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都市漂流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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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时分,我们驱车在这座空虚混沌的城市里沿着公路前进的方向行驶。

天气越来越炎热,我们终于上路了,终于能够逃脱这座城市的束缚。这算是旅途的开始,唯一遗憾的是:在一开始我们就迷失了方向。或者说我们的旅途早已开始,而前面所做的一切只是铺垫而已。在未来也无目的可言,这段旅途完全是一段逃离。但我更希望称之为漂流,因为相比较逃离来说要好听一些。

坐在我身边的是余良,我的大学好友。他来自一个经商世家,我常称他为富三代。三在这里是个虚词,在其中也可用N来代替。之所以会这样讲,不是因为我相信“富不过三代”这样的鬼话,只是因为我知道他爷爷和爸爸都还在世。以此类推,如果他曾祖父还在世的话,我会称他为富四代。

他是个乐观的人。他总说,我叫余良,我家有的是余粮。不过这是之前的事了。如今的他变了性格,像我一样地悲天悯人。人情世故总是在变化,人的性格当然也会跟着变化,这不算是奇怪的事。但我认为是我改变了他。好比是印证了那句老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分不清我算是朱还是墨,唯一能知道的是悲观不好。

旅途中最幸运的是能够跟一个有钱人在一起,最大的不幸是跟一个不舍得花钱的人在一起。相互矛盾的是,这两者都被我遇上,而且还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

我们最期许的是能够寻找到一个人。这人叫沙潇,也是我的大学好友。在我看来,他是个具有神秘感的人。关于沙潇的身世不祥,只知道他来自SX。而得知这条信息是因为他SX口音太重。对于他莫名其妙地失踪,我们至今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人的内心总是好奇感所占据着,对于一个无事可做的人来说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谈不上友情多么重要,我们只是抱着好奇的态度尝试着去寻找罢了。但世界之大,我们的生存又如此渺茫,要寻找到一个人在一开始就变得艰难。更何况,要是沙潇已经离开了人世,我们的希望从一开始就变成了零。唯一支撑着我们前进的是我们不得不前进,因为这是段逃离的旅途。

如今掌控在余良手上的这辆车是在一个星期以前买的,那是为了庆祝我们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当然,我们本可以不用去寻找工作,但在余良的人生观中体验生活很重要。

这是余良第三次载我在马路上行驶。现在的他能够平稳地控制好车,我也没有为此提心吊胆。此刻我想,如果当初余良没有买这辆车,我们的逃离必定会变得艰难。但我很快想到,有车和没车的旅途其实是一样的。人总是将安全感寄托在一些身外之物上。但这些被所有人所期盼的东西其实是最不安全的,因为它们可能随时随地被夺走。真正的安全感应该来自于内心的安宁。但大多人只能在物质上找到安宁。

因为太困,我的眼睛里的世界开始变得模模糊糊。在这样模糊的世界里,表盘上的霓虹显现得格外清晰。当看着前方的世界时,我的脑海里一片朦胧。我想我是该睡一会觉了。

人面对相同情形时所处状态大多一样,此刻的余良也一定是疲惫不堪,此刻我想。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意识变得异常清晰。我知道疲劳驾驶最容易出车祸的。在不知情况下死去对于我来说是件悲惨的事情。因为我总是将眼光放得很长远,以至于我要考虑到离世后的我。人死后应该是有灵魂的,我这样假想。灵魂从肉体里被释放出来之后我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就不会去寻找到一个安息之所。这样的我就只能永远虚无缥缈地飘荡下去。

似乎,真实世界里的我也是这样虚无缥缈地飘荡着。

为了防止意识再次陷入模糊,我挣扎着坐正了身体。我尽量打开已经接近于封闭的喉咙,对身边的余良道,“很晚了,我们都该休息了。等到清晨再上路应该还来得及。”尽管是很用力,但声音依然很低沉。

余良从容道,“这是凌晨,对你来说是很晚,对我来说却是最早的时间。”

我不放心道,“你不累吗?”

余良说,“你要知道我们是在潜逃,要是被抓那就惨了。你不要以为不关你事。告诉你,其实这件事你也有责任。”

我不可思议道,“这事哪里跟我有半毛钱关系了?要是我们都被抓,说供词的时候你千万不要这样讲。都是朋友,何必拉我下水。”

余良反驳道,“那你为何要逃?你要知道我们是一辆车上的人。既然同车,就要同心,不然谁都不得安稳。”

我嘲讽道,“谁跟你同心?这话说得太恶心了,你不觉得吗?”

余良玩笑道,“要是你是个女的,说不定我还会爱上你。”

“你才是个女的。”我说。

余良看了我几眼,他可能是想确定我长得像不像一个女人,以至于能够对我抱有企图。当我有这样意识到的时候,在我的心中同时透出很重的寒意,尽管夏天里的凌晨时分还很燥热。余良舍不得开空调,他说未来的路途还很遥远,乱挥霍总有一天会弹尽粮绝。所以能节约的就要尽量节约。

余良这时提醒我道,“快把安全带系上。别待会被交警给拦了,不然,我们就只能投案自首了。”

“交警还管这!你太紧张了。就算管,这么黑,谁会知道?”我说。在我说完话的同时,我老实地将安全带系在了身上。我的意识和行为总是很难在一个节奏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性格。似乎余良也习惯了这一点,见我如此这般也不再说话。

车继续往前行驶,前方被路灯照得光影重叠,映在眼里的这条马路似乎无穷无尽。因为车在流动,情景就在无止境地转变着。在我眼里,它们又像是没有变过一样。这条路在我看来最熟悉不过了,因为它是通往我所读大学的必经之路。现在是如此陌生。

车在飞速行驶,距离学校越来越近,在我心里却越加遥远起来。当车与学校擦肩而过的时刻,我忍不住专注地看了一眼,尽管在路灯的照耀下只能看得见门口的几个大字。很快,学校的情景就被甩在脑后。我看着后视镜,看着它在镜中越来越渺小,越来越遥远。视觉上的感受和心中的感觉终于达到一致,都是越来越遥远。

余良边打方向盘边说,“别看了。学校,我们是回不去了。”

车转了个弯,学校的影子完全在后视镜中消失,此刻出现的情景是一栋高楼。我问道,“你怎么知道?”

余良坚定道,“肯定是被开除学籍了。更何况,现在我们还犯了这事。”

我说,“你不要自暴自弃,更重要的是不要教唆别人自暴自弃。”

余良不作声,只是继续开车。出事情之后,余良说话的语气和方式出现了大逆转。在此之前,对话中说出最后一句话的人往往是他。如今却成了我。这让我找不到存在感。如果说二人行必有蠢货,相比较而言,此时此刻我正充当了那个相对幼稚的角色。如果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此时的他,在我所储存的词汇之中只能搜寻到冷静这个词了。但我很快想到,越是看似冷静的人其实越不冷静。之所以会这样定是因为他的心比以前更慌乱了。

在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以后,余良终于将车停在了路边。再过一个小时,这个夜晚就算是结束了,迎来的将是新的一天,此刻的我这样想。我总是将太阳升起的时间定为一天的开始,因为这是我被闹钟吵醒的时刻,虽然我很少在这个时候起床。但对于余良来说,零点过后才是一天的开始,因为他经常失眠,总是守着时间过夜。很显然,意识的不同是因为习惯的不同罢了,但许多人会为此毫无意义地争论不休。

当阐述完我所想的这些道理时,余良的第一反应是问我“你怎么知道我经常失眠”。我说我猜的。余良瞥了我一眼道,“你看,你的这些道理都毫无根据。虽然听起来是有条有理,但其实这些推论都是你一个人的意淫。”

此时,另外一个问题让我感到好奇。我问道,“那你失眠吗?”

余良很从容道,“从未有过。”与此同时,我很认真地注意着他脸上的表情,在此期间我没能找到够证明他撒谎的细节。是我的推论出了差错,我暗想。

很快,我意识到另外一个问题被我忽略。于是我问道,“你停车干嘛?不是说好要赶路的吗?”

余良眯上了眼睛,轻声道,“其实赶路并不重要,方向才最重要。我只是停下来认清方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