子立在凳上,何立相扶上马,道声请了,那马飞跑去了。顷刻之间,到了家下,抱着娃子走入堂中。安人出来惊问道:“哪里来这个清秀娃子?”员外从头说了一回。一家儿道:“大分前生有缘法,故此一见,便难舍了。”这娃子到了陈家再也不哭,只在地下嘻笑。

不觉又将一个月光景,员外知何娘子已好,着安童到何家接他夫妻二人,带了亲生小儿子到家。请了诸亲各眷,东舍西邻,整治酒席请着多人,把儿子抱出堂前,求年长亲友取一学名。各人见了,道:“清秀佳儿。”无不称赏。内中一长者道:“有这般一个儿子,难道中不得个状元!就取名陈三元罢。”大家齐声叫好,一齐上席饮酒,更深方散。留何立就居于西首小房内住下不题。

不觉光阴又是一年多了。正是那三伏天气,好炎热,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