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历史血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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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许愿相国寺

看虞允文神色凄然,并未立即答话,马林知他又在想宋金之间的大势,出口劝道:“彬甫,不要多想了,我们路上所讨论的内容,我已经书面告知了族叔,他会呈告朝廷的。你和水灵还是先好好休息,也看看这汴京的风光。等朝见完了之后,朝廷自会有任命下来。”

“多谢继嗣兄,我只是在想,如果金兵南下,我们又能做什么?”虞允文苦滞的一笑,轻轻抚摸着水灵的头发:“幽云我们已经错过一次,不能再错了。”

看到马林不自然的表情,虞允文安慰的拍拍他的手:“继嗣兄,我知道你也尽了力,你和赵大人都不是决策之人,无法做主。我不是在怪你们,只是希望不要重蹈覆辙。”

“我也是,如果金兵真的南下,我马家只怕立刻就是覆顶之灾,我明白这里的干系!”马林看着已经睡熟了的虞水灵,轻声的问:“水灵还是晚上常常惊醒吗?有没有稍微好一些?”

虞允文摇摇头,脸色凝重:“还是老样子,只怕金兵毁庄的时候就是晚上,她还没有完全从惊恐里恢复过来”

“好在已经到了汴京,这里名医众多,一定能找到可以医治水灵的人。”

“谢谢!继嗣兄,劳烦你了。”虞允文真诚的向马林道谢。

郑家庄彻底毁灭,虞允文已经是身无旁物、一无所有,这一路上,都是马林在照顾他们父女。如果没有马林的帮助,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能在幽云如今的情势下保住自己和女儿。光是自己倒也算了,可女儿水灵却是郑业和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肉,决不能让她也受苦。

“我们兄弟之间还说这些干什么,待会儿你先到我叔父家的别院住下,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管,先想办法给水灵治病。”

到了外城住地,大家一阵忙乱,把行李都安放好。

原本马林打算立刻就前去见族叔的,但听家人言讲,因为又有金使前来,这也是金朝自建立以来第一次派出使节专程祝贺皇帝赵佶的圣诞之日,所以朝廷甚为重视,赵良嗣当然就不得休息了。

当年,赵良嗣投奔大宋之时是临时起意,并没有安排好家人的出路。他的正室因为大辽怀疑他投了宋,多次到家中查问,惊惧而亡。后来,赵良嗣又没有继娶,家中无女主人,倒省却了马林还要去拜见姑母之礼。

于是,在稍事休息之后,马林便陪着虞允文开始寻访良医。医生倒是找了不少,大多也只是老生常谈,什么要静心、什么要寄情于山水之间,气的马林差点骂人,水灵才多大?如何寄情于山水?

各种各样的药物也吃了不少,水灵从来都不说苦,直接咽下,都已经吃药吃到看到都想吐的地步,却还是不见成效。

派来照顾他们仆人看到水灵样子,可怜她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喝这许多的苦药,给他们提了一个建议:既然水灵是受了惊吓,何不到城里著名的大相国寺求求佛爷,拜个平安符来也许还管用一些。

虞允文本来并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但听说那大相国寺是汴京城里第一形胜之地,而且周围也是汴京城中的商业中心,也许到了那里,水灵会有兴趣,心情好了,或许就会影响到精神和睡眼。马林也听说过大相国寺的名气,自然是一百个赞成。

第二天一大早,马林和虞允文带着水灵就往大相国寺而来。

街道之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两边商铺林立,种类繁多,有售卖丝绸的、做家俱的等等林林总总,大街两边商家的叫卖不绝于耳,锣鼓声、讨价还价之声吵嚷不止。

来来往往的行人不时被商家吸引,有的进店,有的驻足观望、评头论足,商家则更加使出全力招徕顾客。

这些各色店铺中最多的还是那些被宋人称之为“杂嚼”的各种小吃店,天南海北的小吃林琅满目、不一而足。

水灵看着眼前的繁华景色,一直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开始露出了惊奇的表情,眼睛更是滴溜溜的盯在那些小吃上面。

马林不觉好笑,这还真是孩子的特色,想要就好。结果,只要水灵看上一眼,马林立刻下车买了回来。

路还没走多少,水灵手上已经捧上了一堆各色小食物。

虞允文忍不住对马林说道:“她一个才十岁的小孩子,能吃的下多少东西,不要浪费钱了。”

“怕什么,又不是你花钱。再说,她吃不完,不还有你和我吗?!汴京的食物倒真的不算贵,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送你房子我是送不起,但送小水灵吃的还不在话下。”马林不以为然的开了句玩笑话,随手拍拍水灵的小脸蛋。出乎他的预料,原来他一伸手就会本能的避开的水灵,这次居然没有让开,而是任他碰到了自己。

虞允文和马林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中都是一喜:自从出事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允许除虞允文以外的人碰她呢!水灵能够不避让别人的碰触,就是进步。

马林不由的嘀咕:“早知道用食物就能治好她,我们找那么多医生、吃那么多药干什么?!买药的钱全拿来买吃的,都可以把水灵埋起来了。”

阵阵宏亮的钟声不时传来,随着钟声渐渐清晰,车子已经来到了红砖碧瓦的大相国寺门前。高出寺墙的金顶大殿在阳光下发出夺目的光辉。

庙门前的广场,则是散布着各种摊贩,还有不少杂耍、唱曲、耍把势的江湖艺人,不时传来声声叫好,叫卖声、呼喊卖声嘶力竭的吵成一片。

六扇大红色的庙门大敞着,欢迎着四方香客,寺内香烟袅绕,禅歌声声入耳。熙熙攘攘的善男信女,在禅音佛唱之中,虔诚的向佛祖祷告,祈求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

到了这种地方,就是虞允文全然不信,也随大流求上一支平安签,送上几两银子的香火钱。

正事办完,马林和虞允文就带着水灵在庙中随喜,也就是观赏、游览寺院的风景。水灵好奇的四下观望,但一只手仍然抓着虞允文的衣角不肯放开。

虞允文心里清楚,水灵这还是出于本能的害怕,这才紧紧拉着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带着水灵和马林一起在庙中闲逛。

到了寺庙后面的放生池,池中有无数色彩鲜艳的小鱼在四处游动,这都是信徒们从寺僧手中买来又放生在这里的。

虞允文素来觉得这种“放生”实在是可笑之极,既要放生,又何必把小鱼抓来?只怕捕获过程中死去的鱼远远超过被放生的鱼了吧,正所谓:“我无害鱼意,鱼却因我亡”了!

但现在看水灵眼巴巴的看着旁边僧人手中的小鱼,知道她想放生,虞允文便按她的意思买了几条,让她亲手放到水池里。

看水灵将小鱼放掉之后,一本正经的合掌默祝,虞允文忍不住问道:“水灵,你在祈福吗?”

“不是,我是想让鱼儿帮我传个信”

“传信?传给谁啊?”

“传给我娘,”水灵抬起亮闪闪的大眼睛,盯着虞允文,一脸认真的说道:“娘说过,放生池里的小鱼是能给阴间的人传信的,活着的人只要把话告诉它们,它们就会传到阴间去。爹,娘说的对吗?”

“娘说的对!”虞允文蹲下来抱住水灵,忍住涌上来的泪水,轻声问道:“你要这几条小鱼是想让它们告诉娘你会过的好,是不是?”

“嗯,我还要告诉爹爹、爷爷和哥哥,还有舅母、小义哥哥,还有小叔、小婶,还有……还有……“水灵的轻脆的声音里,突然间带上了哭腔:“爹,我想不起来还要告诉谁了,我把他们给忘了!”

“水灵,不是你想不起来了,以后会想起来的。现在就不要想了,看小鱼要游走了,送信去了。”虞允文小心的把水灵转向放生池,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开。

马林在一边用力握紧了拳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跑了半天的路,水灵也累了,他们把水灵送到寺僧专供客人休息的禅房里,她能好好睡一觉,也许精神就会好的多。

虞允文和马林坐在禅房前的石桌边,马林沉着脸,低声说道:“彬甫,看着水灵这个样子,我心里实在不好受。你说,金兵真的会南下吗?”

“我不敢说金兵是不是一定会南下,但这一次收复幽云,大宋真的做错了。”虞允文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轻声说道:“实际上,大宋若想收复幽云,根本没那个必要去跟女真人结盟。”

“没必要?”马林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彬甫,你也看到了大宋军队低过头了的战斗力,不和女真人结盟,大宋根本无力独自攻克幽云。”

“结盟不过是让女真人看到了大宋真正的弱点,而不是大宋只有这么一点儿实力,这就是我最终同意和你同来汴京的原因。”虞允文喝了一口茶,面色平静的说道:“我无法接受金人的残酷和狠毒,更不赞同他们对平民百姓的做法。在战场上,不择手段当然可以,因为战场是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留情;对待反叛者,手段毒辣一些也可以理解,因为那往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对待平民,采取屠杀和灭绝的手段,就太过分了。战国争雄的时候,诸候国之间为了争霸,往往有意屠杀对方的青年人,白起屠赵便是如此,但白起却因此落下了骂名,连被秦王赐死都没多少人同情于他。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赵军已经放下武器,杀俘不祥吗?这就是人和畜生的区别,何况,就是野兽,吃饱了也不会再乱杀无辜的。但金人却从来都是大肆杀掠,把儿童挑在枪尖上游戏。何其狠毒?甚至比野兽更加不如。大宋如今引狼入室,结果会如何?可惜身在梦中而不自知。”

“说的有理!”一个响亮的声音在小院的门口响了起来。

两人一愣,转首看了过去,门口站着一位大概有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头带文士巾,面容端正,身着宋人常穿的圆领长袍、腰系丝带,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一名外貌与他有些相似,但明显要年轻一些的文士,身后还有一名身着深褐色家人服的仆人。

那人见两人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便笑着走了进来:“在下汴京李纲,字伯纪,刚才听两位谈论起金宋局势,心中甚喜,不觉偷听了一会儿,抱歉!”

李纲随即一拱手,表示歉意。

两人见对方气宇不凡,而且说话客气,连忙回礼,连连说不必客气。

这也和大宋的风气有关,宋朝善待士人,从未禁止士林中人议论国事,至于有功名之人还可以上书言事,从不以言罪人。要是还在大辽时,二人之语被他人听见,不吓个半死才怪。

四人重新叙礼坐下,李纲听二人口音与汴京人别有不同,探问之下方才知道他们来自幽云。跟在李纲身边的年轻人是李纲的侄儿,名李节,亦是大宋太学出身的文士,他骤然听闻虞马二人来历,脸上就有些瞧不起人的神色。

马林和虞允文是什么样的人?都是历经过生死,在刀口浪尖上打过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