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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死前一脚 (2)

蔡如廉忙摆手:“莫这样叫,别人听见了又要生是非。生意嘛,马马虎虎,如今兵荒马乱,能赚几个小钱就不错了。”说着眉头微蹙,眉心现出一个川字,“唉,想起我们在萸江那些日子,真像一场梦呵!”

玉田想想,小心翼翼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和秀英结婚的呢……”

蔡如廉点点头:“我一直这么想,可她太孤傲,一直不答应,她心里只有共产革命……我记得你那时也喜欢她。”

玉田脸上一烧,连连摇头:“没,没。”

蔡如廉说:“你无须否认,我看得出来。不过你没有我陷得深,至今没有拔出来。可是正是我的爱害了她,害得她丢了性命……”

玉田不啻于听到一个晴天霹雳,脸一下就白了:“她怎么了?”

蔡如廉惊讶地道:“你还不晓得?她死了一两年了。是共产党杀的,说她是内奸,我还见过共产党锄奸队出的告示。后来我去慰问陈梦园时,还去她坟上烧过纸。”

玉田呆呆地,眼里一酸,视线就模糊了。

蔡如廉长叹一声:“早知如此,我就不该介绍她入党,结果闹得国民党追杀她,共产党也容不得她,到头来竟死在自己同志手里!党派之争,竟如此惨烈,太可怕了!”

玉田只觉浑身冰凉,无话可说,把自己的来意也忘了,脑际荡开一片碧波,只见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站在碧波边打水漂,圆圆的石片和女孩清脆的笑声在水波上活泼地跳动……

蔡如廉亦一时无言,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良久,才问他是不是登门有事。玉田这才想起他的使命,忙将二弟玉山的事说了。

“这好办,他们无非是要几个钱。我去帮你说说,我的话,在小淹还是灵的。”蔡如廉想想,又道,“其实,那个吴老板和姓黄的暗探,还有警察所,都是认识的,他们演了一出戏,诈了你伯伯一个人。”

玉田吃了一惊:“有这种事?”

蔡如廉笑道:“这种事很平常,叫‘套笼子’,那些鸦片烟第二天就被他们卖脱手了。如今世道,就这样,人心险恶。当今县长,就是一位瘾君子呢!这事前天我就听说了,只是不晓得那个脚夫是你弟弟。走,我带你去警察所!”

蔡如廉带玉田来到警察所,立即有警察笑呵呵打着拱手迎上前来。蔡如廉刚刚说明来意,就有警察把玉山放了出来。警察们连说蔡会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对取保费只字不提。离开警察所时,蔡如廉从身上摸出一包光洋扔在桌上:“弟兄们辛苦了,去喝几盅吧!”警察们眉开眼笑,恭恭敬敬将他们送到门外。到了码头上,玉田让玉山向蔡如廉道过谢,然后问那包光洋有多少,由他付,不能让蔡会长破费。

蔡如廉生气了:“你跟我见什么外?金钱身外物,情义值千金,你我好歹也共事一场。和秀英相比,我们如今活的每一天都是白赚的,这能用钱买得到?以后你到我这里来,莫跟我谈钱。”

玉田只好作罢,上了渡船,挥手作别,心中直感慨,不当县长的蔡如廉亲切随和多了。

回到石蛙溪,看见家门时,玉山胆怯了:“哥,爹会打我么?”玉田安慰道:“不会的,你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而且没有花他多少钱。”但跨入禾场,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侧着一张铁青的脸时,玉山晓得事情不妙,吓得呆立不动了。陶秉坤觑见他,喝道:“好小子!鸦片烟你都敢贩,屋门怎不敢进了?过来!”玉山一抖,迟迟疑疑地走上阶基,跨过门槛一看,堂屋中央放着三块栎木劈柴,坚硬锋利的楞角朝上摆着。幺姑和秋莲都站在一旁,惶惶地看着他。玉山哀求地朝母亲看一眼,幺姑却把目光挪开了。陶秉坤手往地上的劈柴一指,吼道:“把裤脚挽起来,给我跪下去!”

玉山老老实实将裤脚勒到膝盖以上,将赤裸的膝头搁到劈柴上去,钝疼使他皱起了眉头。玉田赶忙向父亲说了他保回弟弟的情况,特别强调除了给蔡如廉买了些点心外,没有花什么钱。

陶秉坤眉一拧:“没花什么钱,可我们欠下人家一份情了!你以为我是心疼花费了钱是么?我是气恨他正道不走走邪路,干这种贩鸦片的勾当!”玉田说:“爹,玉山只是给人挑脚,他并不知情呢!”陶秉坤忿忿不已:“你乾伯是个什么人,他不知道?我被他吊半边猪的事,你们就忘了?他要你吃屎,你就吃屎?他挽个圈你就往里头钻?”玉山疼得眼里流出了眼泪:“爹,我错了……”幺姑连忙过来,拉起玉山:“好了好了,知错就行了!”陶秉坤却一手将玉山按下去:“不行,不久一点跪他不记得!”幺姑急了,跺脚道:“秉坤,你不能这么心狠,是你自己的崽!”陶秉坤眼一瞪:“不是自己的崽我才不管呢!”幺姑眼里含了泪:“你的心不是肉长的呀?你把老三赶走了还不够,还要把老二也赶走是吗?”一听堂客提到老三,陶秉坤愈发恼火:“正是老三没学好,我才教训老二,让他莫捡坏样!都是你,从小把他们惯的!”幺姑头发颤颤地:“是的,是我惯的,要跪就跪我。”她忽然变得力大无比,一把将玉山推开,自己勒起裤脚跪到劈柴上去。玉山玉田和秋莲一声惊呼:“娘——!”同时伸手去扯,却都被幺姑挣脱了。

陶秉坤被堂客的举动惊得心头一颤,走过去伸出两只钳子般的手,将幺姑从劈柴上抱了起来,将她放进一把竹椅里,然后自己跪到劈柴上去,说:“古人云,‘子不教,父之过’。还是让我来跪吧。”然后闭上眼睛,体验那种疼感。玉田和玉山来拉他,他大吼一声:“谁敢?!”两个儿子吓得一退,不敢上前了。

跪了一会,陶秉坤脸上的皱纹开始扭动,汗也从额头滚落下来了。一家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还是秋莲机灵,大叫一声:“哎呀爹,牛要闯到菜园里去了!”

陶秉坤便情不自禁地跳起来叫道:“还不快去拦牛!”

幺姑趁机抱走了劈柴。

被缴了烟枪没收了烟土的陶秉乾离死期已经不远,回到家中,看见陶秉贵吸鸦片,就涎着脸皮向弟弟乞讨:“秉贵,让我吸两口行么?”陶秉贵笑道:“行呀,不过亲兄弟明算帐,一个铜板吸一口,你拿钱来吧!”陶秉乾就回家翻箱倒柜找钱。金枝早有准备,将所剩无几的钱财和值钱的首饰都藏了起来。找不到钱,陶秉乾便又对弟弟说:“我把田当几亩给你行么?”陶秉贵说:“那不如干脆卖给我。”陶秉乾烟瘾难耐,有气无力地说:“卖就卖。”就又去开锁找田契,还是没找到,便晓得是堂客做了手脚。他扯住金枝的头发摇晃:“臭婆娘,你把钱和田契都藏到哪儿去了?”金枝一声不吭,轻轻一推,他就倒下了。他还想揍堂客,可是烟瘾发作,爬不起来。他倒在地上抽搐着,口里不断地鼓出白泡,蜡黄的脸上两眼深陷,嘴唇焦黑。似乎有百只猫爪在挠他的心,他在地上滚来滚去,放肆嚎叫,其声音震动了整个陶家湾。金枝收拾起一个大包袱,牵着女儿回娘家去,对地上的陶秉乾看都没看一眼,就逃也似的出了门。

一个暮春的傍晚,形销骨立的陶秉乾摇摇晃晃走进了陶秉坤家。烟瘾把他煎熬得上台阶都没有了力气,他双手着地地爬上去,上身伏在门槛上:“秉坤,我两天没吃东西了,给几口饭吧!”

幺姑赶紧给他盛了碗薯米饭。他几口就扒了下去,喘着气说:“其实,不吃饭不要紧,不吸烟土我可活不成,秉坤,行行好,借我几块钱吧!”

陶秉坤鄙夷地瞟瞟他:“你还能像个人一样站起来吗?”

陶秉乾竭力支起身子,踉踉跄跄地站起,佝偻着腰,涎水丝一样从嘴角牵下来:“秉、秉坤,只要借钱我,我、我给你舔卵我、我都干。”

陶秉坤厉声道:“你还像个人么?抽你的臭嘴巴!”

陶秉乾就抽一下自己的嘴巴,涎水沾到他手上,甩出去老远。

陶秉坤厌恶地皱皱眉:“唉,人无廉耻,百事可为!秉乾,真想不到你有今天!玉田,玉山,还有秋莲,你们都过来!”待儿子媳妇都过来后,他指着陶秉乾,“你们大家好生看看,做人也可以做成这个样子!我们石蛙溪,山好水好,可是一样的风水不一定出一样的人。我们陶家,既可出陶澍这样光宗耀祖的名臣,也可出你们乾伯这样的鸦片鬼!我家是不如乾伯家富,可我们人穷志不短,吃自己种的粮,用自己赚的钱,过得踏实,活得自在!大家记住,千万莫向他学,莫活得像条狗!”

儿子媳妇们显然受到震动,互相看看,默不作声。陶秉坤进屋去,出来时手里捏着一个光洋。陶秉乾死灰的眼里立时现出一缕光来。陶秉坤把光洋塞进陶秉乾手里:“你走吧,你要是能戒掉烟瘾,下次我再给你一块光洋!”

陶秉乾颠三倒四:“好、好人啦!你是好人,我会戒……病入膏肓,好戒,好戒!”

陶秉坤让玉田扶他回去。玉田扶着他的肘子,皱着眉头走了一程,赶快松手回来了。陶秉乾身体冰凉,扶着他就跟扶着死人一样。

陶秉乾歪歪扭扭走回家,找弟弟换鸦片烟。但陶秉贵不在。陶秉乾急不可耐,四处乱找,找到公屋时烟瘾大作,倒在地上抽筋。那手里的光洋便不知被谁抠走了。烟瘾过去后,陶秉乾气急败坏,挨家挨户地骂人。骂着骂着声音突然没有了——他跌倒在路墈下,一块尖锐的岩石从他脑门上楔了进去,血液混合着脑浆流了出来。人们将他抬上路面时想起了铜锁,铜锁死时也是这样血流满面,形状极为相似。于是人们把他的死极为自然地归结于铜锁的报复。

陶秉坤主动当起了办丧事的“都管”,派人将金枝母女从娘家叫了回来,并且亲自领人上山挖墓坑。墓坑挖好后,陶秉贵上山来观看,陶秉坤就说:“秉贵,你要是还不戒烟,我顺便给你也挖一个,免得下次再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