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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玉田 (1)

十五岁的玉田这一年从小淹高等小学堂毕业,考上了萸江中学。这位穿着时兴的青色学生装,理着偏分西式头发的少年带着行李搭船赴学时,透过碧青色的资江水依稀忆起五年前圆圆的薄石片在水面上欢快地跳动的情景,不禁怦然心动。小秀英明亮的眼眸,清脆的笑声以及那个幼稚的约定,由隐及显地浮现在脑际。女大十八变,她变成什么模样了呢?

进了那所被古松掩映的学校,却没有见到长大了的小女孩。学校里女生寥寥无几,很容易弄清她们的姓名。从装束和谈吐来看,来此读书的大都是些富家子弟,他们的来历使玉田感到压抑,很自觉地沉默寡言。这天陈梦园来校巡视,从新生名单上见到他的名字,便把他叫到校长办公室。

“嗬,真没想到陶秉坤能用红薯米养出这么秀气的崽!”陈梦园一句话把他的脸说红了。

仔细询问了他家的情况之后,陈梦园说:“你爹真不容易呢,靠挑脚挑出这么一份家业来!加紧读书吧,不要辜负你爹的厚望。要是手头紧,学费不必一次交齐,成绩优秀的话可以全免。”他恭敬地鞠一躬:“谢谢陈议长。”陈梦园摆手道:“哎,叫我陈伯伯就是。听说你字写得不错,写张条幅给我看看。”他涨红了脸,犹豫着。校长麻利地拿来了文房四宝,并亲手磨墨。玉田铺开一张宣纸,屏声敛气,悬腕运笔,写下了“天道酬勤”四个字。他紧张得手心里沁出了汗水。

陈梦园端详片刻:“嗯,不错,架子搭得好,疏密有致,笔画也饱满,这四个字正是你爹的写照……不过太拘谨了一些,可以放开点嘛,不必这么规规矩矩,要写出一点气势来。”说着说着陈梦园来了兴致,拿笔蘸墨,一挥而就:“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玉田看出了那力透纸背的功力,心中暗羡,又自愧弗如,脸就更红了。校长啧啧地赞叹,直说喜得议长墨宝,他要把它装裱珍藏,以作纪念。陈梦园临走拍着玉田的肩:“玉田啊,以后有闲暇,我们切磋切磋,你的字,还要尽快脱去稚气……不过比秀英的字要强多了,当她的老师你绰绰有余。嘿嘿,你要想进步,还得先当我的学生。”玉田红着脸连连嗯嗯着,很想知道当年那个求他打水漂的小女孩现在何处,却不敢开口。

玉田静下心来念书,渐渐地将那个小女孩忘掉了。毕竟,那是一件遥远的小事。他已经长大了,还拿小时候的约定当真,未免太孩子气。

但是被忘掉的小女孩突然就出现了。那日晚饭后,学生们有的在踢毽子,有的在爬竹竿,他则背靠一棵松树坐着,借着最后的天光温习功课。眼前光线一暗,一个陌生的女生堵在他面前:“喂,我晓得你是陶玉田。”

他红了脸。面前这女生很漂亮,乌黑的短发,整齐的刘海,闪烁的黑眸,红润的脸颊,上穿白色敞口袖衬衫,下着青色褶裙,雪白的袜子,黑色方口布鞋,浑身上下散发着盎然生气。女生说:“你还认识我吗?”

他不知所措地摇摇头,他确实不认识她,小女孩已经长大了。

女生瞪大了眼:“你的记性被狗吃了?那年在小淹码头上打水漂的男伢是不是你?”

他心中一跳,脸上就烧起来:“是、是我,可、可是……你不是有条长辫子吗?”

长大了的女孩说:“那是封建尾巴,我早把它剪掉了!”

他心跳得如同打鼓,嗫嚅着:“你……长大了所以我认不出你了。”

她说:“嗨,其实若不是我爹说起你,我哪晓得你这个坐在树下读死书的书呆子何许人也?”说着拿过他手中的国语课本看看,又塞回他手中。“下了课还看课本?如今没科举,你下这苦功干什么。来,我借你几本新鲜书看看。”

她拉拉他的袖子,他只好跟在她的身后。在极淡的暮霭里,她的窈窕背影动人地晃动。走过操坪时,一些同学惊讶地望着他,使他心里紧张。她走几步就回头与他说笑几句。她告诉他,她虽比他小一岁,但与他同年级,因为送哥哥去长沙上学,所以入学晚了几天。她径直把他带向她的单人寝室——因为学校是她家办的,所以她享有这个特权,其余同学都是睡大统铺。到了她闺房门口,他不肯进去了。他闻到一股淡雅的气息从她屋内涌出来。她从枕头下面摸出几本杂志给他:“这几本《新青年》,是我哥给我的,都讲些老师不讲的道理……这一篇沈尹默先生写的《三弦》,很短,却很有意思,好像没说什么,又好像说了很多。‘门外坐着一个穿破衣裳的老年人,双手抱着头,他不声不响。’这样的老年人,我家门外就经常有……”

玉田回到寝室躺在铺上出神,意外的重逢使他的心兴奋地颤动。脑子里打水漂小女孩的形象已完全被现在的女生陈秀英所覆盖。她比他小,却显然比他成熟。她像个小大人。而在她面前,他竟那么听话,不知不觉中已臣服于她,这其中有什么奥秘?

时隔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愈发令他对她刮目相看。这年五月四日,北京学生在天安门集会,反对军政府在丧权辱国的“巴黎和约”上签字,随后举行了游行示威。政府派出军警进行镇压,三十余名学生横遭逮捕。消息传到萸江,萸江中学学生会随即组织了罢课和游行,声援北京学生。陶玉田平时沉默寡言,与同学交往不多,对外界发生的事不甚了了,但他还是参加了游行,因为所有的学生都参加了,他若不去,反而是个例外。队伍从校门口出发,下了山包,上了沿江的街道,向着县知事公署前进,人手一面三角小旗,走在前头的打着横幅,上书:“外争国权,内惩国贼。”他跟着大家胡乱呼着口号,悄悄地向陈秀英接近。他看见了她涨红的脸。他没料到她会如此激动,他想只怕她跟他一样,未必明白这种游行有多大的实际意义,只是这么多人在一起,很热闹,很开心罢。游行队伍不一会就到了镇龙桥前。

镇龙桥是一座风雨桥,横跨于萸江与资江交汇处,把分作东西两半的小小山城连接在一起。桥上有飞檐翘角,青瓦盖顶,下铺又厚又平的椆木板,两侧还有供人歇息的木搁板。桥宽八尺,可供四人并排而行。在桥西端的入口处,游行队伍停滞不前了。萸江驻军的一个排,手持枪刺把住了桥头,阻断了这条通往桥东知事公署的唯一通道。士兵们把枪刺横在路当中。面对寒光闪烁的刺刀,学生们沉默了,学生会主席面色苍白,嘴唇微张,似要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士兵们的嘴角挑起了讥诮的笑容。陶玉田在压抑的气氛中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同时又有种莫名的羞惭。他去看陈秀英,见她脸已红得像块布,光滑白皙的脖上竟凸起来一根青筋。这么多的人,却是死一般的静。然而这静忽然被一阵骚动所粉碎,但见小小年纪的陈秀英挤出人群,径直朝那些枪刺走去了。陶玉田浑身冰凉,不禁也往前走了两步。望着她移动的身影和持枪的士兵,他恐惧得头皮发麻。陈秀英走向桥头,伸手将一支枪拨开。

挎手枪的兵头喝道:“你是谁?”

她胀红着脸道:“好狗不挡道。”

被拨开枪的兵立即小声对兵头说:“她是陈议长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