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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冲喜 (1)

第二天吴兆文吐了一痰盂血痰,喘得直不起腰,山娥心里直骂:活该!午饭后,吴老夫人来看吴兆文,问了一下病情,把山娥叫到一边:“你要懂事一点,不为少爷着想,也该为你爹着想。”山娥木木地点点头。但到了夜里,吴兆文和她都是故伎重演,只是冲突的程度比上一夜更为激烈,连滚带踢,把床都弄得离开板壁一尺多远。山娥想不到他一个病壳子疯狂起来竟有这么大力气,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大勇气来反抗他的欺凌。她的背部增加了许多青紫的伤痕,但她决不让他把腰里的麻绳解开,那下面,是她唯一还没有被侵犯的东西。他不是她的对手,在她的坚决抵抗面前,他无可奈何地败下阵来。

第三天上午吴兆文吐了更多的血,哮喘更甚,但脸颊艳若桃花,双眼闪着狂放不羁的光,仿佛预示夜里他将有更为猛烈的进攻。山娥恨得咬牙切齿,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眼光,把一口痰啐进喂给他吃的药里。吴兆文却嗬嗬笑将起来,咂着嘴把药汤里那口痰喝了。山娥一跺脚,就又啐了一口进去。

去倒药渣时,碰见了吴清斋老爷。

“山娥,你过来,我问你点事。”吴老爷满面红光,对她招手。

吴老爷平时几乎从不和丫环佣人们说话,很威严,今日却很随和。山娥就过去,双手垂膝,低头听吴老爷的话。吴老爷却把她带进了他的房间。小兰正在掸茶几上的灰尘,吴老爷叫小兰出去,小兰看山娥一眼,就出去了。山娥突然想起小兰说过,侍候吴老爷会有可怕的事,心下就有了警觉和不祥预感,但这时吴老爷已从容不迫地将门插上了。吴老爷说:“哦,没有别的事,就是想问问,给少爷冲喜的事怎么样了?”

山娥蠕动嘴唇,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回答。

吴老爷又说:“少爷的事我不太过问,今天才晓得。吴家大院被你们弄得四邻不安呢,太不像话了……你说,给少爷冲过喜了没有?”

山娥心一硬说:“冲了。”

吴老爷笑道:“我不相信,你说冲了就冲了?我得亲自查验一下,看你的话是真还是假。”

山娥的心突然就抽紧了,浑身僵木,动弹不得,直愣愣地看着吴老爷巨大的身影向她覆盖过来……她感到窒息,胸部像要撕裂一样,下身掠过火灼般的锐疼,似被毒蛇咬了一口,她晕厥过去……朦胧中,她觉得自己是一团被人捏玩的泥巴……后来,她看到自己凌乱的衣服,鲜红的血,还有摆在面前的两块白花花的光洋……“给你爹的,你对我好,我也会对他好。少爷那里,喜也还得冲。”吴老爷很安祥地抽着烟。她没吱声,也没拿那两块光洋,穿好衣服,打开房门走出去。小兰跟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径直朝院门外走……

山娥回到狗尾巴冲的茅屋时,暮霭已从林中升起,水上飙刚好从巡山的小路上归来。他边走边拍着屁股:“嘿,看见屋顶上冒烟,我就晓得我的妹子回来了呢!心里一喜,差点把屁股摔成两瓣!”又举起手中一挂酱红色的肉,“你看,麂子肉!巡山巡到老虫岭,正好见人套了只麂子,见人有份,也给我割了两斤,妹子你有口福呢!”山娥嗯嗯地应着,接过麂子肉,拉着爹的手进屋去。水上飙坐下来脱草鞋,问道:“山娥,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呀?”山娥嘤嘤道:“我想你了。

”水上飙叹口气:“唉,爹也想你呢,那日做了个怪梦,梦见山上一群狐狸豺狗用轿子把你抬走了,说是给山大王做押寨夫人,我提起铳就赶,明明你那轿子就在前头,可怎么赶也赶不到;我放肆喊你,你呀,回头望着我,就是不答应,把我急得眼泪直滴呢!”山娥眼里一辣,忙拿手去揩。水上飙忙问:“你怎么了?”山娥说:“刚才烧火,一粒灰弄到眼里去了。”水上飙就说:“那你莫乱揉,流点眼泪就会把它冲出来的。要不要我帮你吹一下?”山娥忙摆手:“不用不用。”父女俩边拉家常边做饭,大多是水上飙在说,山娥嗯嗯地应着。水上飙察觉女儿沉默寡言,心想是长大了的缘故吧。就着鲜美的麂子肉,吃了一顿薯米饭后,水上飙细心铺好床,看看夜色已深,就说:“山娥,你上床睡吧。”山娥说:“爹,你呢。”水上飙说:“爹搬张竹躺椅到火塘边迷糊一下就行,火塘边暖和呢。”家里就一套铺盖,只能如此了。山娥挽住他的胳膊:“不,我要跟你睡,我几年没跟你睡了。”水上飙心里一盆温水在荡漾,便道:“好好,和我的乖女儿一起睡。”

水上飙堆了火,关了屋门。门外悄然飘起了洁白的雪花。上床后,怕山娥冷,他又把自己的破夹衣和她的绛红色棉袄压在被子上。山娥滚烫的身子紧紧贴着他,一双冒着温馨气息的脚直伸到他的鼻子底下。女儿又长高了呢,他掩掩被子,怕她的脚冻着,便将它们夹在自己腋窝里。山娥像小时候一样把他的脚抱在怀里,并把灼热的脸颊贴在他脚上……

天快亮时,水上飙惊醒了,他的脚感到山娥脸上有片湿湿的东西,接着他听到了压抑的哽咽。“山娥,你怎么了?”哽咽立即停止了。他就坐起来问:“山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山娥也坐起来,忽然说:“爹,你要不是我爹,多好。”他嗔道:“你说什么蠢话呀!”山娥说:“爹,你其实不是我的爹,我晓得。

”他十分诧异:“山娥你今天是怎么了?”山娥猝然扑在他怀里,搂住他的腰放声恸哭起来,边哭边道:“爹,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我离不开你……你莫作我爹,作我男人好么?爹你苦了半辈子,没有讨堂客,让我作你的堂客,服侍你一辈子……”水上飙浑身一哆嗦:“你,你这是什么妄混话?!”抓住她的胳膊往外推,可山娥死死搂着他不放:“爹呀,我不作你女儿,我情愿作你堂客,你带我到九州外国去吧!”水上飙拼命把她推开:“你癫了?我是你爹!我是人,不是畜牲!你再说这种丑话我揍你!”山娥大睁泪眼,倔强地叫道:“这话不丑,我就要作你的堂客!”水上飙心中一急,一巴掌扇向山娥的脸,啪一声脆响,她一骨碌滚到了地上。山娥捂着脸惊愕地瞪着他。他大口喘气,吼道:“不许你再说这种话!你赶快给我回吴家去,没有什么事你不要回来!”山娥不吱声了,爬起身来,不声不响地穿衣服。他心中羞恼不已,气哼哼地躺下去不看她……强烈的雪光从窗外映进来,透着彻骨的寒意……

后来,山娥在门口低声道:“爹,我走了……”

他应声道:“你走吧”。

接着,他听见她走进了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由近及远,直到消失。

水上飙躺了一会,才懒懒地爬起床。他忐忑不安,扇过山娥耳光的右手很不自在,这是他第一次打女儿。女儿的言行异乎寻常,他的山娥不是这样的呀!他感到莫名的惶悚,急急忙忙用棕片裹好脚,再穿上草鞋,匆匆出了门。他要把女儿追回来问个究竟。

但跟着女儿那行歪歪斜斜深深浅浅的足迹走到一个叉路口后,他惊呆了:山娥根本没有回庄坪吴家,而是沿着一条小路往石蛙溪方向去了!他心急如焚,撩开大步就追,到了石蛙溪,女儿的脚印已和早行人的脚印混在一起,不能分辨。情急之中,他跑到牛角冲,结结巴巴把事情跟陶秉坤说了一遍。陶秉坤说:“你莫急,我们分头去找,我估计她是抄近路到小淹去了。”水上飙又赶到小淹,一路上逢人就问,见到一个穿绛红色棉袄的妹子没有。被问的人一律摇头。小淹码头上有两个洗菜的女子说见过,还说她上了一条船。但是一个说那船扯起帆往上游去了,另一个却说那船是去益阳的,走了下水。

水上飙完全急懵了,跌跌撞撞赶到吴家大院。吴老夫人一听山娥出走了,忙吩咐太太小姐们检查一下屋里,看少了什么东西没有。水上飙自然什么也打听不到,但他发现平时与山娥处得好的小兰脸色慌惶,就避开众人耳目,把她叫到大门外。在那尊石狮子的后面,小兰含着泪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这天水上飙跪在郑阉匠的坟冢前,深深地叩了三个头:“郑大哥,我对不起你,让山娥受罪了……你放心,我一定把她找回来!”

回到屋里,水上飙把几件衣服和仅有的几枚铜板捆进包袱,背在身上,又找了一根麻绳、一条罗布澡巾,连同那套阉匠的工具一起放进褡裢,搭在肩头。然后,他一把火点燃了茅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