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文学宋词是一朵情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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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女人卷·张玉娘 (2)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这样的情意,送到沈佺的手里,也算是对他莫大的鼓舞吧。沈佺本就是个清逸俊雅、风度翩翩的才子,这样的人去京城应考,如鱼得水,非常顺利地便通过了各道关卡,直通殿试,并高中榜眼,题名金榜。

据说,在沈佺应考的时候,他从容淡定,对答如流,且能不落窠臼,令人啧啧称奇。一时间,“奇才”之名,名动京城,人皆赞叹。那时的玉娘该有多么雀跃啊,“乘龙快婿”已如愿实现,从小到大都盼望的爱情终于可以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眼看一段才子佳人的童话即将华丽登场……

可惜,命运的翻云覆雨总叫人觉出世事无常。就在沈佺也以为终于可以和玉娘团聚的时候,却不幸身染伤寒。长久郁积在心头的思念也开始转化为浓烈的伤痛,伙同“伤寒”一起作祟,不断折磨着沈佺。眼见着他竟重症逐沉,病入膏肓了。

这个时候,玉娘的书信飘然而至,她对沈佺说,“生不偶于君,死愿以同穴也。”沈佺看信后,被玉娘这同生共死的情意深深感动,强撑病体,回给玉娘一首五律:

隔水度仙妃,清绝雪争飞。

娇花羞素质,秋月见寒辉。

高情春不染,心镜尘难依。

何当饮云液,共跨双鸾归。

沈佺也知道自己此生恐难再与玉娘团圆,只能一同跨鸾奔月,去阴间相会了。

1271年,22岁的沈佺不幸病逝,带着业已铺开的锦绣前程和无法铺就的美好姻缘。他心心念念地渴望着能与心上人见最后一面,却终于还是病死在赶回松阳的路上。

留给玉娘的只能是永生难忘的创伤。

日子漫随流水,在玉娘心头悄悄滑过,留下了数不清的划痕。

在《哭沈生》二首中,玉娘这样写到:

中路怜长别,无因复见闻。

愿将今日意,化作阳台云。

仙郎久未归,一归笑春风。

中途成永绝,翠袖染啼红。

怅恨生死别,梦魂还再逢。

宝镜照秋水,明此一寸衷。

素情无所著,怨逐双飞鸿。

仙郎一去,竟成永别。命运怜我,希望沈郎魂魄入梦,百转千回,可以再度重逢。寸寸哀愁令人想起离别时的痛、相思时的愁、怀念时的苦,就这样搅在一起,烧得玉娘心如滚火,情似油烹。

词学大家唐圭璋先生曾在一篇题为《南宋女词人张玉娘》的文章中,对玉娘寄予了深切的同情,“我们觉得她短促的身世,比李易安、朱淑贞更为悲惨。李易安是悼念伉俪,朱淑贞是哀伤所遇,而她则是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含恨千古。”唐先生的一番话入情入理,令人读后顿觉凄凉。朱淑真经历坎坷,只能归结为遇人不淑;李清照虽中道分别,却也曾佳偶天成。唯有张玉娘,在青春正好的年华,遇到了深深相爱的人,却被命运生生地捉弄。

真真是:相爱相逢却相别,怨天怨人更怨命。

沈生死后,玉娘终日以泪洗面,悲不自胜。父母疼惜女儿,劝她另择佳婿。玉娘却说,“妾所未亡者,为有二亲耳。”意思是告诉父母,本来应该跟随沈佺死去的,但因双亲尚在,所以自己才暂留人间。人虽活着,却早已心如死灰。她决意为沈佺守节,父母休提再婚的事吧。父母长叹,只能看玉娘拖着柔弱弱的身体,病恹恹的心情,苦苦忍受着寂寞的煎熬。

五年后,,也就是1276年,时逢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花灯彩带,男女老少都上街赏灯游玩。玉娘的父母也要她出去散散心,她却不肯,非要留在家里自得清静。父母不忍勉强,只得由她自己安排。

花市灯如昼,人约黄昏后。元宵节乃中国古代情人节,许多诗词都曾以此为题描摹其中的浪漫:烟月如灯中蓦然回首,车水马龙间擦身而过……多少绚烂情事都在这样的夜晚精彩上演。今夜的窗外,不知多少年轻姑娘正笑靥盈盈、细语低低。但今夜的窗内,却只有清冷的烛影、孤独的玉娘。

热闹是别人的,她什么都没有。于是,蘸着多年的相思,玉娘写下了这首堪称绝唱的《汉宫春·元夕用京仲远韵》:

玉兔光回,看琼流河汉,冷浸楼台。正是歌传花市,云静天街。兰煤沉水,澈金莲、影晕香埃。绝胜似,三千绰约,共将月下归来。

多是春风有意,把一年好景,先与安排。何人轻驰宝马,烂醉金罍。衣裳雅淡,拥神仙、花外徘徊。独怪我、绣罗帘锁,年年憔悴裙钗。

在这首词里,玉娘将他人的欢笑与自己的悲苦做了鲜明的对比:春光有意,满满地安排了一年的好事,那些年轻的女人畅饮后,幸福地在花间徘徊,衣裳雅淡、飘逸俊美;而自己,却只能藏在绣罗帘锁后,年年憔悴,憔悴裙钗。青春没有闭幕,但玉娘自己却将欢乐摒在幕外。此时的她,已经是“人未老,心先衰”的哀妇了,满纸呜咽,令人不忍卒读。

忽然,烛影晃动,帘幕轻挑,闪过一个人影。玉娘定睛一看,正是自己日思夜念的情郎沈佺。

窃取长生药,人月两婵娟

据明代王诏的《张玉娘传》记载,沈佺见到玉娘后,嘱咐玉娘说,“若琼宜自重。幸不寒夙盟,固所愿也。”意思是,“玉娘你很自重,我很感谢你没有背叛我们的誓言,这正是我的愿望啊!”玉娘于是指着烛影发誓:如玉娘违背誓言,愿与烛光般熄灭。话音刚落,沈佺突然就不见了。玉娘大悲,很久才慢慢苏醒过来,连连追问:“郎舍我乎?”

不管此传写得如何生动逼真,人们总是知道的,这是玉娘的幻觉。但玉娘却浑然不觉,竟自生起病来,不久即亡。也有一种说法,玉娘并非生病,而是绝食而死。不管是哪种传说,总归是玉娘的选择。那一年,她年仅27岁,正是一个女人的“黄金时代”。

玉娘走后,父母知道她是因为沈佺而死,于是便与沈家商议,将二人合葬在城旁的枫林,以全两人“死后同穴”的愿望。她的两个侍女哀伤痛哭,霜娥竟忧伤而死。另一个侍女紫娥也不肯独活,上吊自尽以殉主仆之情。更令人惊叹的是,紫娥死后的第二天早上,玉娘养的那只鹦鹉竟也悲鸣而死。

“闺房三清”相继离去后,张家将她们陪葬在玉娘和沈生的墓旁,让她们日夜相伴,延续这浓深的主仆之情。从此,这里便成为历史古城松阳最著名的“鹦鹉冢”。

彼时的大宋,人们正在硝烟弥漫的战火中逃命,在南宋末日的倒计时中求生,活着尚且不易,哪有过多心思去回味那凄惨绝美的故事。

尘埃漫过。

在其后的三百年的时光中,张玉娘生前所著的两卷《兰雪集》就这样始终默默无闻着。

直到三百年后,明代王诏开始为张玉娘立传,她的事迹才开始渐为人所知。及至清代顺治年间,方有剧作家孟称舜为其创作《张玉娘闺房三清鹦鹉墓贞文记》,并发动乡绅为其修整墓祠,刊印《兰雪集》。至此,历史方才缓缓揭开披在这颗珍珠上的面纱。

张玉娘的爱情被后人喻为“松阳的梁祝”,很多人对其悲情的命运扼腕叹息。但更多人却是怀着对玉娘的敬意。这赞赏大概含着两种意味:一是她的痴情守节,即所谓贞洁烈女;二是她的英雄气概,即所谓爱国情操。但这两种流行的观点,其实都经不起推敲。

首先是一个“节”字。自南宋起,中国理学渐趋繁盛,对女人思想和精神的禁锢也日趋加紧。很多惨烈的“殉葬”甚至“生殉”,都是打着“守节”的幌子,逼女人去死,或者让她们生不如死。而那些“道学者”对玉娘守节的赞颂,很多程度也是在鼓吹和宣扬所谓的“贞操”。说穿了,都是对女人的一种精神压迫。这种节烈观,在今天看来,是应予以否定和批判的。换句话说,任何打着“节烈”旗号对女子的赞颂都是需要警惕的。

玉娘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原该获得更多的幸福才对。她的经历应该得到更多人的同情,而不是赞扬。

至于爱国情操,细说起来,她的确是沾了那么一点英雄气。比如那首广为称颂的律诗《从军行》:

二十遴骁勇,从军事北荒。流星飞玉弹,宝剑落秋霜。

画角吹杨柳,金山险马当。长驱空朔漠,驰捷报明王。

这首诗中涌动着金戈铁马、宝剑流星,回荡着朔漠的捷报、冲锋的号鸣。在江山微倒、大厦将倾的时候,在男人们似乎都已经无话可说、无言以对的时候,玉娘心怀天下,胸藏家国,她的诗无疑是一柄利剑,刺痛了行将就木的南宋。

但是,这只能看成是玉娘一时间的慷慨悲歌;即便她写作过很多类似的作品,也并不能就此断定其血管里涌动着杀敌报国的热情。危巢之下无完卵,她的激愤是可以理解的,但却很难找到誓与国家共存亡的精神。所以,我们非要将其定义为“爱国女词人”的话,倒是我们有点自作多情了。须知,她终究只是一个弱女子,死于一场爱情,并非一个国家的衰落。

而纵观张玉娘的词,那些写得最情真意切的并非她摇旗呐喊的爱国者歌,而是那些寂寞枕寒流的日子、青春却憔悴的心情。那才是一个女人真实的全部。

在玉娘的词中,最喜欢那首《水调歌头·次东坡韵》:

素女炼云液,万籁静秋天。琼楼无限佳景,都道胜前年。桂殿风微香度,罗袜银床立尽,冷浸一钩寒。雪浪翻银屋,身在玉壶间。

玉关愁,金谷怨,不成眠。粉郎一去,几见明月缺还圆。安得云鬟香臂,飞入瑶台银阙,兔鹤共清全。窃取长生药,人月两婵娟。

“窃取长生药,人月两婵娟。”这是多么美好的理想啊,恐怕每一个女孩子的心里都曾藏着这样的憧憬吧。

当年埋葬玉娘和沈佺的“鹦鹉冢”,随着岁月的洗礼,已现出略有破败的痕迹。但沈家的后人却代代相传,精心守护;因为守着的不仅是一处遗迹,也是一段关于沈家最美的童话。

张玉娘虽然没有嫁入沈家,但在沈家后人的眼中,却俨然是他们沈家的媳妇。这样的结局,也算是对玉娘最好的交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