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陆耀东先生八十华诞纪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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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师恩深似海,应报三春晖

——写在祝贺陆耀东导师八十寿辰之际李文平

(重庆师范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教授,副院长)作为陆耀东先生硕士研究生的“关门弟子”,我与陆老师相识已近二十年了。陆老师是与王瑶先生同辈的中国新诗研究的著名专家,他为人正直,学问深厚,治学严谨,对待学生要求严格又不失长者的宽厚,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庆祝陆老师八十大寿之际,我将自己与陆老师交往的片段写成这篇短文,以表达我对恩师由衷的敬意与无限感激之情。

幸运的“关门弟子”

第一次见到陆老师是1990年春天,我到武汉大学参加研究生复试。复试结束之后,经师兄龙泉明先生的引见,到南三区陆老师的家中去拜会这位全国知名的新诗研究专家。迎我们进屋的是一位身板硬朗,衣着朴素,精神矍铄的老先生,他就是我慕名已久的陆耀东老师。陆老师关切地询问了我考试的情况,并为我介绍武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的情况,鼓励我认真做好入学的准备,开始人生新的历程。接着就和龙泉明师兄谈论学科与博士点建设的事情,我一边听他们谈话,心里暗自激动和高兴,并下决心要做陆老师的学生。拜访出来把这个想法给龙泉明师兄说了,他的回答使我忐忑不安!因为武大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要准备招收博士生,陆老师是领衔导师,有很多的准备工作要做,所以还招不招硕士生很难说。没想到开学报道选导师的时候,说陆老师今年还要招生,我真是喜出望外,立即填报了陆老师。但接下来又是担心,虽然在当年录取的四名研究生中我的分数最高,但陆老师当年只招一个,能不能选上,还是很难说!怀着焦急的心情等待,最后的结果出来,我幸运的成为了陆老师的研究生,而且是最后一个硕士研究生。我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辜负陆老师对我的选择,当好“关门弟子”。

作为陆老师硕士生的“关门弟子”,我得到过别的一些师兄弟可能没有过的“特殊待遇”。陆老师对我的学业抓得比较紧,并给我提供不少在实践中学习的机会。1992年南京大学许志英教授出版专著《“五四”文学精神》请陆老师写书评,陆老师安排我来写。虽然是一篇短短的书评,陆老师要求我像写学术论文一样认真对待,并亲自指导我写作和修改,其间几易其稿,方才完成,后来文章在1993年第3期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刊载出来。在这个书评的写作过程中,让我感受到研究性学习的甘苦,在学术研究和文章写作方面都受益匪浅。毕业离校前夕,到陆老师家告别,陆老师在家设宴招待我,参加的有龙泉明、程光炜、张杰、查振科、汪剑钊等师兄弟。那天好不热闹,陆老师也很高兴,我们一起陪陆老师喝了好多酒。据龙泉明师兄讲,以前的师兄弟好像没这个“特殊待遇”。我想也许因为我是他带的硕士研究生的最后一个弟子,老师用这种方式既表达对我的关爱,也是纪念他导师生涯中的一个有意义的日子吧!

难忘的一门课

在当时武大中文系的研究生导师中,陆耀东老师素来以要求学生严格而著称。在他为我们开设的专业课中,尤其是研二时上的“中国现代文学专题研究”印象最为深刻,收获也最大。这门课的授课方式很特别,是四位导师(陆耀东、易竹贤、孙党伯和唐荣昆四位先生)给我们这一届的四个学生(我,丁书梅、刘其红、陈汉武)一起开课,每个学生选定一个作家进行研究,以论文的形式写成发言稿,每次由一个学生先作主题发言,然后四位导师和其他同学一起进行批评讨论。上课之初陆老师就宣布了一个特别的规定:上课的同学都有各自的优点,但在这个课上专挑毛病不说优点!大家要认真准备,根据老师和同学们提的意见进行反思与修改,争取能锤炼成一篇文章发表出来。易竹贤老师不无风趣的补充说:不在师门中反复敲打,今后如何出去打天下!大家都笑了。可接下来的课程中,我们才尝到了“敲打”的真正的味道。我当时选的是周作人,兴致勃勃地准备研究周作人“五四”时期的文学理论,没想到去找陆老师谈,却被否定掉了。陆老师说:“这个方面的问题已有学者研究到比较深的程度,并有高水平的学术论文发表,就你现在的学识很难把握和超越”,建议我去研究周作人的新诗创作和理论,他说:“这个方面学界目前的研究比较薄弱,你可以试一试”。于是我就下去认真准备,查阅周作人的原著和相关资料,并以“论周作人的新诗理论与创作”为题作了主题发言,并接受了四位老师和三位同学从选题、立论到结构、论述和语言“狂风暴雨”式的批判。陆老师严肃地指出我对周作人的新诗艺术感受和体悟不足,建议修改时,专门就谈周作人的新诗理论。当时我真是感到“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后来与其它同学谈起,大家也深有同感,所以把上这个课戏称为“批斗会”。但不久以后让人难堪的“批斗会”却见出了效果,使我们几个研究生在实践中领悟了真正的做学问搞研究之道。我的第一篇学术文章《简论周作人的新诗创作理论》,就是“批斗会”的成果,不仅在《江汉论坛》1992年第8期发表出来,而且被人大复印资料《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1992年第10期全文转载。当时同学们都恭喜我,但我心里很明白,这是“批斗会”和我的导师陆耀东先生悉心指导的结果。先生常说,写好第一篇文章对以后从事专业研究是非常重要的一步!现在想起来,感念之情常常充溢于心间。借此机会也向当时参加“批斗会”的其他老师和同学一并表达谢意和怀念!

收获丰硕的学位论文

作为名师,陆老师对学生的要求不仅严格,还能循循善诱,因材施教,激发你发挥出最大的潜能。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对我的硕士学位论文的指导。陆老师是全国闻名的新诗研究专家,照理我应该写新诗方面的论文。但当时我觉得自己对新诗没有感觉,同时又偏爱京派作家的作品,怀着不安的心情去见陆老师说出我的想法,他却并没有反对,但要求我集中写一个作家,最后我选择了写废名。开题时,陆老师要求我查阅掌握所有可能查到的废名发表的作品和相关的研究资料,他说:“作为小说家废名不算大家,但却是京派早期值得研究的作家,你必须尽可能的收齐他的资料才有发言权。硕士学位论文应该是有创新性的东西,将来要能发表出来,才有用。这也是你们学做学术研究的真正开始。”在他的指导下,为了写一篇三万多字的硕士论文,我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收集相关资料,先后访问了废名在武汉与石家庄的两位侄儿,并到北京住在一个招待所的地下室大半个月,每天带着干粮去北大图书馆和国家图书馆查阅资料,还专门造访了废名的故乡湖北黄梅县,其间的酸甜苦辣可想而知。但我记住陆老师的话,要做研究必须要有全面而扎实的资料作为基础。我曾听说作为全国知名的新诗专家,陆老师家里收藏的新诗专集资料比全国任何一家图书馆都要齐全,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没有复印机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他和师母、女儿到各地的图书馆用手抄录回来的。由于能坐拥扎实而丰富的新诗资料,同时又能洞悉新诗研究的历史脉络与前沿动态,所以陆老师的的新诗研究总是那么扎实而富于创见,赢得学界的赞誉和推崇。

资料的收集与占有仅仅是写作毕业论文的第一步,而接下来更重要的是写作论文需要建构的理论批评视角与构思。开题之初,我还囿于旧的批评模式,而将研究的重点放在废名的小说创作由“画梦”到“写实”的变化。陆老师语重心长的指出了这种构思的偏颇和批评视角的陈旧,认为重点应该研究废名小说“梦中传彩笔”——独特的艺术个性部分,强调要更新学术观念,鼓励我在学术视野上应该超越他们那一辈。陆老师还希望我认真品读小说文本,将艺术的感受融入文本的理论批评中,并向我推荐李健吾的《咀华集》让我去学习。我很感动,体会到老先生抚育后辈的拳拳之心,努力的按照先生的教导去做。93年的3月我提交了论文的初稿,陆老师看了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初稿基本还可以,照这样修改一下通过应该没问题,但是要想写好就还要花大功夫”。听了这句话就像吃了定心丸,信心百倍地决心将论文改得更好,不辜负陆老师对我花费的心血。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从陆老师的家里出来骑车回枫园宿舍时那种轻快而充满信心的心情。在论文的修改过程中我又按照陆老师提的意见积极的补充资料,调整观点,打磨文字,还不时向龙泉明师兄寻求帮助和指点,终于完成了论文的修改。论文提交后,经陆耀东老师、易竹贤老师和华师大黄曼君老师三位评审并通过毕业论文答辩,成绩为优秀。当时我异常高兴,吃饭时我兴冲冲地去给陆老师敬酒,他微笑着对我说:“我当初还担心,怕你的论文改不出来,终于还是改出来了!”我当时有些诧异,回来后才从龙泉明师兄那里知道,其实初稿交了后,陆老师对初稿并不满意,没有明说而是采取正向激励的方法。我听了又惊讶又感激,真切体会到老先生培育学生的这一份良苦用心。

一晃近二十年过去了,我和陆老师一直保持着联系,他在事业上给我很多的提携、帮助和支持。每两年一次的闻一多国际学术研讨会,我总是积极去参加,除了学术活动的意义外,主要还是想去看看他,亲耳聆听他的教诲。去年“汶川大地震”后,他还特地打电话来表示慰问,想到老师还总是牵挂着我这个学生,既幸福又感激。龙泉明师兄不幸英年早逝,本来可以休息的他又不得不出来帮助主持武大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学科工作。看到他忙碌而疲惫的身影,让我感到既心痛又充满敬意。在他八十寿辰即将到来之际,祝愿老人家健康长寿、幸福如意!

二○○九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