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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根藤上的苦瓜

那天,女伤兵跑到这里再也走不动了,情急之中钻进玉米丛向古老三夫妻俩求救。女伤兵说我是解放军战士,解放军是穷人的队伍,专为无产阶级打天下,为穷人谋幸福。四改不懂什么阶级,什么天下,她问:穷人的队伍是不是李先念的队伍?女兵说我们正是李先念的队伍,李先念就是我们的司令员,我们跟着他打鬼子,打国军,打土匪、斗地主、斗恶霸,在为咱穷苦的人们闹翻身,求幸福。

其实女伤兵说这么多完全没有必要,古老三和四改早在李先念的兵救他俩时就知道了,他们与自己都是一根藤上的苦瓜,他们是为天下的劳苦人民不再受罪,才出来跟着李先念闹革命的,他们要推翻这个吃人的世界。

此时,他们认为只要她是李先念的兵拼死也得救,因为李先念的兵曾救过他俩的命。孟四改扶着女伤兵朝玉米深处走来,古老三左顾右盼,发现长条地面积太小,玉米林很稀,根本遮不全一个站着的大活人。长条地的后背上是一片光秃的石板坡,如果往山上跑肯定会被敌人发现。再看后边,追兵马上就到,怎么办?找躲身的地方已来不及了。这时四改急中生智,突然有了主意,她不由分说,飞快地扒下女战士的军装,套在自己身上,然后飞快地穿过光秃的石板坡,箭一般跑进了山林。古老三先是一愣,弄明白四改的用意后,急忙将女战士按倒在地沟里,并飞快地抱来玉米秆盖在她身上。

一群国军鬼一样吼叫着赶了上来,他们见被追赶的“女战士”已经逃进了山林,便一路鸣枪追了上去。

古老三又急又怕,砰砰乱跳的心像悬在空中,既不放心这边,也担心那边。过了很长一阵,他听见背后的山梁上响起了一阵乱枪,紧接着布袋沟又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只剩下蝉鸣鸟叫了。

古老三是在山后石崖下那片树枝上找到四改的。她如同一件被风吹落的衣裳,胡乱搭在树枝上,她那刚开始丰满的身躯把树枝砸断了,不断的也被压弯,它们痛苦地将四改托起,挑在枝上。四改的血沿着树枝到树身,又从树身流到树下,染红了树杆和树下的土。古老三完全想象得出当时的情景,四改整天在山上跑沟里滚,身子猴一样灵,追兵眼见捉活口已无任何希望了,于是就对她一阵疯狂扫射,中弹的四改再也跑不动了,从石崖上飘落下来。可怜的四改,身上被子弹打了十六个洞。古老三就着日子算一下,再过三个月零五天才是她十七岁生日。

古老三两手将四改横着托起,缓步从山上走下。四改在古老三怀中,头和四肢随着他的脚步在僵硬地摇动。古老三捧着四改一直走到河边,将她平放在一块光洁的石板上,用水将她身上的灰和血洗净,然后又将她搂在怀中,拃开五指当木梳,将她那被风吹乱的头发一根根拉直,理顺。他动作缓慢,理的很精细,理顺后他又看见她的嘴角还有一片没有洗净的血迹,已经干在皮肤上。古老三伸舌头舔,舔了几下血迹还在,只得再用衣袖揩擦。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四改竟然如此美貌,也第一次感觉她就是他的心头肉,要割舍必是鲜血淋淋。两人一起被活埋,一起逃生,一起逃难,一起来到布袋沟,一起磕头拜堂,是患难夫妻呀!两人在一起相依为命这么多年,谁也没有从口中说出过一个爱字,而又深深地爱着,他们将那个爱字藏在最金贵的心底,用火热的心把它暖化了。

古老三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怀中的四改舍不得松手,真想像这样抱她一辈子。

不知过了多久,女战士拄着木棍一拐一拐地来到河边。古老三还坐在河边发呆,女战士的拐杖惊醒了他,他发现身着四改土布褂的女战士,已经和山里的村姑差不多了,自己老婆为啥美了起来?是因为穿着她的军装啊。

女战士流泪了,她问古老三:“她、她是你什么人?”

古老三说:“我老婆,昨天刚刚拜堂成亲。”

女战士无比愧疚,同时又无比感恩,哭着说:“怎么会这样?太残酷,太没有人性了,不知道会以生命为代价,早知道是这样,我死也不会将衣服给她。”

“事到如今什么也别说了。那是她心甘情愿的,纵然知道去死她也会救你,她太好了,是苍天太忙,顾不上保佑咱苦命人。”古老三说着将头埋在四改胸前大哭:“老天爷为啥不保佑好心人啊!四改!咱俩本来都是天下最最苦命的人!你的命为啥这么苦,比我还苦啊!”

女战士也大放哭声。古老三见女战士痛哭,又抬头劝慰她说:“事情已经这样,无法挽回了,你也别过意不去,你是李先念的军队,你们也是我俩的救命恩人,不是你们搭救,我和她早就下地狱了。”

“救国家、救人民是我们的职责,可怜她这么小的年纪,结婚才一天啊!”女战士十分难过,说到这里她又问:“她、她叫什么?”

古老三说:“她叫孟四改。”

“孟四改?孟四改!”女战士边擦着眼泪边默默自语:“你太伟大,你用自己的死,去换取别人生,这是多么伟大的壮举啊!我为你骄傲,你舍生忘死,死的光荣啊!”女战士又放声大哭起来。

古老三止了泪,他慢慢将军装从四改身上脱下来,还给了女战士。女战士一边抹泪,一边一针一线地把衣服上的枪眼补好,然后又亲手套在了四改身上。她劝说古老三:“大兄弟,孟四改的血不会白流,我们一定要推翻蒋家王朝,解放全中国,为孟四改和我牺牲的那些战友报仇雪恨,让普天下像你这样的穷人、也叫无产阶级当家作主。”女战士说着从身上摸出几块银元交代说:“孟四改为救我付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她等于救了革命,救了天下所有的无产阶级,是人民功臣,党和人民将永远铭记她。你去买口好点的棺木把她安葬了,对外人就说安葬的是个刚刚牺牲的解放军女战士,这样做,为的是我在这里养伤更安全。”

见古老三迟迟不动。女战士以为是他心里有顾忌,又解释说:“现在革命正处在最艰难时期,也是最关键时期,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来自人民、依靠人民,与人民亲如一家,我们为人民打江山,靠的是千千万万像你这样的好乡亲支持。现在风声很紧,只有委屈你们了,求求你,就委屈她几天吧,等我走了,你再说她是你老婆。”

棺材是文大安和高敬宝去买来的,也是他俩找来了几个人帮忙,将“女兵”安葬在铁石岭对面东山咀上。入棺时“女兵”的脸上盖着火纸,高敬宝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解放军女战士其实是孟四改。

多少日后高敬宝终于感觉出这里边有蹊跷,因为他发现古老三的老婆他有些认不出了,他那天从古老三门前过,老远看见的。这时他才猛然想到孟四改的行迹有些异常,已经好长时间没露面了,四改天天上山下地,一时都不偷闲。一连多日不出门,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高敬宝感觉古老三家有秘密。他本来就是心眼好使的人,好奇心强,遇事总想弄个究竟,于是悄悄问文大安:“我来的时间不长,怎么感觉奤子家这些天老神秘兮兮的,他的老婆孟四改多少天都没露面了,前天我突然发现她大变样,连我都认不出了,我是从他门前过远远看见的,正准备进去弄个究竟,谁知满妈立马将门闩上了,像有啥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什么破事还值得藏藏掖掖的?”

文大安有三大,头大脚大嘴巴大,笑着说话的嘴像瓢一样:“是你二慌眼开花了吧!大活人还能掺假?”

高敬宝说:“真的,四改真的不像以前了!你不信去看,不知道那奤子在搞啥鬼。”

文大安心眼实,不会说瞎话,在高敬宝导演下扯了个谎走进了古老三的门,但很快又出来了,他说:“四改睡在内屋的床上,我不好进去细看,我也感觉他们的神色有些不对头,还是蛮子你心细,这个奤家伙,不知葫芦里是啥药,够鬼的了。”

高敬宝思来想去也没有弄出个究竟,他说:“那女的若不是他老婆,那他把孟四改弄哪里去了,难道给谋害了?”

文大安张着大哈巴嘴只摇头:“总不会吧!才结婚几天,心肝宝贝似的,正热火着哩!你的媳妇你舍得谋害?就你脑子里弯弯长,心窟眼多,管他哩!”

孟四改永远地去了,古老三屋里的“老婆”表面上没少,可如今的“老婆”又睡在了满妈床上。在古老三家这些日子,满妈和古老三知道了女战士叫李唤芝,在中原军区当电报员,她16岁时在白兆山下的九口堰参加了新四军,跟着李先念的部队几经辗转,驻扎在武汉外围的宣化店,这次是从宣化店突围出来的。突围战打响时,李先念根据中央指示,将中原军区分了好几个支队向多个方向突围,李唤芝所在的这支突围到鄂东北这一带,被国民党军打散,与李唤芝一起往山里撤退的共有八个男兵和三个女兵,到铁石岭山口时,八个男的留在那里居高临下打阻击,争取时间,让几个女战士往山里跑。为了分散目标,减少伤亡,三个女兵临时决定分开行动,李唤芝负伤后成了敌人的重要目标,两个战友听说跑到布袋沟里面的深山去了,到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李唤芝不幸中遇到了万幸,孟四改用自己的命换回了她一条命。

满妈是个热心肠人,她强忍失去四改的苦泪,精心照料李唤芝,亲自上山挖草药为李唤芝疗伤,天天给她做好一点的饭菜。李唤芝嘴也甜,天天亲妈一样地喊着、叫着,叫得满妈心里甜蜜蜜的,心头的那点愁也渐渐烟消云散。李唤芝太招人喜欢了,这使满妈又在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四改没有了,他们家正缺媳妇,她想永远地留下她。李唤芝聪明、贤惠,比四改更俊俏大方,而且又有学问,见过大世面。她今年刚二十一岁,比古老三大三岁,常言说:“女大三,金银山。”

在满妈家里住下后,李唤芝也知道了古老三和四改那不堪回首的遭遇,她十分同情这对多灾多难的小夫妻,她说共产党为什么要领导穷人起来闹革命?就是要推翻这个人吃人的社会,打倒那些地主、恶霸,建立一个新的、属于人民自己的政权,使咱穷人不再受压迫,穷人的娃儿不再当陪葬,也是在为千千万万个像四改这样的好姐妹报仇雪恨。

当满妈把留李唤芝当儿媳的想法说在她当面时,李唤芝十分婉转地拒绝了,她说:“我知道你们一家都是好人,能留在你们身边喝口凉水都是甜的,古老三和四改救了我的命,不是你们我早就没命了,我豁出生命报答你们都不为过,我欠着你们人情,欠着四改妹妹的命哪!遗憾的是我不能永远躲在这里享清福,我肩负着国家和人民的更高职责和使命,还有很多、很重要的革命工作在等着我去做,要不然我就对不起爱护我们、支持我们的父老乡亲们,对不起众多像孟四改和古老三这样的兄弟姐妹。再说我在队伍上早已许人了,我们已经说好,革命取得胜利的那一天就是我们的大喜日子。”

古老三知道满妈的打算后,感觉很过意不去,责怪满妈说:“李大姐她是干大事的人,与我亲同姐弟,咱们咋能那样想?”说罢又安慰李唤芝说:“李大姐,我妈她老糊涂了,没见识,你别放在心里。”

一个月很快过去了,好在李唤芝的腿只伤了点皮肉,没伤筋动骨,已基本痊愈。这几天她和古老三正在四处打听有关部队的消息和那两个战友的下落。那天在通向山里的路口上,古老三和李唤芝俩拦住了一个朝山外走的小孩。小孩头戴斗笠,身披烂蓑衣,拿下斗笠才发现是个姑娘。由于姑娘黑瘦黑瘦的,身个又不高,他们才误认为她是个男孩子。古老三问她山里有没有去过两个女解放军战士。女孩说她就是那两个女战士叫她来打听另一个女战士消息的。

原来这个黑黑的小个子姑娘叫雷贤珍,住在布袋沟北面的深山里,一月前,有两个女解放军战士在她家避难,一说姓名,正是李唤芝的两个女战友。几天前打听到她们的部队已经到了大别山西部的武胜关一带,她们去大别山找部队走了,走时委托雷贤珍出山来打听一下李唤芝的下落,并转告李唤芝速去武胜关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