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陆耀东先生八十华诞纪念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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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写给恩师陆耀东先生

程光炜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从1992年算起,我拜陆耀东先生为业师已有16个年头。而我最初读他研究徐志摩的文章,应该是1979年上大二的时候,这么算来,我从读他的著述并受其影响已整整30年。

陆先生是李何林、唐弢和王瑶之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第二代奠基者之一。上世纪70、80年代之交,百废待兴,文化建设正在复苏之中。而中国现代文学学科经历了长时期的厄运之后,正在由国内一批杰出学者打牢地基,开始初步的建设。陆先生的中国新诗研究,就是本学科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我之所以30年后仍然对他的徐志摩研究有极深的印象,原因是徐氏乃是正统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非主流作家”,他的很多作品被目为“禁区”,而他对美、自由的理解早已被历史遗忘。所以,当我作为大二学生,懵懵懂懂地希望了解“文学史原貌”的时候,陆先生富有激情、审美敏锐力和对作品的细读,无疑在我心目中“再造”了一个全新的徐志摩。我想我们那代人中的很多人,都在这些文章中受到了最初的文学教育。陆先生对新诗研究的另一重要贡献,恐怕是他研究闻一多的系列文章。他对闻一多“爱国诗歌”历史内涵的深刻剖析,对诗人“三美理论”的意义阐释,尤其是其作品“诗美”的品尝鉴赏,虽时隔20余年,仍有常读常新的感受。许多后来者的闻一多研究,显然都汲取了这种开创性的研究成果,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今天,如果单纯从“文学性”上谈论上述研究的意义,也许并无大惊小怪之处。然而回到30年前的历史语境,尤其是当很多作家还被“禁区”锁住,“艺术批评”、“美的鉴赏”、“作品细读”还都是被否定的对象的时候,这些石破天惊的研究勇气和锐利眼光,就具有了“超越历史”的意义。我们再把它们纳入“学术史”的框架之中,那么它们作为一座“考古学”的“旧址”,实在有极大的一次次“重访”的价值。

默然观察,陆先生学术研究对我的启发主要有两点:一是他勇于开拓“研究新领域”的胆识和眼光。我觉得大学者、一流学者与人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们能在历史转折期敏感捕捉到具有前瞻性的研究对象,建立研究规范,进行示范性探讨,并确立研究对象在整个文学史研究中的“独特性”意义。徐、闻的研究就是如此。这种研究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奠基意义显而易见。二是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我数十年来读陆先生的文章,最深印象就是他文字的讲究,一字一句都恰到好处,引文出处、叙述评点无不严丝合缝,多少年后你都找不出一点瑕疵。而这类问题,在我们这代人中,尤其是在成批生产的研究生论文中,恐怕是难看的例子很多。记得几年前陆先生的《中国新诗史》第一卷在北京举行首发式时,严家炎先生有一个评价。他说,新诗研究你们看陆耀东先生、孙玉石先生的文章,所有的“注释”都可以放心地引用,因为它们是最靠得住的。这种评价,可以说是现代文学研究“圈子”中人们的一种普遍“共识”。

当然,陆耀东先生一生最为重要的划时代之作,应该是他百万言之巨、正在陆续问世的三卷本的《中国新诗史》。我们知道,在新诗史研究领域,诗人、流派、现象和创作风格等专项研究已有众多成果,迄今未有“全本”意义上的中国新诗史著作。大家已经非常熟悉陆先生近30年来在资料搜集、校勘方面所做的堪称艰巨的工作,这包括师母谢韵梅先生和其女儿为此付出的巨大努力,我就不再多说。据陆先生说,截止到1949年,能够知道的新诗集有1500多部,而他本人就收藏了800多部,许多不易复印的诗集只能采取阅读和记录的方式纳入视野。另外,散布在各种期刊杂志上的组诗和单篇作品更是不计其数。为掌握最为详尽的作品和资料,陆先生广为搜求,历数十年如一日;为了尽量了解诗人和批评家创作过程中的详细情况,也是大量搜集和整理各种资料。这种难以想象的艰巨工作,不要说对一位老先生,即使处于青壮年时期的研究者,也是无法想象的。从已经出版的第一卷看,《新诗史》眼光宏阔、结构雄伟,它的资料非常丰富和详尽,论述和评析也要言不烦、简洁深刻。很多叙述,道别人所未道,丰富而婉转,达到了立意精湛、涵蕴深远的境界。很多文字,可以作为我们专业的“范文”来读。我们知道,“中国新诗三十年”,对二十年代诗人的研究比较充分,如郭沫若、徐志摩、闻一多以及各个流派。三十年代的诗人前期和后期有所不同,前期有诗艺精致化的倾向,而后期一方面与战争年代联系较紧,与此同时,以“校园诗歌”为主体的后期象征派创作也在逐步兴起。四十年代则主要以两个诗派为代表,但由于过去研究不够,或因历史原因存在各种分歧,四十年代诗歌仍有较大的挖掘、深入探讨的空间。30年来,陆先生已有与三十年代、四十年代诗歌相关的论文问世,很多分量很重的论文,已对这些年代的诗歌现象、诗人创作和艺术风格做了非常深入的研究。我想它们的历史架构,早在老师心中酝酿、深思多年,那一篇气势恢宏的文学画卷,恐怕已经在陆先生的精神世界中绘就了吧。

作为陆耀东先生的学生,平生最感惭愧的就是虽知他用力甚勤,做学问一丝不苟,以至到了对自己近于苛刻的地步,但一到自己的研究,就常有苟且心理。学术虽应承传,一代一代往下赓续,然而社会风潮也在干扰、诱惑,使这种承传的质量大受影响。我写这篇短文,一是表达对老师的敬意和感戴之情,同时借以反省自己,在对往事的追忆回顾中汲取激励自己的力量。

2009。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