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城幻情孟婆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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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花开

梓竹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个仙气缭绕的山谷中,有一条藤蔓,天生天养,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岁,身边的百花竞相开放。大概有千百年了吧,那些花都成了精,成了仙,还是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有条独自生长的藤蔓。吸取了露珠,阳光,雨水……慢慢地竟也有了意识,或许这也是要成精了的前兆吧。

不过蔓藤没想那么多,自有了意识以来,它便喜欢舒展自己的枝蔓,抬起头,看着的远处的仙鹤从头顶悠哉地飞过,有时候还能听见它们美妙的鸣唱声。悠哉悠哉。天气好的时候,身边会有很多蝴蝶儿飞舞,它们忙着为百花授粉,但总有一只白蝶慵懒地停歇在蔓藤上,轻颤着翅膀,久久不肯离去。然后,很多年又过去了。

蔓藤唯一见过的,是个美丽的仙子,裙角轻扬,长发飘飘,比这百花盛开时都要美。只有霜雪来临的时候,她才会迎着风雪而来,白色的衣裳都融在了白雪里,但蔓藤却很清楚地看见那仙子的眼睛,那是它见过最好看的眼睛,没有悲,也没有喜。

蔓藤从喜欢看天,变成了喜欢看她。虽然每当踏着风雪来的时候,就是蔓藤该枯萎的时候,但这并没什么关系,只要能看上一眼,也是好的。在被白雪完全掩埋之前,它都是能看见她的。蔓藤心中突然萌发了想做个人的念想。只要变成了人,有了四肢,有了身体,有了声音,就可以站在她的身边,或许还能跟她说上一段很长很长的话,甚至还可以将她护在胸前……强烈的念想,久而久之的就变成了一种执念,一种欲望,似乎非要变成这样,才是正确的。

然后……然后,梦就醒了。

梓竹一醒来,便感觉到一阵暖和,以为还在梦里,吹着那暖暖的风。可当看见身上的棉被,和头顶上那粗糙的黄白帐子时,就彻底醒了。连忙坐起身,观察着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是间不大的茅屋,没破没漏。只有一木桌和两三张凳子,有老旧的痕迹,但是挺干净的,屋角的炭炉安静地烧着,偶尔发出‘滋滋’的响声,暖了一屋。

想起昏睡前的事情,梓竹顿时就害怕起来,立刻掀了被子,连鞋也没穿,就推了门,跑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大地一副纯白静谧的模样,没有多少声响,只是偶尔有听到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赤着脚,踩在雪上,冰冷刺骨。

梓竹一直紧绷的心,已经松了下来,因为他看见她正站在不远处的枯树下,小小的背影清清冷冷的。那老树已经落光了所有的叶子,留在树枝上的只有皑皑白雪,很多分枝都折断了。大概等不到来年的春天了吧。她伸出一只手,静静地放在那粗大的树干上,抬着头,看着它,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梓竹忍不住抬起脚,朝她走去。

听到声响,花开回过了头。那一瞬间,梓竹好像回到了梦里,梦里那个仙子就站在面前,眼中和她一样,无悲无喜。

“雪停了。”她说。

梓竹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如是说,只是傻傻地点着头,说:“嗯,停了。”

“虽然停了,但还是会冷的。”

梓竹一时间没明白她说的话。

“流血了,你的脚。”她淡淡地说着。

梓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掌已经被冻得紫青,没了知觉,底下的皮肤已经裂开了一些,流出了一点血,在一大片白色中,太显眼了。

“我没事。”他说。

“进去吧。”说完,她便绕过梓竹,径直往茅屋里去了。

梓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想问的也很多,可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把话咽了回去,抬起脚,跟在她身后。

进了屋后,花开便让梓竹坐到床铺上,自己就又推了门出去。一会后,也不知道从哪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梓竹脚边,又转身将木门关紧。

她蹲在梓竹的脚边,抓着他的脚,要放进这冒着热气的水里,梓竹却有些受宠若惊地将脚缩了回去。

但任梓竹如何缩回去,她还是抓着梓竹的脚不放手,淡淡地说:“不泡热水的话,你的脚会冻烂的,以后就不能走路了。”

梓竹这才放松了些,说:“我自己来吧。”

她没听他的,径自将梓竹的脚泡到热水中。或许是冻得太久了,都没知觉了,一下子碰到热水,梓竹这才突然感觉到疼痛。那些裂开的皮肤无不叫嚣着刺痛。很想将脚立刻从水里抽回来,可是看见她用布地轻拭着自己脚上的伤口,那认真的模样。梓竹也咬着牙,忍着不动,直到一会后,那疼痛感才慢慢消失,温暖的感觉慢慢席卷了上来。

花开不说话,而梓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屋里除了水声和炭炉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外,就没有别的了,安静得厉害。就在梓竹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花开却开口说话了。她说:“我叫花开,他们说是拣我回家的时候,满山满野的花都开了。一开始他们对我很好,可是后来,后来什么都变了……”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远方飘来的,说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 * *

是夜。

在一处四面环山的村庄里。本该是无雨的季节,可现在大雨如山倒之势,汹涌而来。一道道天雷在黑夜中撕破天际,一声声雷鸣掩盖了一个妇人的凄厉叫声。

整个村子的人都早早地关了门窗,灭了油灯,一片黑灯瞎火,只有在电闪雷鸣时,才能看出这村子灰色的轮廓。

除了雨声雷声,这中间好像总是参杂着哭泣的声音。不久后,那些声音便多了起来,响了起来。混乱的,不清的,好像是百鬼在嘶吼,在惨叫。这些声音在山间穿梭,混合了“呜呜”的风声,更多了些恐怖。

很多胆小的人,都早早地躲到了被子里,捂着耳朵,装做什么都没听见。因为这场诡异的大雨和这些诡异的声音,那些老一辈的人都说是不祥之兆,可能是山神发怒了,要遭殃了要遭殃了,嘴里不停地念着佛经。

大雨是在黎明时分停止了的,当太阳从山的那边出来的时,家家户户的门也开了。人们以为经过昨夜暴雨的洗涮,应该多多少少有些残败,可现在只是惊讶地看这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不止树梢上,草坡上。那些不合时宜的花也都开了。娇艳欲滴。

整片天,像是涣洗过一样干净,哪有什么鬼鬼怪怪,要有那也是有神仙。仿佛昨夜听到的鬼吼鬼叫都是幻觉罢了。那些说山神发怒的老人,也改口说是有神仙降临到这小村庄了,以后会有更好的日子的。

村长的家坐落在最南边。虽说是只有几千户人家的村庄,但村长的家可不小,丫鬟奴仆这些都还是有的。

话说这村长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玉兰树,不过前两年就枯死了,本来已经打算要连根拔了的,可因为一些事而一直没动它,现在竟然也跟着开了花,满树梢都是白色的玉兰,地上也落不了少,一阵阵香味扑鼻。惊得丫鬟手里的水盆都拿不稳了。砸了脸盆,大叫了一声。

被叫声引来的人也是目瞪口呆的模样。不一会就议论纷纷,多数都是说有神仙来了。

“你们看,不止这玉兰树呢,其他的花都开了。”其中一个丫鬟叫道。其他人看了,果真如此,那些会开花的,全都开了,红艳艳的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奇了,奇了!”说话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但眼睛微微地弯着,面容十分和善。他名叫孟大延,是这村子的村长。

“老爷,昨夜一场大雨过后,这些花就都开了,是祥兆啊。你看,是不是山神显灵了,要保佑咱们?”说话的是个妇人,带着佛珠,穿着朴素的衣裳。是孟大延的妻子陈秀贞。

孟大延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想了一下,说:“出去看看,看看其他地方怎么样。”说罢,领着一班人出去看个究竟。

走在前头的仆人刚把大门打开,就“呀”地惊呼了一句。只见满山满野的花,红的白的蓝的,什么色的都有,每一朵都开得正艳。不少村民都走出门外,欣赏这一难得的奇景。很多人都合着双掌,嘴里不停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孟大延和他的妻子陈秀贞都是虔诚地信奉神佛的人,此时看到此景,更是欢喜。陈秀贞不停地对孟大延说:“老爷,是山神显灵了吧!我们每年都有五谷禽畜祀奉,如今连山神也感动了,这满山的花应该就是山神赐予的,保我们平安。”每年除夕这一日,村里的人都会组织起来,祭拜山神,虔诚隆重。因为在他们的心里,已经认定了这山里有神仙,他会保佑他们风调雨顺,四季平安。

孟大延听完这话,那张和善的脸立刻堆起了欢喜的笑,想着今年的祭祀应该更隆重些。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又惊呼了一声,喊道:“老爷,夫人,这有个婴儿。”随后众人便让开了一条路。果不其然,不远处就躺着个婴孩,用黄布包裹着,没哭没闹,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

陈秀贞赶忙上前去,就看见一个看似出生不久的婴孩,看起来十分灵气。可现在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一张小脸冻得青白,也不知道死了没有,连忙让人把她抱起来。摸了摸,瞧了瞧,才松了口气说:“还暖着的,赶紧抱屋里去,烧盆热水给她擦擦身子,再马上找个大夫来瞧瞧。”一行人手忙脚忙起来,连这风景也忘了看了。

女婴后来是活了过来,健健康康的,十分漂亮,长得跟天仙似的。村子不大,但也没人知道这孩子是哪来的,或许是也和这一天的奇景有关,也或许是她讨人喜欢的样子,很多人都说她是神仙送来的。

孟大延有一妻一妾,可是他今年都五十多岁了,膝下依然无儿无女。这次捡到这个女婴,心里更是欢喜,都说是上天注定。

后来,那些花开了几日,就慢慢凋谢了,花期重归正常。很多年后也没再见过百花齐放。那女婴也被孟大延他们收留,对她宠爱异常,给她取了个名字,叫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