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社科悦读MOOK(第十八卷)
3087800000008

第8章 人物春秋(3)

李正文当时根本就不相信他们这些话,认为是故意挑拨离间,要他反苏。他心想,抓我完全是一时误会,不出一个星期就可获释。然而大出李正文的意料,对他的审讯既草率又无理。首先是每次审讯都叫他‘刘进”.李一再声明.他从来没有叫过‘刘进”,你们搞错人了。最后他们才改口称他‘刘进又名李正文”,说明他们连名字都没有搞清楚,就把人抓进来了。

然后是大搞疲劳轰炸、车轮战,每次审讯都在十个小时以上,搞得李头昏脑涨。一再逼他承认是‘日本间谍”,还用手枪顶着他的脑袋吓唬他,硬说他懂日文,母亲是日本人,非是‘日本间谍”不可。李再三申辩说,日文是在东北四平和沈阳学校里学的,那时那里的学校都有日文课,至于他的母亲,则是一个大字不识的中国劳动妇女,根本不是什么日本人,你们只要稍作调查就会弄清楚。可他们根本不相信,说他编造假话,还骗他说:“我们有一种药酒,人喝下去就会迷醉,不自觉地把真话都说出来。你不说真话,就叫你喝这种药酒。”李说,“我倒真想喝这种药酒呢,那样你们就会知道我说出来的全是真话,到底我是不是日本间谍了。”

谁知这些审讯者完全不顾事实,也不要任何证据,就把李正文定为‘日本间谍嫌疑犯”,并经苏联法院特别会议判处五年徒刑,送到布德里斯克监狱关押。这时李正文才开始明白那几位苏联大使所讲的话,并怀疑苏联内务部抓来的人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人民敌人”!

在布德里斯克监狱,一间五六十平方米的大牢房里,住着一百多个犯人,除了少数刑事犯外,大多是所谓的‘政治犯”,有苏联人,还有很多外国人。这些‘政治犯”彼此间都很融洽,对李正文也很友善,使李体会到一种国际主义的友情。在和他们接触交往后发现,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无辜被捕的忠诚的共产党员,他们崇敬斯大林.说他是世界上最好的无产阶级伟大领袖,天真地以为他是受了内务部的蒙蔽,才发生现在这样的事情,只要斯大林一旦发觉,他们都会被释放出去,而且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到来。

有一位乌克兰中校军官,睡在李正文旁边,因为彼此都是共产党员,便成了好朋友。一个做值日的苏联盗窃犯老是找碴欺负李正文这个中国人,故意折磨他。这位中校就挺身而出,把这个盗窃犯狠狠揍了一顿,使他再也不敢对李无理。监狱每天只发三百克(6两)面包,李经常饿得十分难受,而中校的妻子常从家里给中校送来面包、奶油和香肠,他都要分给李吃。他还不止一次地对李说:“如果我们都能释放出去,那就一起到中国发动游击战争,你当政委,我当指挥员。”这些都使李十分感动。

一九三八年五月,李正文和其他几个中国‘政治犯”一起从布德里斯克监狱发配到苏联靠近北极圈的齐必由劳改营服役。这个劳改营处在西伯利亚的最北端,自然环境十分恶劣,一年四季天寒地冻,最冷时可达摄氏零下五十多度。他们每天都要从事十小时以上的重体力劳动,每人都有劳动定额,口粮面包是按完成定额多少来分配的。如不出工,一天只给二百克,出工只完成定额一半以下的,给四百至五百克,完成百分之百定额的给八百至一千克,菜和汤也按定额分配。劳改营从不给犯人发衣服、帽子、鞋袜等必需品,更不用说日用品了,逼着你拼命劳动挣钱来自己解决。很多人都穿着缝了又缝、补了又补、难以蔽体的破烂衣服。李正文体弱力气小,又不善于干力气活,累得要死也完不成定额,当然也就经常挨饿。

那里的人际关系也极为险恶,这个劳改营里有“政治犯”,也有不少刑事犯——小偷、流氓、劫匪、赌徒、杀人犯等等。这些刑事犯十分嚣张霸道,常常欺压殴打‘政治犯”,偷、抢‘政治犯”的东西,女犯人则被他们轮奸,整个劳改营是一座可怕的人间地狱.不少人就在那里被折磨而死,有饿死的,有累死的,有病死的,还有冻死的,死了就抬出去一埋了之。和李正文一起被押解到这个劳改营的原莫斯科东方大学青年学生王迁,一位一九二七年就入党的姓包的老同志,还有和李同时被捕判刑的吴先清同志,都在这个劳改营里悲惨死去。李正文自己如果不是得到难友姚艮的全力帮助,也必死无疑。

姚艮比李正文小四岁,他于一九三一年在东北入党。“九一八”事变后的第二年,他受组织派遣到莫斯科求援,在进入苏联边境地区不久即被当作日本间谍嫌疑犯逮捕。最后被莫名其妙地判刑五年,递解到远东、中亚等地的劳改营服役。其间因劳动优异,按规定应给他减刑两年半,在一九三五年三月释放。但苏联当局言而无信,非但没有给他减刑,五年期满后还把他继续关押劳改,最后转到了齐必由劳改营。姚感到灰心失望、前途渺茫,在李正文到来时,他正处于极度苦闷无法自拔的状态之中。

李正文和姚艮同住在一个大工棚里.这里除姚艮外,还有一些中国‘政治犯”,有的已经关押很久,他们都曾经满腔热情地来到这个被看作是共产主义圣地的苏联,但谁也没有想到会平白无故地蒙受不白之冤,成了一名罪犯,大家怎么也想不通这个道理。而在苏联这个最北边的劳改营里,对每个人都是严峻的大考验。精神上的折磨不用讲了,每天还要在严寒下干挖煤、挖坑、砸石头、盖房等等超乎体力的重劳动,很多体力差的人就这样被拖垮、拖死。李正文成天干重活,吃不饱、穿不暖,靠着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的坚定信念和毅力,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已到了所能够忍受的极限。

姚艮向李伸出了援助之手,这个小伙子经过五年多重体力劳动,什么苦活都干过,练就了一身强壮的筋骨。他和李正文一见如故,常把自己节省下来的口粮给李充饥,并用工余时间帮别人干活挣来的钱接济李,这样才使李没有饿死、冻死。有一次劳改营派他们到一个一丈深的大坑里去挖土,修建重油库。李奋力干了一阵,力气耗尽,再也挖不动了,人像瘫了一样,定额还远远没有完成。而姚艮干完了自己的定额后,又回过来帮李干了好几个小时的活,完成了定额。这样的事经常发生。

有一天,姚艮下工回来,看见一群人正围着李正文,看他干劈柴的活。李用一把大斧在劈一段直径足有半米长的木柴。

那把大斧子叫大楔子斧,斧头足有十公斤重,再加上又粗又长的柞木斧把,一个棒小伙子举起它来都相当费劲.只见李正文勉强把斧子举了起来,落下去时非但没有把木柴劈开,反而弹落在地上,粗大的木墩子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斧痕,围观的人群登时哄然大笑,有人说:“哎,不要把大斧子落在自己头上,当心脑袋开花!”

从这以后,姚艮和其他几个好心的“政治犯”就尽量挤时间帮李锯木头,劈木柴,并教会他如何巧干这些力气活的要领。但李毕竟是个文弱书生,力气小,个子又较矮小,再怎么尽力,也总是干不好,每次都是累得精疲力竭,还是完不成定额。

有一个叫隋老爹的‘政治犯”,他原是苏联远东红色游击队的司令员,是姚艮的好朋友,也很同情李正文。他在这个劳改营有一定的威望,经他多次找管理员交涉,才得以把李正文调到了烫衣房工作,那里的活比较轻,李学得很快,也干得很出色。李十分感激他们的帮助和关照。他常常对难友们说,是他们救了他的命,如果他继续干劈木柴、砸石头、挖土方的重活的话,大概早已不在人世了。

李见姚艮思想苦闷,就耐心劝导他、鼓励他,要他克服消极情绪,振作起来。当姚表示想学习马列主义知识,要在理论上求得进步时,李非常高兴,帮他制定了一个具体的学习计划,并按计划一步一步地给他辅导。他们睡在上下铺,几乎每天晚上都可以互相切磋。姚在李的悉心指导和帮助下,进步很快。在他们相处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这两位难友成了最亲密、最知己的好友和同志。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理想.那就是为了追求真理.决不能半途而废,在任何情况下都决不离开革命。

姚艮在被关押六年三个多月以后,终于在一九三九年二月获释,辗转回到了祖国。新中国成立后,他一直在公安部工作,担任过公安部办公厅主任。他把自己在苏联近七年的惨痛遭遇写成了一部四十多万字的书,书名叫《一个朝圣者的囚徒经历》(群众出版社出版),写到了在齐必由劳改营和这位李正文大哥的生死之交的前后经历,十分生动感人。

姚艮走后,李正文继续在劳改营服役。他和好几位外国‘政治犯”,包括苏联、波兰、捷克、朝鲜的共产党人交上了朋友,常和他们交谈各国的革命情况。每当他们从《真理报》上看到报道关于中国红军打了胜仗的消息,就来向李正文祝贺,他们也曾多次请李到他们住处介绍中国共产党的有关情况。他们家里寄来黄油和面包,也总会拿出来和李共享。特别是几位苏联同志常向管理员说情,尽量让李正文干一些轻活,并在生活上给予方便。这也是李在姚艮离开后仍能生存下来的重要原因。

李正文对自己的冤案始终不甘心,也从不气馁,到了劳改营后,他仍像前一段一样,接连不断地给斯大林写申诉信,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辩护,要求重新审查。他在信中巧妙地引用了斯大林自己的话:

“托洛茨基认贼作父.糊涂蛋认友为敌.只有布尔什维克才能辨别敌友。”并反问道:

“我为什么就不能被辨别呢?”

他坚持不懈地用俄文先后给斯大林写了六十多封信,有的托被释放的难友带出去,有的自己投邮。这样反反复复地申诉,终于发生了作用。据说斯大林发了话,经过有关部门甄别,于一九三九年九月正式向李宣布:“撤销原判,平反释放。”李正文是被捕受冤者中极少数例外的幸运者,前后被关押了近两年,就逃脱了这场厄运,而和他一起在国际招待所被捕的四位同志,都全部冤死在劳改营中,无一人生还。

但是.劳改犯即使平反获释.也不准再让你回莫斯科,对李正文的处理是‘遣返回国”。他从齐必由劳改营被遣送到歌德拉斯堡的劳改营停留了若干天。在这个劳改营里,李正文见到了不少中国政治劳改犯。一位叫张北的东方大学学生告诉李,他被特别会议判了八年刑,并说莫斯科东方大学绝大多数学生都被捕了。李还碰到了被特别会议判刑二十年的共产国际中国代表团成员陈郁同志。他们两人畅谈了很久,彼此都感慨万千。陈俄语说得非常流利,当时在那个劳改营里担任近百人的劳动队长。据陈告诉李,共产国际中国代表团中大部分人被捕了,都是由特别会议秘密判刑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二十五年不等,现在都分别在几个劳改营里服役。

李正文在歌德拉斯堡呆了不久,又经过阿拉木图、阿克斗卡等城市,等待一些监狱中被释放的华侨刑事犯一批一批集中过来一起遣返.最后共有二百多人.这些人中就李正文一人是‘政治犯”。一直到一九四。年夏天,苏联当局才把他们途经阿亚古兹押解到我国新疆塔城。李正文终于结束了在苏联的这段噩梦般的生活,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当时正是抗日战争时期,李正文决定先回到重庆找党,投身抗日行列。但沿途交通十分不便,他历尽艰辛,长途跋涉,经迪化(今乌鲁木齐)、安西、兰州、西安、宝鸡、成都,到达国民党政府的陪都重庆时,已是一九四一年一月了。

李正文在重庆找到了一些熟人,包括原北平‘左联”和‘社联”的盟友陈乃昌、陈北鸥等,经过他们的介绍,见到了八路军办事处的负责人徐冰。徐冰听了李的详细叙述后说:“你在苏联被捕过,要解决党的关系,必须要有苏联政府正式平反的书面证明。”

李和苏联已没有任何关系,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设法找到阎宝航寻求帮助。阎是中共秘密党员,直接受周恩来领导,并和苏联在重庆的驻华大使馆有密切联系。

李和阎在东北时就相识,李对阎十分敬重。阎很同情李在苏联的不幸遭遇,立即找到苏联大使馆的武官罗申(罗后来是驻新中国第一任大使).请他帮助查询此事。

苏联方面很快来了答复,说李正文是一位好同志,一九三七年被捕是一场误会,早已正式平反,并要李在共产国际东方部工作。共产国际东方部实际上是苏联在远东的一个情报机构。罗申交给李正文一份用俄文打印的证明材料.其中就是以上内容。李内心不想再和苏联发生任何关系,就推托说:“我不会抽烟喝酒,也不会交际应酬.不适宜做情报工作.还是让我回中国党去。”罗申说:“这是决定,你必须留在共产国际东方部工作。”

李正文拿了证明去见徐冰,汇报了苏方的意见,表示自己迫切希望回到中国党来。徐说:“既然共产国际要留你在他们那里工作,你就应该接受,中共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我们不能和共产国际抢干部,挖他们的墙脚,反正你在哪里都是一样干革命。”李一再请求,徐就是不松口。

这样,李正文就只好接受苏方的决定了。

罗申要李先协助阎宝航工作。阎将李安排在黄炎培先生主持的重庆战时公债劝募委员会任顾问,作为职业掩护。

大概在一九四一年六月十五日前一两天,阎宝航从国民党的于右任和孙科那里获悉希特勒德国将于六月二十日以后几天内进攻苏联的重要消息,这个消息是从国民政府驻德使馆秘密传回来的。阎一方面将此事报告了周恩来,一方面要李正文将这一重要情报迅速转告罗申。

据后来知道,潘汉年同志也随后在香港获得了这一情报,报告了中共中央。苏联最高当局是六月十六日及时收到中方提供的这份情报的,可是他们将信将疑。

因为苏德已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苏方不相信德国法西斯会如此不讲情义。但以防万一,还是作了一些部署和准备。因此,当德军于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二日果真对苏联发动突然袭击的进攻后.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情报,使苏联得以避免更大损失。为此,斯大林曾致电毛泽东表示感谢。

阎宝航当时在重庆身负重任.又有多重身份,他是一位具有非凡才能的社会活动家,接触面很广,需要多方应对,处境复杂艰险,李正文成了他身边最可靠最得力的助手和联络员。在共产国际东方部决定派李正文去上海从事对日伪的情报工作后,李正文才中断了和阎宝航的联系。

蒋子龙的风度

李建军

自打进入互联网时代,尤其是自从手机成了许多人的体外器官之后,手写的书信,便越来越少见了。是啊,电子邮件、手机短信,多么便利,多么迅捷,谁还会辛辛苦苦一笔一画地用笔写信呢?谁还有耐心等待几天的时间,让自己的信慢慢腾腾地抵达收信人的身边呢?

然而,我最近却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手写的来信。

更让我意外的是.写信人竟然是我素来尊敬的蒋子龙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