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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立屋上梁 (2)

不想被衙役抓去砍脑壳,你就走吧!”水上飙望着他不言语,突然跪拜下去,对他磕了一个头。陶秉坤退一步:“你这是干什么?我可受不起你这一拜!”水上飙站起来,眼里有薄薄泪光:“秉坤大哥,你救了幺姑,又救了我,是大好人,大恩人!幺姑跟了你,会有福享的。我欠你的情,日后定当报答!”陶秉坤说:“那可不敢当!只要你以后不来胡搅蛮缠,就算我们烧高香了!你快快走吧!”水上飙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幺姑被我害苦了,我求你今后对她要好一点。”陶秉坤绷起了脸:“这不是你操心的事,你只要管住自己的脚,永远不要到石蛙溪来!”水上飙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但陶秉坤觉得他应得很勉强。

水上飙的身影消失在林莽间之后,陶秉坤仿佛卸下了一副挑不动了的重担,全身疲软轻飘,坐在地上歇息了一阵,才走下山来。他没有去新屋场,而是直接回了陶家大院,见黄幺姑面带愁容坐在椅子上,就安慰道:“好了,总算把他弄走了。”

黄幺姑说:“可我,心里总不踏实。”

陶秉坤说:“放心吧,他不会来了的。”

黄幺姑说:“我总觉得,不该诓骗他……”

陶秉坤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这样他会走?”

黄幺姑蹙眉想想:“他好像,不是个很坏的人。”

陶秉坤说:“不管怎么说,他杀了人,就是个罪人!”

黄幺姑说:“那天你若不救我,我被沉潭了,弄死我的族长是不是罪人呢?”

陶秉坤想想说:“我想也是,他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行这么大的家法呢?是一条性命呵。何况你是我堂客!你就跟我的田土一样,要有人打主意,我对他不客气!”

黄幺姑瞪着他,说:“没想到,你还真有蛮凶呢!”

陶秉坤就一笑:“我凶什么呀?你没见过老母鸡吗?你要捉它的小鸡,它扇起翅膀竖起颈毛追着你啄,命都不要呢!好了,不讲这些了,水上飙也飙走了,屋也快造好了,我们也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他插上门,将堂客揽入胸怀。

时令进入冬季,陶秉坤的新屋终于落成。虽然不是瓦房,三间房由于木料不足也只装修了两间,余下一间用柴棍夹成板壁当杂屋用,但在石蛙溪来说,也是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加上陶秉坤特意筑了一道矮土墙,将门前禾场围起,又做了一个院门,就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院子。屋东头辟了菜园,西头是茅房和猪栏,火塘窗户下是鸡埘。陶秉坤还在院子里栽了一排棕树,两棵柚子树,在屋后山坡上种了十几蔸楠竹。倒不是遵从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古训,那楠竹发起来很快,一两年就可砍来破篾编织箢箕晒簟之类农具,很方便的。

在郑重择定的吉日良辰里,陶秉坤搬出了陶家大院,透过鞭炮的烟雾,他对这个已呈破败之相的祖传院落环视一遍,然后用一把生锈的牛尾锁锁住他的那间偏屋。伯娘对侄儿的离去真心地流着不舍的泪,伯父却表情复杂地笑,不住地捋那几根黄胡子,不知肚里打什么鬼主意。陶秉坤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伯父家的大黄狗直叼他的裤腿,他看都懒得看一眼。

家什少,帮手多,路也不算远,半天工夫便迁居完毕。搬家之前,他已请龙先生用红纸写了“天地君师亲”几个大字,作为中堂贴在堂屋中央,并把祖宗牌位与赵公元帅的雕像请到了神龛上。中午摆了两桌酒席,请帮忙的亲戚朋友吃了一顿;下午,夫妻俩又将所有家什调摆了一通,到太阳落山时分,事情便都已妥当。

夜饭之后,天色尚早,他便坐在堂屋门口歇息。黄幺姑在他身边放了只方凳,凳上搁了一碟瓜子一杯热茶。他边嗑瓜子边读一本发黄的《增广贤文》,感到周身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和恬静。山谷清虚沉寂,不时掠过归巢的鸟影,石蛙溪在不远处汩汩作响,山巅上,一抹晚霞正悄然消隐。清凉的空气里,流溢着新屋和泥土的气息。他不知自己读了些什么,他沉浸在一种心旷神怡的情境里。鸡在禾场里刨食,堂客在火塘里洗碗,新屋在他身后喷着清香……这一切要多好有多好!满足感温柔如水,包容着他,摇荡着他。

突然,他听到堂客惊异的叫声:“秉坤你快看!那七颗星星发亮了!”他心里一跳,踮足远望。果然,七星岩上平日不甚清晰的七颗星星此时近在眼前,依次闪烁出莹白的光泽,那么灿烂夺目,那么诡秘而神奇!他朦胧地感应到一种昭示……“秉坤,你不是说陶澍小时候读书时七颗星星就发亮么?是不是你们陶家又要出大人物了?”黄幺姑牵牵他的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七颗星星。陶家是该出个大人物了,但不是他,他一个挑脚出身的作田佬,是不会有大出息了,但是他有后代……他如受了点拨,悟到了真谛,搂住堂客温热的身子,叫道:“幺姑,你要给我生儿子,给我多生几个儿子!”

黄幺姑哎哟一声,用力推开他,娇喘道:“轻点嘛……我已经有了!”

他一愣:“真的?”

黄幺姑点头:“骗你作甚,我好几个月不来红了!”

他喜得一跺脚:“哎呀,你早不跟我讲!”

黄幺姑说:“要造屋,怕你分心咧!”

他搓着手,上上下下地看堂客,乐滋滋地:“嘻嘻,你真有本事,我一下种你就有了……来,让我看看!”说着一使劲,就将堂客拦腰抱起,稳稳当当地走进屋内,平平展展地放到床上。他点亮油灯,解开她的衣裤,那个微微凸起,洁白柔滑的肚子便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眼前。他伸出粗糙的手掌,珍爱、轻柔地抚摸它,一盆温水在胸中荡漾。他摩挲一下圆圆的肚脐眼,然后把一只耳朵贴到那肚皮上去,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神秘的胎音。

黄幺姑一只手按在他头上,略带忧愁地说:“还不晓得是不是儿子呢……”

他抬起头来:“肯定是儿子,我相信你的本事!听说肚皮尖就是儿子,我看你的肚皮就有点尖呢;还有,你不是喜欢吃酸坛子菜吗?俗话说,酸儿辣女,你肯定给我生儿子!”

黄幺姑说:“要是个女儿呢?”

他摇头:“你想都不要这么想,陶秉坤的堂客还生不出儿子?你不光生一个,还要生三个、五个!我们家会发起来的,我不仅要把那两亩水田从伯伯手里夺回来,还要置好多的田地,还要修比陶家大院更大的院子,我们一定会子孙满堂的!我还要送儿子们读书,让他们成大器!今夜的星星是为我们的后代亮的呢,幺姑,你就放肆为我生儿子吧,你放肆生吧!”他激动不已,俯身亲着、舔着堂客的肚皮,接着手掌从肚皮上溜下去,轻轻抚弄着那一片掩护着生命通道的黑色茸毛。后来他干脆把嘴也挪下去,贪婪地呼吸着温馨的女性的气息……

陶秉坤回到屋外时夜色已笼罩了山谷,七星岩已隐匿于冬夜深处。但在他脑际,那七颗星星仍煜煜生辉,光彩夺目。

逢场的这天陶秉坤去了小淹镇,到铁匠铺打一根铁钎子,顺便给有身孕的堂客买点红枣红糖。铁钎子是开田用的,牛角冲口那块田开到一半,当中突出一块岩石,锄头挖不动,就留下了,他打算冬闲时用钎子把它凿开。

陶秉坤站在炉子旁看铁匠给钎子淬火,一个熟悉的颀长身影从身旁晃过,定睛一瞧,是多次雇他挑脚的陈梦园先生,便叫声:“陈先生你好呵!”陈先生见是他,眼睛就一亮:“哎呀是你呀秉坤,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正要找你呐!来来,我们先去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说着就拉着他进了旁边的茶馆。

陈梦园比陶秉坤年长六岁,家在三十里外的青龙镇,父亲是个举人,亦是全县有名的大财主。陈梦园是个新派人物,从汉口高等学堂毕业之后,就回县城萸江办了一所学堂,所以就常雇陶秉坤挑脚去萸江。陶秉坤对他颇有好感,除了他待人和蔼,没有富家子弟派头外,还因为他出手大方,每次给他挑脚都能得到比别人高出两倍的力资。陈家是一座气势宏伟结构复杂的深宅大院,环环相扣的回廊、层出不穷的厢房以及棋格般的天井令人眼花缭乱,高耸的白色山墙几里之外都能看见。这是陶秉坤看到过的最气派的宅院了,每次见到他都羡慕不已。相比之下,陶家院子简直不值一提。

在茶馆坐定,陈梦园热情询问:“秉坤,多时不见,近来可好?”

陶秉坤道:“还好,造了两间屋,也算托皇上的福。”

陈梦园摆摆手,指指门外几个叫化子:“你看,如今灾荒连年,民不聊生,外国列强又横行于国土之内,国已如此,皇上又有何福可托!你造了新屋,那是你挑脚挑来的,是辛劳所获,与皇上有什么关系?!”

陶秉坤觉得这些话犯上,慌忙四下瞟。

陈梦园就笑了,说:“好好,今天我们莫谈国事。我要出一趟远门,想请你跟我走一趟。”

陶秉坤面有难色:“陈先生,不是我不肯帮忙,我如今成了家,屋里离不开。”

陈梦园双眉微蹙,叹口气道:“我也不好勉强你。也不是雇不到脚夫,只是我这一次关系重大,你又是靠得住的人,所以才求你。也罢,我另找他人吧。”

看到陈梦园作难的样子,陶秉坤过意不去,胡乱喝了两口茶,就想告辞。这时陈梦园从口袋里掏出钱付账,一张黄纸被带出来,飘落在地。陶秉坤忙替他捡起,瞟一眼,竟是一张田契。陶秉坤把田契递给陈梦园,忍不住问:“陈先生,你把田契揣在身上干什么?”

陈梦园瞥他一眼说:“哦,我家在小淹有两亩水田,隔得太远,佃户交租不便,我想拿来换几个钱用,还未来得及脱手。你是不是想要?”

陶秉坤心里一跳,咽了一口痰:“要是想要,可对我也还是远了,我不便耕种。”

陈梦园就说:“那好办,小淹可能有人在你们石蛙溪有‘插花’田,石蛙溪没有,邻村也会有,你可以拿这田跟他对斢,不就斢近了吗?”

陶秉坤兴奋得两颊飞红:“倒是个好办法……”

陈梦园笑眯眯地:“你要是要,我便宜出手。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陶秉坤立即悟到那条件是什么,脱口道:“要得,我就跟你出一趟远门。”

陈梦园眉开眼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待到了长沙,我除了给你五块银元外,再把这田契给你,均充作力资。”说着摸出一块银元塞进陶秉坤手中,“这是预付给你的,你快回家安顿一下,我们明天鸡叫五更时起程。”

陶秉坤点头应一声,攥着银元就出了茶馆,然后到铁匠铺取了铁钎,扛在肩上撩开大步向石蛙溪疾走。他心中回旋着一个兴奋的声音:我要有田了,我要有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