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小说山丘上野草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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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命的挽歌(8)

过了好一会儿,爸爸轻轻地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一股温暖传到我的心间,我拿过他的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我鼓了无数次的勇气,才敢直面我的命运。我并不是生来就要被打败的,我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我宁愿死在战斗的路上。”

爸爸站起身微笑地看着我:“你长大了,我儿子是个男子汉了。爸爸也拿着你的病历四处咨询过……你早点儿睡吧。”

爸爸离开以后,我双手捂着脸坐在电脑前,眼泪沿着指缝淌下来。虽然我做了决定,可我还是不甘心。

斧头还在线,我和他聊了刚才的情况,他沉默良久,才发过来句简短的信息:“为你父母做些什么吧。”

之后斧头就下线了,我们兄弟之间是不会说再见的,“再见”,是我们的永别。我关了电脑,和衣躺在床上。

爸妈一直坐在床边商议了很久,后来身子滑下来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

“孩子长大了,也许我们应该放手,让小枫自己做选择。”爸爸低声说道。

“可小枫还是个孩子,让他自己做选择,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你这个当爸的是怎么想的?”

爸爸点燃一支香烟,刚吸了一口,烟便被妈妈抢去,爸爸一愣:“你怎么也抽烟?”

“你教我的,那时候吵架吵得凶,学会的,后来怕给孩子留下不好的印象,戒了。”

“唉,这些年,你为孩子付出很多,我不是一个好父亲。”爸爸自己又点燃一支烟。

“少扯这些,有什么用?怎么劝孩子啊?我们刚才想那么多方法,也不知道哪个能行得通。”

“要不这样,你明天在家陪孩子,我去安排,我把这些办法全都用上,你现在就睡吧,我连夜开车去接小枫的外公外婆。”

“你和我爸妈说时小心些,他们还不知道小枫生病的事情。”

“好在你爸妈不怎么疼小枫,要是像疼你哥家的聪聪那样,他俩非先过去不可。”

十一点钟,妈妈趴在爸爸的肩上,放声痛哭。父亲的眼泪只是静静地流着。许久以后等眼泪流干了,他们开始了计划。

我能为爸妈做什么?我能为他们做什么呢?我能做的实在有限。夺走他们的希望无以补偿,仅仅留下怀念,等爸妈到了老年又能怎么办,我也要面对这样的问题,自己究竟是给爸妈带来的幸福多,还是悲痛多呢?要是我生命的消逝也能泯去他们对我的记忆是不是更好?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把头埋在被子里,任眼泪肆意流淌。

午夜,爸爸开车赶往两百公里之外的外公家。爸爸走后,妈妈拿起电话给亲戚朋友们打电话,不停地说着“抱歉”和“谢谢”。

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房间里,我感觉懒懒的,要不是想去卫生间我真不想起来。打开房门一股海鲜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方便后,简单地洗漱一下便走进厨房。妈妈正在热螃蟹,看见我,笑着说道:“小馋猫起床啦,你先吃,还有几样,一会儿就热好。”

妈妈爱吃虾,我挑了一只盘子里个头最大的扒好,送到妈妈嘴里,她满面笑容:“嗯,小枫给妈妈剥的虾就是香。”

妈妈的头发胡乱地绾在脑后,眼角爬上了皱纹,黑发中夹杂着缕缕银丝,我心里感觉酸酸的。

“妈,我再给你剥一只吧。”

“不用不用,小枫你先吃吧,马上就全热好了。”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忙碌的妈妈,问道:“爸呢?”

话刚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问这个干什么。

“你爸一早去公司了,他们公司有位重要的客人要来。”她热好饭菜坐在我对面,说道:“快吃啊,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等你一块儿吃。”

妈妈频频给我夹菜,生怕我漏下哪样。“儿子,最近你没用护肤品哪。”

“啊,最近没擦,想不起来。”我其实是不好意思擦,在兄弟们眼里,只有娘儿们才涂东抹西的。

“不喜欢那款啊,那妈妈一会儿再给你换一个牌子。”

“也好。”我实在是没有勇气再拒绝。

早饭后妈妈开车载着我去逛街,途中她的手机响了多次,后来妈妈干脆静音,也许是她公司出了什么大事情。

以前我选男士护肤品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了,但现在我却有种做坏事的感觉,脸红心跳的。

导购小姐热情的声音和职业性的微笑,总像是在嘲笑我,好像说“看吧,又一个娘娘腔”。我随便挑了一个,拉着妈妈迅速逃离柜台。

妈妈领着我走进以前常买衣服的那家店,衣服都是比较中性化的,都是我以前穿的红蓝相间的格子衬衫、米色裤子这样的感觉。从前我衣柜里面的衣服都是这种乖宝宝风格的,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看着自己穿着这样的衣服,我恨不得把镜子砸了,感觉自己就是鼻子上粘着红球,脸上用新买的护肤品涂成白色的小丑,非常不自在。现在再看以前我用的东西,横看竖看都那么娘儿们呢,反正也是,以前都是妈妈给我选的。现在我可不想穿得像怪咖似的满街跑,那样还不如穿满身油污破洞的迷彩服舒服呢。我坚持没有相中的,逃出那家店。

在我试衣服时,妈妈至少打了四个电话。临出商场正门时,电话又响了,妈妈气愤、无奈地到一旁接电话,听着应该是她手下打来的,公司可能真的出了很严重的状况。

我到旁边卖体育用品的商店,挑了一件深蓝色T恤和一条迷彩短裤,等妈妈挂断电话回来,审视我挑的这两件衣服,她的表情很奇怪,很显然这不是她眼里我的风格。

“小枫,你决定买这两件了?”妈妈问我。

“嗯。”我将T恤穿在身上,把裤子比在身上,让妈妈看效果。她眉头紧锁:“那好吧,既然你喜欢,就这两件吧。”

我和妈妈一同走向停车场,妈妈审视地看着我这身装扮。车子在阳光下暴晒近两个小时,一坐进去,感觉车内像蒸笼一样。打开冷气以后,屁股发烫,空气中热风夹杂着冷风。妈妈要停车给我买冷饮,被我拦住。

“妈,要不,去你公司附近吃吧,既然公司有事情你不用专门陪着我。”

妈妈说:“好吧,我不回去恐怕也不行了,公司乱成一锅粥了,他们什么都指着我。”

车子驶离繁华的商业区,人河很快消失在车后。上了环城路,只能看见路旁的绿色隔离带以及路旁一栋挨着一栋的钢筋混凝土巨人。

我在离妈妈公司不远处的冷饮店下车。我在冷饮店,一边吃冰激凌一边用WiFi上网等妈妈。一晃十二点半了,妈妈还没有出现,看样子公司事态很严重。我到街角的一家饭店点了几样妈妈喜欢吃的菜。

当我拎着白色塑料袋出现在公司前台时,迎宾不住地上下打量我。我对她报以微笑,她脸上才出现模式化的微笑,带我走去会议室。我看见所有员工都安静地坐在隔断里低着头,没有一个说话的,没有一个走动的。离会议室还有很远的距离,妈妈愤怒的咆哮如同海啸般扑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见妈妈这样骂人。

迎宾走到会议室门前停住脚步,手停在半空中,迟疑着不敢敲门。她回头向我求救,我点头示意我来,她迅速地逃开了。我轻轻地叩了三下门,推门而入,妈妈嘴巴大张似乎还要骂人,一见是我,表情一下缓和了许多。妈妈站在主席位上,显得威严又孤单,四周所有人都深深地低着头,要是没有会议桌擎着他们的脑袋,可能会掉在地上。

毫无疑问,我成了他们的救星,妈妈简单吩咐两句,把他们轰了出去。当他们从我身旁走过时,我似乎听到了他们长长的呼气声。我把食品袋放在会议桌上,说:“妈,别生气了,他们都已经知错了,别气坏了身体,来吃午饭吧。”

我把所有餐盒都依次打开,饭菜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妈妈拢了拢头发,说道:“我还真饿了,啊,都是我爱吃的菜,就我儿子知道疼我。”

“骂人也是很耗费体力的。赶紧补充体力,再教训他们。”

妈妈被我的话逗笑了:“你以为我愿意骂他们,这么点儿小事都做不好,一群酒囊饭袋,我怎么会雇用这么一堆吃货?”

“妈,你应该多雇用一些像斧头那样的员工。”斧头说过领导要是非要当孙悟空,那手下只能是猪八戒。

“儿子,你总提斧头,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斧头是学习管理的,很有两下子。不过就是见不得别人比他强,用他的话说,那样他就很不爽,再一个就是千万不要让他愤怒,要不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大男人这么爱妒忌。太争强好胜了!”

“这我倒是没感觉到,他经常说团队要培养、发挥每个成员的长处,要对自己有清醒的认识。”

“他多大?”

“三十多岁。”

“三十多岁就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样是有些学识,不过小枫你还小,说与做那可是相差万里的,就妈妈手下这些员工那都是高学历的精英,也都说得头头是道,可实际上一点儿小事都处理不明白。”妈妈很肯定地说。

“斧头是那样说也是那样做的,他说过,他读过很多书,用他的话讲,原来他有一个问题,读书后,原来的问题没解决,又发现了新的问题,结果他就这样一本书接着一本书,一读就是十五年。”

妈妈有些不耐烦了,应付着说:“十五年啊,可真不短。”

“嗯,十五年,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有一个疯狂的灵魂——妈你吃这个,那个菜做得不好吃。”

“是啊,偷工减料的饭店——不过妈妈倒是想见见你说的斧头。”正说着,妈妈的电话响了,是爸爸。

“我和儿子在公司吃饭呢,有什么事?”

“没什么,路上我又发现了一个新项目,我正赶过去,可能要耽误些时间,你们吃吧。”爸爸匆匆挂断电话。

吃过午饭,我主动和妈妈说想出去转一转。我不想牵扯她太多的精力。我知道只要和妈妈在一起,她一定会找机会劝我去医院。我真的再也无法承受妈妈的眼泪了,这样也能给妈妈时间处理公司的事。我乘车去本市最大的文教批发市场,收集我可能用上的文具样品。

晚上我和妈妈差不多同时到家,她看见我拿回来各式各样的文具样品,疲惫的脸上带着微笑说:“还不就是个孩子?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其实我很想吃小时候妈妈做的鱼,但妈妈这一天也太累了。

“我刚才回来看见小区对面新开了一家饭店,我去买点儿回来吃,怎么样?”

“行,今天我也不太想动弹。”

“妈,你想吃什么菜?”

“什么都行,过马路时小心车。”

“嗯。”

我急忙跑出去。等我跑回来把饭菜摆好,来叫妈妈吃饭,她已经睡着了,躺在淡蓝色的床上头发披散着,鞋子还穿在脚上,妈妈的瘦小让床显得巨大,她如同睡在冰冷的冰面上一般。我轻轻地帮她脱下鞋子,盖好被子,悄悄走出来关上门。

我盛了些菜到饭盒里,弄个简易盖浇饭,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上网。斧头不在线。我登上大学时的QQ号,这个号已经很久没登了。看着那一个个曾经的朋友,恍若遥远尘封已久的隔世。

我前女友的头像亮着,我点开聊天界面,很想发条信息,当手触及键盘那一刻我停住了,马上关掉对话框。她的头像突然闪烁起来。

她:好久不见,听说你转学啦?

我:好久不见,他对你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我用力揪一下耳朵,提这个干什么?果然,过了半天,她都没有回信。

我在网上找着货运信息和交通路线,偶然发现一篇练习气功治病的消息,我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文章,斧头上线了。我把这个网址发给他,斧头回我一个阳光的微笑和省略号。过一会儿,斧头:想试一试吗?还是找金大虾靠谱些。

这时我前女友给我回信息。

她:没有他,分了。

看完这句话我马上退出原来的号码。

我给斧头回信息:不知道管不管用,我想试一试。

斧头:无忌师弟,师公让我来叫你,师公要传你九阳神功,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那你是哪个坏蛋?

斧头:我是青书啊,怎么连师兄都不认识啦?”

这家伙,拿我寻开心呢。

我:芷若何在?好好修理一下你这家伙。你看那篇文章写得多神奇啊,你说能是真的吗?

斧头:这个真不太好说,国学传承数千年,我还真不敢妄下结论。

我:我想试一试。

斧头:希望你能成功,这样不光能治好病还练就一身绝世武功。无忌师弟,师兄希望你成功。

这家伙是根本不信,当时电视播放一个村子百岁老人特别多,市井疯传那里的泉水治百病,当时我们所有人都心动了,想去治我们的病,唯独斧头一脸的嘲笑。要想让斧头相信什么还是很困难的,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古代不就有气功吗?

斧头:嗯,个人觉得气功是存在的,只不过没有天花乱坠般的神奇。

我:你说我练习三个月能不能有效果?

斧头:我希望能有效果,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好兄弟。等兄弟们都去了另一世界,我也就随着消失啦。

油锯走的那一幕,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斧头。我们一直认为他的冷酷不夹杂感情,还是油锯更加了解斧头,斧头只是把自己的感情藏得很深,他不想让感情左右自己,反过来想,他要是无情之人也不会有我们兄弟今生的相聚。外表凶狠而内心纯真的油锯,说话尖酸刻薄内心却忧国忧民的匕首,被苦难折磨得体无完肤的铁环。

我:其实细想起来这个世上又发生过几件奇迹呢,我想奇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斧头:希望会有奇迹发生,等一下,我去楼下打热水泡面。

我关掉那个可能带来奇迹的网页,继续看着有关运输行业的消息。

斧头发过来一个笑脸。

我:你不是今天才出院吗,怎么……

斧头:你忘记了,我正在工作,家里人只知道我在出差,我住在医院附近的旅店。

我:你住院时都没人照顾吗?就你自己?

斧头:只有我,反正也不用别人照顾,一个谎言要用一大堆谎言来修饰,麻烦。

我:狼来了。

斧头:是啊。

我和斧头聊到很晚,聊了行动日之后的事情,那是我们一生的光辉顶点,我们的一个好兄弟永远地留在了那晚。

楼上的谩骂声将我从睡梦中揪起,我到厨房,看见已经热好的饭菜和一张妈妈留下的便条:妈妈今天有要事,外面下雨,你就在家吧。

这个嘛,虽然妈妈说了,但出去还是要出去的。吃过早饭,我要再去看看文具。我向公交车站走去,雨滴打在雨伞上,噼噼啪啪,像在演奏着一支单调的乐曲,虽然简单但节奏欢快。雨水清洗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湿润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

这时从我身后跑过一个女人,是住我楼上的。她穿着睡衣拖鞋,身后拖着一个大拉杆箱,全身都被雨水打湿了,睡衣裹在她身上,显得身材格外玲珑剔透。我紧追几步将雨伞罩在她头上,她看我一眼,轻声说:“谢谢,是你啊。”她的头发黏在脸上,脸上的水珠也许是泪水也许是雨水,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到前面的公交站台,这雨伞你就拿着吧。”

“谢谢,早上吵到你了吧,不好意思。”

“没什么。”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雨伞下的清新的空气中又多了一缕香甜,是她身上散发的香味。

我站在公交站台,看着她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雨幕里,脑海中不停地翻滚着一幕一幕的画面,都是关于我和前女友的回忆。我和她在雨中撑伞散步,打闹着跑去食堂;我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在天台上看日落;她偷偷地在喂我吃辣椒;一同骑自行车行驶在绿色的农田边……无论她是否真的爱我,但有关爱的回忆是属于我的,我想和我真正爱的人,轰轰烈烈地爱一回,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思绪悄然移到娜娜身上。

甜蜜的回忆让枯燥的公交车旅行变得美好,这份美好模糊了公交车里刺鼻的味道,模糊了单调的景色,也许乐观地看生活苦涩中也有一丝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