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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大炼钢铁运动 (3)

那一箩米很快就吃完了,清汤寡水的菜糊越发散发出猪潲的气味,因为里面野菜的成份越来越多。马齿苋、糯米草、苦菜、米蒿等,过去都是喂猪的,如今用来喂人,也难以采到了。上级“瓜菜代”的号召姗姗来迟,种瓜菜的最好季节早已错过,公社田里不多的瓜菜长势不好,而且一天天减少,根本不够吃。饥荒毫无顾忌地蔓延发展,情况越来越严峻。面有菜色的社员们唉声叹气,精疲力竭,连发牢骚的气力都没有了。陶秉坤给玉山出了个主意,让社员在自家门前屋后种瓜菜,谁种谁收,这样可以调动一下积极性,兴许可以减轻一些饥荒的严重性。玉山有顾虑:“上级允许么?搞不好又批你是资本主义占领了社会主义阵地。”陶秉坤说:“管它什么主义,活命就行,上级不是号召瓜菜代么,没有瓜菜怎么代?”

玉山就依计而行,开了一个户主会议,并聪明地请来了支书陶有富。玉山先传达了上级以瓜菜渡饥荒的号召,然后把自己的建议概括为一段顺口溜:屋前屋后,种瓜种豆,瓜菜糊口,谁种谁收。与会社员纷纷表示赞成。玉山接着就他的建议征求陶有富的意见:“有富支书,你是代表党的,党点了头,我们就好办了。”陶有富狡黠地眨眨眼,打个呵欠说:“你们响应党的号召搞瓜菜代,我当然点头赞成,至于其他的嘛,我打瞌睡去了,一概没听见。”

管他听见没听见,第二天玉山就布置各家各户在自家门前屋后种瓜菜。民以食为天,活命要紧。

饥荒是这样漫漫无边,旷日持久,人们勒紧裤带踮足远眺,竟然望不到它的尽头。种瓜种菜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人们腹中空空,饥肠如绞,用安华人的俗语讲,是肚皮饿得贴了背脊骨呵!

秋莲的忧心全在小凤和小谷两个孙辈身上。从食堂领一碗没有油星的菜糊回来后,她往往并不急于吃,要等小凤小谷吃完并且不叫饿之后,她才会心安理得地享用它。否则,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碗菜糊让小凤小谷分而食之,一点不理会这样做的结果是减去她的阳寿。长此以往,她那长期缺乏营养的身体便不可避免地得了水肿病。面色蜡黄,全身浮肿,特别是两只脚,肿得像两只小水桶。腿肚子上的肉如同泥巴,一按一个凹窝,半天也消失不了。她一天天虚弱下来,不说去挖野菜,连到食堂领取菜糊也没力气了。她只能坐在阶基上喘气,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逝去。更多的时候,她只能躺在床上,衰竭得没有能力支撑自己浮肿的身体。即便如此,她还时不时朝门外喊:“小凤,小谷,你们吃东西没有?……你们饿不饿?”

这天中午,小凤举着一个灰色粑粑来到祖母床前。这粑粑是人民公社又一发明,曰:代食品粑粑。它是将脱粒之后的玉米球及陈年的薯藤晒干粉碎后,再加一些粘合剂和糠灰做成,不好吃是肯定的,无营养价值也毫无疑问,但是它有体积,塞塞肚子还是可以的。秋莲欣慰地含了那一小块代食品粑粑,为孙女的孝心所感动,眼里有些湿润。可是,她咬了一口之后,就没有力气再嚼那硬梆梆的粑粑了,她只是用舌头舔着它,感觉它土一样无味。她眼睛里升起白蒙蒙的雾,遮住了孙女瘦黑的脸。她艰难地把那块代食品吐出来,气若游丝,喃喃低语:“好吃,真好吃……好糯的粥呵。我还喝一口,让我喝一口……”她的神智不清醒了,她的灵魂,也开始放弃这个栖居了五十多年的躯体了。

陶秉坤一见儿媳情况不妙,马上翻出自己最后的一点积蓄,一数,还有四块九毛四分钱。把这些钱往二姣手里一塞:“你快到河曲溪去,看能买两只鸡蛋来么。”又一把拉过福生,交待道:“你娘的命有险了,她缺荤腥,你赶快到溪里去,捉几只螃蟹来,蛤蟆也要得!”他自己,则扛起锄头趔趔趄趄上了山,鼓圆了眼睛,往草丛里寻找葛藤。挖一堆葛根回去,捣碎之后可以过滤出葛粉。可是山上到处挖得坑坑洼洼,葛根、蕨根几乎绝种,他一直寻到天黑,才挖了一条拇指粗的葛根下山。

石蛙溪断流之后,每块石头都被翻了一遍,早已没有螃蟹可捉,蛤蟆也绝了踪影。福生顺着干涸的溪沟走了一程,一无所获,只好两手空空地回了家。

去河曲溪买鸡蛋的二姣一路上还算顺利。在一个偏僻的黑市交易点,她买到了两个蛋。卖鸡蛋的老倌开始不愿意,说萸江城里鸡蛋涨到了四块钱一个,小淹也涨到三块了,她五块钱还差给她两个蛋,他划不来。“你晓得如今养鸡生蛋多么不易?你晓得卖黑市要担好大风险吗?”老倌子说。二姣连连说晓得,说她也是没办法呢,家娘要死了呢,要不也舍不得把家里所有的钱拿来给她买蛋吃。二姣说得泪水涟涟,老倌子也红了眼,就不再讨价还价,把鸡蛋给了她。二姣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揣在衣袋里,一只手轻轻捂着,迈着碎步往家里走。紧赶急赶走一程后,就汗流浃背,腿疼脚酸了。她于是在路边坐下来歇脚,手却伸进口袋摩挲着那两只椭圆的鸡蛋。鸡蛋的形状太爱人了,她忍不住拈了一个出来,冲着西落的太阳举着。她朦朦胧胧地看见了蛋壳里荡漾着的蛋清和蛋黄。她干渴极了,一个念头突然钻出脑壳,像只蚂蝗叮在那里,撕都撕不掉。“我要吃一个鸡蛋,”她想,“只吃一个,留一个给家娘,还是说得过去的。就说五块钱一个,只买了一个,谁也不晓得的。

”她就这么想,嘴巴越想越干,非这个鸡蛋解渴不可了。她就在鸡蛋的一端磕了个小洞,将嘴唇嘬起,对准那个小洞唏溜唏溜一阵吮吸,清凉甜腥的蛋液就美滋滋地消融在她的嘴里。忽然身后有声响,她惊得一抖,慌忙把蛋壳扔到溪墈下,惶惶地回头一看,一只黄鼠狼蹲在路边,两粒黑眼珠幽幽地盯着她,让她心里发毛。她赶紧捧着剩下的那个鸡蛋,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到了院门口,她甩袖子擦了擦嘴巴,一抬头,刚从山上挖葛根回来的陶秉坤站在禾场中央盯着她,一副明察秋毫的模样。二姣心里一慌,左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向前一扑,跌倒在禾场里。那个唯一的鸡蛋破裂在地上。干燥的泥沙贪婪地吸附着一滩浅浅的蛋清与蛋黄。二姣吓呆了,双手贴膝,看看陶秉坤,瞟瞟地上流溢的蛋液,一脸苍白。陶秉坤一根指头颤颤地指定孙媳,气恼得说不出话。那蛋液眼看就要完全渗透到泥沙里去了,二姣突然扑倒在地,将嘴巴凑近地面,放肆地吮吸起来。陶秉坤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只手抓住二姣的后领将她一把揪了起,然后举起那只苍老如树根的巴掌,照着二姣那张沾满蛋液和泥沙的馋嘴巴狠狠抽了下去。顿时,二姣就如屠户刀下的猪一样惨嚎起来……

二姣夸张的哭嚎在山谷里回荡时,陶寿生从小淹回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口袋,那是陈亦清托他带给公爹家的十斤糙米。但刚进石蛙溪,那只小口袋就被弟弟裕生一把夺走进了灶房。寿生急得擂门:“裕生,你要干什么?”裕生在里面说:“你吵什么,等糙米粥熟了,我会给你舀一碗的。”寿生嗓子冒烟,嘶哑着叫道:“裕生,我怎么向禄生家交待啊?你、你一定要煮……就少煮一点!”裕生在里头不耐烦地说:“你少罗嗦,怕四邻不晓得是么?我又不是不留隔夜食的老鼠子,不会一次煮光的!”他俩的叫声惊动了陶玉财与菊花。得知原委后,菊花说:“既然煮都煮了,那就算了,屋里人都喝一碗吧。剩下的还是给你秋莲伯娘送去吧。”陶玉财脸一绷,喝道:“送什么?不送!他们有当国家干部的崽接济,不缺这一点。我们也要活命嘛,那么死板干什么?先共他的产,以后还他就是!”陶玉财虽已罢官几年,但权威还在,他一讲话,家里人便都不作声了。